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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挑灯(三) “你能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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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三)
沈倦又一次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却不在白华峰那间小院,落入眼帘的屋顶很高,梁木古朴,是漂亮的卯榫结构。
不认识的地方。
沈倦心生警惕,一扭头,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醒啦?”青衣白发的道者笑眯眯道。
沈倦不警惕了,但有点儿懵。
——这道者正是他师父,孤山掌门祁让。
但他怎么到师父这儿来了?对他还这般和颜悦色。虽说老爷子对谁都是一副和蔼模样,可他现在顶着一具新壳,师父露出的神情却如此熟稔。
沈倦迟疑了一下:“师父?”
祁让一声笑叹,“疏夜。”
久违的名字从久违之人口中喊出,沈倦说不清心中感受。他推了被子坐起身,又喊了一声“师父”,问:“您怎么认出我的?”
“你莫非觉得自己装得很好吗?”祁让道,“屋子要选雅致清净的,睡觉要睡软榻软枕头,吃东西更是得麻辣鲜香重盐重油。放眼孤山百余年来就你一人如此!
“还是说你以为我不知花满城那位姑娘是暗阁的探子?或者说这世间有很多人敢对你师弟、我孤山停云峰的峰主甩脸色?
“更何况,你仍是绝世根骨,这等上上根骨,哪是那般容易出的。”
“原来您一直暗中盯着呢。”沈倦摸了摸鼻子,下床去了祁让对面。
师徒二人之间间隔了一张几案,案上有一茶罐,旁边的火炉又正好烧开水,他顺手把茶泡上。
祁让评价:“一如既往泡得难喝,真是浪费你师弟的好茶。”
“师弟的茶?这里是停云峰?他也在?”沈倦神情一变。
“这里是停云峰上你师弟的道殿,你喝的当然是他的茶,但他人不在,有事回瑶山了。”
“哦……”沈倦放松下来。
祁让续上前一个话题:“临安城是你‘身死’之处。一位绝世根骨在那里陨落,三十年后又有一位绝世根骨在那里升起,将两者联系起来不是难事。更何况那一日,正是你的忌日。得知消息的时候,我便开始留意你了。”
沈倦沉默,屈指一弹茶碗,没溅出水,但有闷闷的响声。
“这样说来,我破绽好像是挺多,沈见空不会也知道了吧?”
祁让低头喝茶,喝完淡然道:“今晨我向门派宣布了一个好消息。你已被我收为第三位亲传弟子,所以呢,按照如今的辈分,你得唤见空‘师兄’。”
“我怎么觉得您是在转移话题呢……”沈倦盯着自家师父,“沈见空应当还不知道我身份吧?”
祁让又喝茶:“他知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他没认出我。”沈倦略一思考,肯定道,“若是他知晓了沈倦便是说疏夜,定然当场甩脸走人,哪会把我带到他道殿来?”
祁让再次喝茶。
放下茶碗时,沈倦按住他的手,将脸凑过去,“师父你先别告诉他。”
“干嘛?”
“我逗逗他。”
“你就知道逗你师弟。”祁让颇为没好气,“你我既已相认,你以为还能再瞒多久?”
“您老配合着演一下,假装我们不熟?”
“哦,青翡阁也不熟了?不去住了?”
青翡阁是沈倦从前的住所,里面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是他亲手弄的,一切以舒适美观为上,放眼整座孤山,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之更安逸的地方。
“那还是要的。”沈倦道。
“我不掺和你师兄弟二人之间的事。”祁让打掉他的爪子,神情变得严肃,“你如今体质异常,可有想到如何解决?”
沈倦琢磨片刻:“顺其自然?”
“如何自然?”
“道法自然。”
“……”祁让瞪他一眼:“你师弟一族传承久远,或许能够寻到改善之法。”
“怎好意思劳烦瑶山,正常生老病死咯。”沈倦直起身。
祁让终于喝完了大徒弟泡的难喝之茶,亲自泡起第二壶。
这茶是去岁的冬茶,窨着清幽的白梅香,待沸水温度回落后再冲注,口感才佳。
汤色甚清,祁让分茶,把沈倦那一碗推过去,叹道:“我仍记得当年你将他带回孤山的场景。你救下他,让他在孤山安身立命,却又不亲近他。三十年过去,生命重走一轮,你待他,一如往昔?”
“我往昔如何?”沈倦问得漫不经心。
喝光了茶,他玩起茶碗,白瓷在几案上滑动,声音咕噜咕噜,时快时慢。祁让在这样的声音中回答沈倦:“众人皆知,你讨厌他。”
“众人那样说,师父又是如何看待?”
“我如何看待无关紧要,可连见空自己,也认为你讨厌他。”
“不,我不讨厌他。”隔了很久,沈倦才慢吞吞回道。
窗外经过了一阵风。
是停云峰上的罡风,被道殿结界淡去了冷烈,分外轻柔。
庭院里三月的青枝摇晃,枝丫上有细白的花苞。
“不亲近他,是因为他让我感受到了威胁。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清楚,我和他是两种人——截然相反、道心相悖的两种人。”
“可你还是将他救了回来。”祁让神情复杂。
“啊,这个。”沈倦将茶碗立在案上,很轻地笑了,“救他,是因为他长得讨我喜欢。”
祁让未在停云峰留太久,喝完茶便回明光峰处理事务了。
沈倦也不打算逗留,找了个显眼的地方把停云峰的印信和沈见空的云舟放下,开始找出去的路。
沈见空的道殿很大,大而空旷,摆设很少,像他的人一样冷冷的。
唯独院中的人树野蛮生长,兀自茂盛。
地方太大路还长得像,沈倦干脆走屋顶,没想到刚过两间屋舍,说是回瑶山办事的人出现了。
沈倦顿住脚步。
下一刻,沈见空来到面前。
白衣白发,一身清寒。
“去哪。”
声音也凉凉的。
去找我的老情人,让他连夜带我走。沈倦在心里嘀咕。
沈见空就跟听见这话似的,短促地笑了一下。是冷笑。“你该不会以为自己只睡了一夜?”
“什么?”
沈见空冰冷漆黑的眼眸锁住他:“今日是第三天。”
!
沈倦不可置信抬头。
和雪惊醉约定的时间过了!
你往龙息里加了什么怎么就让我连睡三天了?等等,已经第三天了?幽灵花毒三日便发作一次,岂不是刚好……
想什么来什么。
痛痒从颈侧炸开,骤然蔓延向全身,沈倦脸色唰的一白。
他又回到了方才的屋室,屋中一床、一几、一柜,称得上简陋。可用料都是极好的,上了年份的阴沉木,纹理美丽流畅,静静散发着淡香。
床榻上的暖被轻柔如云,也如流云般丝滑,沈倦颤着手抓了一把,竟然没抓住。
但是太痛了,比在秘境时候更痛,就好像这三日也让幽灵花毒蓄足了力量。他必须得抓点什么缓解,胡乱摸索两下,扯住一片衣裳。
真是狼狈到了极点,还不如一死来得痛快。沈倦费了很大的劲,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没觉得这样很奇怪?”
向来冷漠的师弟跪坐身前,一手掌住腰,一手托在脑后,亲密得像一对交颈的爱侣。
“这是最好的办法。”沈见空语气淡淡的。
“确定不是想占我便宜?”
“好像我被占的比较多吧?”
屋室里很应景地响起了一道布帛碎裂的声音。
沈见空衣裳被抓破了。
“呃、嗯?”
沈倦的皮肤也被划破。血腥气溢散到空气中,但仅有一丝,转瞬消逝。他下意识反弓后背,想要远离这样的痛上加痛,却被更用力地锁住。
“你能不能别咬那么深?”沈倦欲哭无泪。
沈见空没理会。
他主动释放龙息,长年封在冰层下的兽类也被再次放出,凶狠凌厉不加收敛。风停在了窗外,树静止在庭院,就连飞鸟的叫声也远。不知道和停云峰上的罡风相比谁更烈。
暴烈之下,沈倦忽然嗅出一丝欲·念,是惯来隐在风雪深处,经年累月不见天日,零碎星火便能燎原。
苦寂,干涩,腥甜。
上古龙族以暴戾和欲·望著称,你却非要走那无情无欲的道,你不憋谁憋?
但你的欲·念不该冲着我吧?
算了,这人好像已经不太有人的脑子了。
沈倦换了个位置放自己的手——挂到了沈见空颈侧,以便随时能够扼住这人命运的喉咙,同时悲哀地想,被幽灵花咬在脖子上,似乎已是很体面的位置了,如若被咬在身上腿上,那场面真是不敢想。
沈见空忽然停下渡息,抬头对沈倦说了一句话:“你之前没回答我。”
?
沈倦不解。
沈见空的眼眸墨中透青,在平时,那一抹青需要仔细分辨,此刻变得极其明显,也让他的目光极其幽暗。
他一瞬不瞬望定沈倦,唇上有血色晕开,是素白风雪里的一点明艳。
“你先前想离开,打算去哪里?”
沈倦:“……”
沈倦悬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境地里。
幽灵花毒导致的疼痛差不多已经缓解,但龙息在体内卡住了,得不到沈见空的引导,流转极慢。
那是一种很强的异物感,谈不上不舒服,可也堵得慌。
如若就这样结束,说不定轻功运到一半就得掉下去,偏偏这人很有他不回答便不继续帮忙的意思。
甚至很有可能,如果听不到满意的回答,也将不会继续帮忙。
龙的脑子里是什么?
是掠夺,是控制,是侵占。
他被沈见空抓在掌中,好似已然成了他的所有之物。
这位师弟果然已经不太有人的脑子了!
沈倦很想往沈见空头上一敲,但终究只是将凝视他的那双眼睛遮住,无奈道:“出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