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10、挑灯（二） “你打算用

　　挑灯（二）

　　沈见空的回答是没有。
　　沈倦不信。
　　沈倦道：“双修又不是什么邪法，从别人身上得到灵气和从天地间引气入体没有本质上的区别，甚至得来的灵气纯度还更好，更为轻松愉悦，何乐而不为？沈峰主，这种心思完全可以有的。”

　　不曾料沈见空沉默了。
　　虽然沈见空向来寡言少语，但不说话和沉默，有着极大的区别。
　　沈倦心道莫非这个百来岁的老小子还和十来岁时候一样脸皮薄，容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谈论这些，听见沈见空语出惊人：“你打算用双修的方式修行？”

　　？
　　那我还来以清修苦修闻名的孤山？

　　“沈倦，”沈见空第二次喊这个名字，语气格外郑重，“你不适宜同任何人双修。你的体质和常人不同，经脉回路更与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相异，若与人双修，你会因灵力冲撞爆体而亡。”

　　沈倦脸上表情褪去，从椅背上直起身。
　　“你知道我的情况。”
　　是了，那日沈八万说他睡得跟个死人似的，怎么叫都叫不醒，沈见空不可能不检查他的身体。又说方才，一般修行者为人疗伤，定然直接输送灵气，可沈见空没有，只是问询。他很清楚灵力会对他造成伤害。
　　那么问题来了——
　　他回视沈见空的目光：“既然知晓我的情况，知晓我无法如常人那般修行，为什么还要留我在孤山？”

　　沈见空又不说话了。
　　沈倦盯了他一会儿，摸出一盏灯，点燃灯芯，举过头顶，去照前方。
　　那前方正是沈见空。白衣白发之人被烛光照亮，墨中透青的眼眸很不自然地一眨：“做什么？”

　　“我不明白。”沈倦道。
　　沈见空凝视住他，须臾，开口：“你的身体虽排斥灵力，却是存在一股强大气劲。”
　　“然后？”
　　“你不能如常人那般修行，但未必不能成为一名强者。孤山向来欢迎强者。”
　　“哦？原来是这样啊。”沈倦拉长尾调，轻轻笑起来：“看来沈峰主当真没有私心。”
　　后半句话多少带了点儿调笑味道。话音一落，他将灯熄灭，提刀而起。

　　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够轻盈，但速度很快。

　　沈见空向前一步：“坐回去歇着。”
　　“万一你漏怪呢。”沈倦小声道，并非不信沈见空的实力，只是别人实力再强，终归得靠自己。他摸出第二瓶高级回力药，这时沈见空道：
　　“是三毒。”

　　片刻之后沈倦才看清。
　　那是一只巨大的毒蛛，高足有十丈，宽亦数丈，生有长腿十六条，腿上绒毛幽绿。它能喷出三种不同的毒液，故而名为三毒，是镇守在冬之域深处、作为秘境压轴的妖兽，原本的境界在归元上境，眼下竟是突破太玄的门槛了。
　　却并非勤恳修行突破的。

　　沈倦抬刀一指：“看到它眼睛了吗？”
　　那对最大的橙黄眼睛里，赫有两道诡谲纹路流转。

　　“鬼道的术法。”沈见空声音冷了下去。
　　“看来我们找到秘境异常的源头了。”沈倦耸肩，“这是孤山主峰上的秘境，鬼道之人能布下如此陷阱，手段了得啊。这就是你之前说的如今世道不太平？”

　　“……算是。”
　　“可是师、沈峰主啊，这世道什么时候太平过？”
　　真庆幸“师”是沈字的声部。

　　三毒的出现不算坏事——这家伙喷起毒来敌我不分，其他妖兽都不愿与之同行。
　　不必担心漏怪的情况了。不过这么多年过去，竟然没有孤山弟子成功将之斩杀，门派这些年发展得不行啊。

　　沈倦摇摇头，耍了个刀花，收刀入鞘。
　　沈见空以为这人是要坐回去，任他来收拾妖兽，下一瞬，听得弩·机上弦的声音。

　　“区区太玄初境，难不成是来找你这个太玄上境麻烦的？这畜生是来捏我这个软柿子的。”就像春之域的那些妖兽妖植，一早盯上他了。所以当然该他给它点颜色看看。
　　悬刀一扣，箭矢破风。
　　漆黑的箭在漆黑中刺向三毒头颅，那庞大的蜘蛛倏地一窜，以不符合体态的灵活度躲开。而与此同时，沈倦将第二支箭射出。这一箭不偏不倚正正射向三毒闪躲的方位，稳准狠扎进一只带着鬼道秘咒的眼睛中。

　　血浆飞溅，妖兽怒吼，山摇地颤。
　　沈倦连手都没抖一下，继续瞄准。

　　沈见空向他投去一瞥。

　　沈倦的手一顿。

　　这种操作好像不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做得出的。
　　……话也不是一个新入门弟子讲得出的。

　　算了，反正连夜就走，日后若是再相见，沈见空也该从暗阁和雪惊醉身上猜到他身份了。旁人不知道暗阁二阁主是孤山说疏夜，他这师弟难道还不清楚？
　　沈倦索性破罐子破摔了，忽见沈见空伸手覆到弩·机上：“寻常武器杀不死它。”
　　说着给他的弩附了个灵。

　　沈倦：“……”
　　沈倦看着光芒暴涨的弩：“哦。”

　　接下来的场面激情四射。
　　毒蛛两只忽闪的大眼睛都中了箭，左右对称分外标致，底盘的十数条长腿却只断左半边，给传统审美里增加了几分不规则。
　　那小山般的身躯垮塌，怨气和愤怒凝成实质，周身笼罩黑雾，想要暴走，却难以挪动，只能徒劳地向外喷射毒液。
　　可惜距离沈倦太远，没一滴喷中。

　　沈倦纯是来给它添堵的，弩·箭用完，沈见空接手战局。

　　悬天大陆的修行境界，从低到高分别是抱虚、守一、归元、太玄、太清，每个大境界下又分初、中、上三个小境界，而小境界呢，又有圆满和未圆满之分。
　　世人皆道沈见空的境界臻至太玄上境大圆满，但据暗阁的情报，这人隐隐已有半只脚踏入太清圣境的趋势。
　　极有可能是继说疏夜之后，悬天大陆上的第二个半圣。

　　沈倦有心了解这位师弟的实力，抱弩观战。
　　但并无什么好观，三毒是被鬼道秘咒强行拔起来的太玄初境，和货真价实的太玄上境根本没法儿比，沈见空连剑都没出，一脚踩碎头颅。
　　素白的衣袂被风带起，长发起落，形如一只雪白飞鸟。

　　嗯。
　　人还是赏心悦目的。
　　沈倦满意点头。

　　三毒是明光峰隐藏秘境中最大的妖兽，轰然倒下，其余妖兽藏的藏躲的躲。沈见空没对它们一网打尽，只拔除了几个鬼道阵法，以便弟子们还能进来历练。
　　“别人都把陷阱挖进家门了，这事得彻查一番才行。”
　　说完沈倦打了个呵欠。犯困了。这很正常，眼下已是子夜，正该呼呼大睡之时，但不正常的是走着走着他猛一下失去了意识。
　　仅有一瞬，但也使他警铃大作。沈倦把自己扯回来，警惕发问：“我被什么偷袭了？”

　　沈见空扶住他：“幽灵花。”
　　沈倦瞪大眼睛：“毒不是解了吗？”

　　他脸上带着迷糊。
　　像猫。
　　漂亮，看似乖顺，但绝不乖顺的猫。

　　“龙息还在。”沈见空温声解释，“你身体对龙息的接受程度虽然胜过灵气，但终归算不得太好，感到困乏，或是有别的不舒服，都很正常。”

　　沈倦：“……@#%#……&@！”
　　扛不住困倦，这人只能小发雷霆，吐字不甚清晰。沈见空凑近，听出果然是在骂他。

　　沈见空任由他骂，等他撑不住睡过去，捞进怀里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