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刀》岫青晓白

13、挑灯（五） 是飞鸟遗音

　　挑灯（五）

　　沈倦答应在停云峰住下。
　　这里清净，鲜少有人拜访，是对他身份和体质的最好遮掩。

　　还是那间宽敞空荡的房间。
　　沈八万兴奋至极，跑前跑后布置完，凑到沈倦耳边喋喋不休。
　　他说公子你数日未回，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没想到出的竟是被掌门收做亲传弟子这样的大喜事，现在咱们岂不是能在门派里横着走了！
　　他又说刚入门派就被收为内门亲传，这等待遇从前只停云峰沈峰主一人有过啊，你的名号已响遍孤山，就没有人不羡慕的！不过为何咱们没搬去掌门在的明光峰，而是来了停云峰？难不成是沈峰主这个做师兄的代为管教？
　　他还说沈峰主是很强，但也好可怕，离得近了情不自禁想下跪的，公子你能不能带我到明光峰上的墓园转转啊？我需要我和蔼可亲的偶像赐予力量。
　　他继续说……

　　好吵。
　　你和蔼可亲的偶像不想给你力量，他只想一铲子把你拍进土里。
　　沈倦推开沈八万的脸：“滚去修炼。”

　　沈八万一听这话竟然很激动：“哇公子你变了，你竟然会督促人去修炼，我以为这两个字你听都不想听的！不愧是人人勤奋苦修的孤山，不愧是沈峰主第二，你终究是被感化了！”

　　去你的沈见空第二。沈倦死亡凝视：“滚去修你的炼。”
　　沈八万：“嘿嘿。”

　　烦人的家伙滚了，沈倦坐到桌前，开始给雪惊醉写信。
　　有了聚灵指环，传信方便多了。尤其这枚指环可自行吸收天地灵气，不需要旁的修士注灵，使用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

　　自然，这种指环价格也开得肆无忌惮，但出钱的又不是他，沈倦毫不在意。
　　沈倦还把云舟和停云峰峰主印信收回了兜里。能养他是沈见空三辈子修来的福气，送的东西被他收下也是沈见空三生有幸，他慈悲为怀，大度满足沈见空心愿。

　　不一会儿沈倦收到雪惊醉的回复。
　　雪惊醉果然已经知晓他成为掌门亲传弟子的事，也猜到他与祁让相认，至于当日他未能履约的缘由，这厮“哈哈哈哈哈哈哈”好一通嘲笑。
　　然后写道：“你不在的三十年，你那位师弟不是在修炼，就是在诛邪斩祟，偶尔回灵族处理几桩事务，日子过得实在乏善可陈。安心在孤山让他给你涂口水吧，当是不会对你不利。”

　　沈倦暗道看来就是暗阁也不知晓幽灵花毒的真正解药是龙息而非龙涎。
　　为了颜面，他没将这则消息提供过去，只让雪惊醉送个厨子来——也不知沈见空怎么想的，竟然弄了个机关木人来做饭，揉面的力道是大，颠锅也很在行，但火候和调味一塌糊涂，只比白华峰的食堂好上一丁点儿。
　　那顿饭最后还是沈八万下山买回来的。

　　雪惊醉道不如将行琼派给你，姑娘如花似玉、温柔体贴，烧得一手地道的蜀中江湖菜。
　　沈倦道你稍微收敛点，这里是以清修苦修闻名的孤山。
　　雪惊醉道正因是以清修苦修闻名的孤山，才没几个人识得人间的花魁。

　　沈倦想起沈见空，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算了，还不如让城里的酒楼每日送饭。
　　他不再给雪惊醉传信，丢开笔，慢吞吞踱步到外面。

　　沈见空被明光峰唤去，偌大的道殿唯沈倦和沈八万。
　　路过一丛还没开的藤萝，沈倦瞧见枝叶间趴着几只细小的甲虫，便停下盯起人家，余光忽然瞥见有道身影小跑进庭院，熟练地清理起廊下的落叶。
　　沈倦换了目标。
　　他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盯得对方不自在地顿住动作，略显别扭地偏头：“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它是先前在庭院里做饭的机关人。

　　沈倦原以为它是沈见空临时从工坊里抓来的，但从眼下情形看，应当不是了。
　　“你是停云峰的？”沈倦问。

　　“小、的，是，峰上杂役。”机关人答。
　　它指指扫帚：“洒扫。”
　　又指指庭院里的花草：“除草，修剪。”
　　再指指屋子，“整理，修缮。”
　　最后露笑容：“都是我干。”

　　难怪你不擅长做饭……沈倦不禁好奇：“你来停云峰多久了？”
　　机关人道：“二、十三年前，峰主、成为峰主，小人便被、唤过来了。”

　　意思是这么些年，停云峰上都只有这样一个机关木人跟在沈见空身边？啧，谁又能想到二十三年后这人突然转性，开始对活人有需求了呢。
　　沈倦挥挥手让机关木人继续干活，重新盯甲虫，但人家早跑没了踪影，好在墙根青苔上爬过一只蜗牛，让他的视线有了落点。

　　他想，既然沈见空说是在喂猫，那不如等离开的时候送他一只真的好了。
　　嗯，一只会不会太少了？要不一窝吧，一窝奶牛猫！

　　这时一弧流光从眼前掠过。
　　雪惊醉又给他传信了：“西荒有异。这十年是你孤山轮值，我估摸着，会派你师弟去解决。”

　　“哦？”
　　这不就意味着他可以独占停云峰、肆意横行了？
　　沈倦快乐了。

　　但世上之事总有但是，所以沈倦的快乐没能持续太久。沈见空回到停云峰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收拾一下，随我出门。”
　　沈倦瘫起脸：“我看起来像很想和你出门的样子？”

　　“西荒出现了一片异常的域，师父派我去解决。”沈见空道。
　　“师兄如此神武，一定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解决。”沈倦鼓掌吹捧。

　　“那是个险地，说不准要耗费些时日，而你需要我解毒。”沈见空道。
　　“既然是个险地，有我在岂不是拖你后腿。”沈倦诚恳道。

　　沈见空冷着脸看他。
　　说冷脸可能有些过，这人只是惯来不做表情。他就这样不错目地注视沈倦：“你认为自己是个废物，是累赘。”

　　哦，激将法。
　　要是这等手段都能对他起效，他从前的境界能到半圣？
　　沈倦点头：“是的，我是废物。”

　　这下沈见空的脸色是真有点儿冷了，语气透出嘲讽：“毁掉了小半个明光峰秘境的废物。”
　　“四分之一，不是小半个。”沈倦严谨地纠正。

　　沈倦委实不理解沈见空为何突然对活人有所溺爱——虽然从那张脸上看不出哪里有爱，但究其行为，大抵能够沾得上点边？这天底下可没几个人会时刻记挂着旁人身上不足为道的那点儿小伤病。
　　他无奈起来：“毒发不过是疼了点儿，忍忍就过去了，所有中毒的人都是这样挨过来的，你没必要这样。”

　　对面的人不说话了，那双墨中透青的眼眸很轻地眯了一下。

　　这人在不满。
　　某些时候，沈倦对沈见空的了解甚过他自己。但更多时候，沈倦不会去管沈见空的情绪。此刻也不例外，他一甩被风吹乱的衣袖，扭头往屋子里走。

　　风其实温柔，滚着金边的漆黑衣角和乌黑的头发被轻轻牵起，旋即又被轻轻放下，是飞鸟遗音，水上涟漪，难追难寻。
　　看着他的背影，沈见空缓慢道出一个单字：“行。”

　　沈倦却骤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他脚步顿住，果不其然，听见沈见空继续说：“即刻起，停云峰闭峰，禁止出入。”

　　“就算你不闭峰，我也懒得出去。”沈倦面无表情转身。
　　沈见空面上也无表情：“那便没有区别。”
　　“区别很大，白华峰已然开课，阿八要过去听课的。”最重要的是若这家伙闭了峰，那就只能吃机关木人烧的饭了！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西荒，如此便不会耽误他听课。”

　　“……”沈倦抱起手臂，扯出一个冷笑，“要挟？”
　　“不算。”沈见空道。

　　“哦，不算。”沈倦敷衍地点点头。
　　“所以你到底在图什么？”问完这句他立刻摇头，“不，别回答这个问题，就说你是不是有所图。”

　　沈见空很轻地垂了下眼，似乎还想皱眉。

　　沈倦明白过来。
　　“好，我知道了。”他冲沈见空做了个不必再言的手势。

　　这人有所图。
　　有所图他就放心了，就怕这人脑子一抽搞无私奉献。
　　“你不如说师父为你卜了一卦，此行若是不带我，大凶。”沈倦向沈见空走过去，虽然语气依旧不太好，“行，既然你喜欢带个人在一旁观光，我跟你一起去就是了。”
　　他慈悲，他善良，他有求必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