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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旧情新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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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里,阿飞直直地坐着,李寻欢则半靠着,伸展开双腿,闭着双眼,眉头却紧蹙着,不时地咳嗽几声。看着他,阿飞心里竟有着说不出的难过:三年的光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还记得那个雪花曼舞的冬日,也是在马车里,虽然他也在咳嗽,毕竟还是能谈笑风生,喝起酒来痛快淋漓,是何等的豪迈洒脱;而如今却如此的憔悴虚弱,好像连端起酒碗的力气也没有。还是那个令人胆寒的小李飞刀吗?还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风流探花吗?还是…只是一个病人。
这时,他看见李寻欢睁开双眼看了他一下,他的眼睛还没有变,充满着伟大和包容。
“大哥”阿飞轻声地唤了一下:“我不会照顾人,你要是哪里不舒服或是想叫我干什么,只管告诉我一声。”
李寻欢又露出了令人感到温暖的笑容:“我很好,不需要你照顾;我倒是希望你能买些酒来,路上也不会寂寞。”
阿飞停了一下,好像在听什么,笑道:“现在不去买酒也不会寂寞了。”
李寻欢笑道:“的确,她来了,我们是不会寂寞了。”
马车靠路边停下。
“早知道她还是会跟来,我们倒不必那么早就出发。”李寻欢边下车边说。
远远就看见孙小红策马过来,身边还坐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大哥,诗音姐非让我来看着你。”
“是吗?怕是你自己在庄里呆不住吧。”李寻欢将信将疑地笑着问:“只是这个孩子?”
没等小红回答,少年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嗑起头来。李寻欢生平最受不得别人这样,一把将少年扶起:“年轻人,男儿膝下有黄金,我非你父母,这又何必。”这位少年泪如雨下。
“此处不是讲话之地,上车来。”李寻欢拉着少年的手上了马车。
“李叔叔,”少年呜呜咽咽地说起来:“我是绿潭山庄的少庄主叶开(友情助演)。昨天早上我去学里念书,中午回去家里所有的人就…就都被杀了,家父临死时告诉我…让我快走,去找小李飞刀李叔叔。”
“你父亲没说是谁下的手?”李寻欢问道。
“飞剑客!”
李寻欢在沉思:绿潭山庄庄主叶展云,也算是自己的故友,武功不赖,颇有武林中人的气度胆识,但很爱面子,因为和自己一同赶考没考上功名竟不再往来,如今却落得这个下场,可悲啊!只是有人冒充飞剑客灭了叶氏满门,显然是冲着自己和阿飞来的。
阿飞听了少年的话,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因为他知道此时他说什么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孙小红看看阿飞,又看看李寻欢,只是把这个少年揽入怀中让他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李寻欢看着这个少年,缓缓问道:“孩子,如果我告诉你杀害你全家的飞剑客就在这辆车中,你怎么办?”
叶开愣住了,推开小红,却好像全无恐惧,只是与年龄全然不符的苦笑道:“我好糊涂,我怎么就能肯定你就是爹的朋友,我怎么就这么轻信别人。我对不起爹。”说罢,竟从袖管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向自己的咽喉刺去,李寻欢一抬手,叶开就不能再动。
“你为什么自杀而不去杀你的仇人?”李寻欢问道。
“我并不知道你们三人之中谁是飞剑客,我不能误伤别人,就只能杀自己了。”叶开答道。
只是这一句话,李寻欢喜欢上了这个刚开始给他印象有些懦弱的少年。
李寻欢咳嗽了一阵,无力地笑了一下,道:“生命是多么可贵啊,你年纪尚小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悲啊。”
调节了一下气息,接着说道:“孩子,我没骗你,我是你父亲的旧友李寻欢,但飞剑客也在这个车上,就是他。”李寻欢看了一眼阿飞。
叶开睁大双眼,仿佛要把所有的仇恨都变成利剑从眼中射出,射向阿飞。
阿飞却迎着他仇恨的目光,回应了他一个温暖的微笑:“你看,我像杀人魔王吗?”
只是那笑容就让叶开犹豫了。
李寻欢解开了他的穴道,他瘫坐在一处,低着头好像在思考,但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乱极了,是啊,他从小就没有受过什么挫折,十一岁的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可是当遇到这么大的变故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与无助。
孙小红母性的本能让她又一次地把这个无助的孩子搂在怀中,给与他温暖与安全:“孩子,你很幸运,你并没有遇到坏人。”
李寻欢道:“孩子,需要我们帮你回去料理后事吗?”
叶开答道:“不必了,出来找您前我拜托了人。”
“小小年纪,难为你还想得周全。你没有被人追杀?”李寻欢没想道这个看似懦弱的孩子其实也是很坚强的。
叶开想了想,答道:“好像没有。”
阿飞说话了:“既然那个飞剑客能杀了你家所有的人,杀你也太容易了,为什么留活口?叶开,你想过没?”
李寻欢点点头,阿飞果然已经成熟了,不再是当初莽撞的少年,面对无端的冤枉也能冷静地处理,他的心态甚至比当年被诬陷为梅花盗时的自己都要平和,究竟是什么让他在这一年间沉稳如此。
李寻欢永远不会想到自己对阿飞的影响有多么大,阿飞为什么对这飞来的冤枉泰然处之,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伟大的身影支持着他,有个宽广的心胸包容着他,他知道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认为他是杀人魔王,至少有一个人永远相信他,那就足够了,所以他什么都不会在乎。
叶开却在思考阿飞提出的问题,随后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幼稚:“我没想过。”
小红轻声问道:“你相信我们吗?包括这个飞剑客阿飞叔叔?”
叶开犹豫着:如今我到底该不该相信他们,我不信他们又当如何?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更何况我到现在还活着,只要活下去就有希望。
小红拍拍他的肩膀,温暖地微笑给了他亲切的感觉:“小叶开,放心吧,我们会帮助你,找到杀害你全家的真正的凶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相信了小红的话,也许他太累了,不想再去判断,就放松下来了,毕竟他也还是个孩子。
这个孩子就这样被小红搂着,居然睡着了。
李寻欢被这个情景感动了:小红不再是小女孩,她成熟了。
阿飞被这个情景也感动了:想到是久违的母爱。
李寻欢看到阿飞的眼神,笑了:“阿飞,不少麻烦事找上了你。”
“江湖上很多人都见过我,以我的名义杀人?”阿飞很疑惑。
“你应该听说过易容术,《怜花宝鉴》上就有。”李寻欢道:“你见过这本书吗?”
“听说过,只是没想到。”
李寻欢闭上了眼睛,他无法再让自己不去思考凶手是谁,难道就是他?他只是个孩子啊,他身上有着诗音的血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也许,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一个孩子怎么可能狠毒至此?如果有人利用了小云对自己的仇恨来对付自己,小云他会不会有危险?心绪很乱,心痛随之袭来,忍住不让自己咳出声来,怕惊醒熟睡的孩子。孙小红看到了他脸上微妙的变化,“前面就到定安镇了,我们休息一下吧。”
李寻欢点点头。
“开儿,醒醒,我们该吃饭了。”小红轻轻地摇了摇熟睡的孩子。
“开儿”好像母亲的声音。叶开揉揉眼睛,却看到小红温柔的笑容:“阿姨,到哪了?”
“这是定安镇,我们原来就住在这不远的梅林里。”
孙小红牵着孩子的手走下马车。
眼前的景象很熟悉,还是十几天前的那个酒馆。
看着孙小红带着叶开进了酒馆,压抑了很久的咳嗽一下爆发出来,没咳几声,胸口翻涌的血气令他不断作呕,呕出的鲜血竟浸透了掩唇的手帕。阿飞吓坏了,扶住他渐渐无力的身子,紧张无措地喊着小红。小红松开拉着叶开的手,急忙跑过来,她虽也常见大哥吐血,可是现在的情形也着实吓倒了她:“阿飞,你扶大哥在车里等着,我去找大夫。
叶开远远地看着,竟是那么多血!一个人的身体里能有多少血,父亲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停地呕血,难道这位传说中的神话人物也会这样地死去吗?不知为什么,自己已深深地喜欢上这位叔叔,他的笑容、他的谈吐比父亲更让自己感到温暖与博大。
叶开跑到他面前,用温暖的小手牵起他冰凉的大手,哭道:“叔叔你不要死,不要死,你答应开儿要替开儿报仇的。”
此时,李寻欢却感到周围的声音好远好远,就像跌入了无边的黑暗中,失去了意识。
松神医随着孙小红匆匆赶来,在马车里见到了那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心头一紧:“是他?”
小红很惊讶:“您认识我大哥?”
松神医没回答,叹了口气:“把病人先送到我的医馆去吧。”
大家都没说话,心里倒也安慰,至少这位老郎中没有放弃。
李寻欢睁开眼睛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这里的味道很熟悉,是浓郁却淡雅的药香;眼前的老者更让他感到亲切和安全,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人,开口却没有叫阿飞小红,只是轻声地唤了声“松叔叔。”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位老者的身上,老者的双眼闪烁着泪花,上前轻轻地将他扶起:“你很累吧,就留在这里好好休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究竟是怎样的震撼:令人敬仰的武林传奇人物此时竟就像一个受伤的孩子一般在父亲的怀中寻求安全和温暖。这个老人他是谁,他为什么能让一向警觉的小李飞刀如此放松?孙小红给阿飞递了个眼神,拉着叶开出去了。她知道大哥再累不会在他们面前表现出自己孱弱的一面。
“松叔叔,我们还真是有缘啊!”李寻欢轻轻一笑。
“你竟然叫我叔叔?老朽哪来的福气啊。”松老笑道。
“也许人最虚弱的时候总希望有长辈的关爱吧,松叔叔,我只想问你我还能有多长时间?我还有心愿未了。”
松老好想给他一个安慰的笑容,可是眼里却闪着泪光:“孩子,只要你坚持就能活下去,叔叔一定不让你和叔叔自己有遗憾。”
“松叔叔,我想喝酒,可以吗?”李寻欢竟然像个孩子般任性地要求道。
“你先睡一觉,睡醒叔叔就陪你喝酒。”松老扶他重新躺下。
李寻欢没想到自己无理的要求竟被同意,难道是松叔叔怕自己睡着就不愿醒来用酒来诱惑自己,可是你为什么这么想?都说坚持就能活下去,你为什么还这么消极,病痛折磨着你很累吗?你自己一定不能放弃自己,再苦再累再痛都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那些爱你和你爱的人。
松老从房中走出来,所有的人都为了上来,却都没说话。看到这位老者露出了苦笑,所有的心似乎都停住不跳了,等着神医的判决。
松老开口了:“我很想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耗尽了心血,当时我以为是为了他爱的女人,被相思的折磨,可是现在不是了。”
大家都不想问这位老者为什么会了解他,只是想知道他的生命还能延续多久。
小红和阿飞都忍不住了,齐声说:“大哥他…”又同时停下,不想说出“还有救吗?”,因为他们不相信现在是问这样的话的时候。
松老看出他们的焦虑,略带哽咽地说:“我相信他会为了你们而坚持,他说他有未了的心愿,他说他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他完全在为你们而活着。”苦笑一下,低声道:“死对于他自己来说也许不是坏事,而是一种解脱,只是我们大家,包括他自己都不愿放手。”
一片默然。
叶开拉着松老满是沧桑的手:“爷爷,求求你救救李叔叔,让他好起来。”
面对这幼小纯真的心灵提出的要求怎忍拒绝。
“孩子,爷爷也不希望再有遗憾!”松老摸着孩子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