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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60章 视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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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冬真长啊。”孟绮推开窗,看着外头花坛中稀疏的花木都还没有半点要回春的迹象,叹了口气:“昨日这儿的嬷嬷跟我说,今年的春比起往年开得尤其晚,我们来的前几天冰棱子才刚化呢。夜里在廊下当值的嬷嬷姐姐们都挺难熬了,姑娘,要不给她们赏发些被子吧?”
灌进屋子的冷风吹了孟绕一个清醒,总算没有了刚才的别扭劲儿,她钻出被子,坐起来系着衣裳,点头应道:“应该的。炭火呢,够不够?”
“还是够的。”孟绮过来为她更衣梳洗,一边道:“我昨夜整理行李,顺带清点了一下景园里的东西,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要啥啥没有!想来是因为陛下鲜少回宫,加上这边物资本就紧缺,后头库里备的吃的、用的还没有嘉福殿里每月扔的、换的多!”
孟绕一口水差点没呛到,“以前没注意,原来宫里有这么挥霍无度吗……”唔、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她举起手里漱口的瓷碗,怎么看都像是昨日装奶茶的那只,而宫里一般都是配合着节气适时替换的。
“哎、咱们宫里算什么。”孟绮接过瓷碗,拧了绢帕为她擦脸,“毕竟陛下素来节俭,姑娘你也不喜繁奢。都不用与睿王殿下作比,就那些个门阀勋贵、世家大族,那才是真的奢靡成性、一掷千金!之前就听汝……哦咳。”到嘴边的字及时转成了一声咳,她瞟眼观察着孟绕的表情,幸好本人权当没听见。孟绮才继续:“听、听人说,西北的刘氏宗祠里房梁都是贴金的!”
汝王两个字不敢说,倒是敢说刘氏宗祠嘛,该不是忘了他们是一家?孟绕看着她有些乐,但很快、乐完便有些伤感。如今这个情势,确实不该多提这个人,不过想来,她也不会再见到他了……吗?
如果他是曾经的安辉,那他也会有安辉的结局吗?当时安辉和父亲一起被高车主帅捆了送到魏军大营里,随后被押解回了洛阳。但如今早已没了父亲参与,魏营里的主帅也换了人,想来这局势也会有大不同吧?孟绕深深吐纳一息,压制着胸中的惴惴心绪。
“绮姐。”
“哎?”
“第一次来盛乐,想不想出去逛逛?”
虽然时下不甚太平,但毕竟是北境最铁桶一块的城关,再加上行宫在此,如今盛乐城内的布防远比洛阳城森严,每百步便能看见一组巡查的士兵。得益于此,孟绕可以轻装出行。邀了贺月霜,加上玉兔桂香、丁盐三人,一行人裹着厚厚的皮裘,在稍显冷清的大街上顶着冷风信步闲走。
“怎不见鹤儿?”孟绕挽上贺月霜的胳膊,“该不会又被叫去听政了?”
“没有没有,今儿一大早就被兰御史叫走了,估计是要考他些功课。”
也可能是要接着商议昨夜的事吧。孟绕默默想。
“昨日他去你那儿都做什么了呀?大半夜才回来,问他呢只跟我说陛下又召他议政了,议的什么却不跟我说。”
这孩子,嘴倒是严。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孟绕旋即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早歇下了。他们在偏殿关着门说话,说的什么我还真没注意。”
贺月霜露出一脸儿大不由娘的无奈表情,“你说他那么大点儿小孩,陛下还真能同他议军国政事?”
“呵呵。”她继续装讷,“指不定呢。”
“姑娘,这组陶器倒是别致呢!”路过一家器皿坊,孟绮走不动道了,拿起两只白漆陶杯摸摸、掂掂。“姑娘你试试,挺轻巧趁手的,刚好做你的漱口杯。”
店主一见来人,立刻拉住正欲上前的佣保,亲自快步过来恭迎:“贵客啊,欢迎欢迎!小店物品齐全,请随意挑选啊!”
孟绕扫了眼货架上的瓢盆杯盏,都谈不上精美,但觉得也没什么挑拣头的,便点了点头。孟绮便问:“店家,这套茶具怎么卖?”
店主瞟了眼她手里不值两个钱的陶器,回头向佣保使了个眼色,然后堆着笑道:“贵客,这套茶具做工粗糙,只怕贵客使着不趁手。您请且看看这些呢——”说着佣保已经端来了两组木质的套盒,放在柜上一一打开。孟绕朝里打了一眼,是一组缥瓷莲花杯、和一只三足黑瓷香薰。
“贵客您瞧,这可是正经的岳州窑,每只都带褐彩,全盛乐仅此一套!而这个、是小店的镇店之宝,萧梁德清官窑的黑釉香薰,别说在盛乐,就是在洛阳恐怕也难找到像这个成色这么好的!”
那缥瓷普通,香薰倒确实是好东西。连贺月霜也忍不住弯腰凑近仔细看了看,回身向孟绕点点头低声道:“还不错呢,和以前咱家祠堂里摆的那些挺像的。”
见几人显然是识货的,店主的腰佝得更低了,粗手搓得沙沙响,小心翼翼地追问:“如今现下好东西难找,可遇不可求啊!撞见便是有缘,贵客要不要、带回去试试?”
孟绮不太给面子:“我问的是这个杯子,好端端你拿这些出来做什么?不要不要,就这套,要卖不?要卖就包起来罢。”
这直截了当的回绝听得店主的额头差点在大冷天里冒汗,“别、别啊!贵客您、您先且拿起来试试呢?兴许试了就觉得喜欢呢?再者、再者这边还有些别的款式呢!”店主摇着手招呼佣保再端些别的杯盏过来,这年生里生意难做得要命,好容易遇到一波贵客,可千万别谢不取了。他急得口干舌燥,献宝似地捧起平时都舍不得上手的黑瓷,“这个、这个拿起来看更好看,您也再瞧瞧呢?我给您、算进价如何!”
贺月霜本来是跟着看看没什么想法,听到这话倒是来了兴趣:“哦?进价啊,那是多少?”
中年人咽了咽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视死如归地道:“进价……九百钱。您连着这乌木盒子,一起带走。”一旁的佣保顿时慌张地拉住他的衣袖,“二伯!这可是——”“你闭嘴。”店主狠狠瞪向他,年轻人不甘心地松开手,无言地瞟着被捧在手上的黑瓷。
孟绕本来心不在焉、神不在此,听见这分动静才回神看过来。
“哦哟?这么诚心啊。”贺月霜也有些惊讶,“买卖成不成是后话,但大家都是敞亮人,我也不跟店家你装。”她指着那香薰,“这炉子釉色黑亮、镂孔规整,算是个中上的精品,就算在萧梁的窑门口拿货至少也是你说的这个价了,更别说加个乌木盒子。”她边说边叩着那木盒,声音闷闷沉沉的,听得出来是好东西。“咋啦店家?”她亦是诚心发问:“何以折着本也要卖啊?”
店家苦笑着耸耸肩,目光扫了扫行人寥寥的大街,道:“折些就折些吧。实话同贵客讲,小店要闭店了,这营生做不下去了。家中有妻儿老小,实在不敢在前线上再耗,准备过几日就去南镜投奔亲友。”他捧着那三足香薰,不舍地擦了擦上面的小孔,道:“若贵客赏脸收了这宝贝,多少、咱们路上都能宽裕些。若、若实在入不了贵客的眼……哎。”说到这儿他自觉有些失态,连忙放下黑瓷打了个哈哈,换回方才殷勤的表情,“那再看看这些呢?这也都是从洛阳进的好东西,这只青花、配红梅正好!”
几句话说得众人不禁感慨,忍不住都默默挑拣起了架子上的东西,盘算着自己是不是也该买个什么才好。唯有孟绮不太买账,她退到孟绕身边小声道:“卖货的惯用套路。这卖惨的说辞,我听得多了。”
孟绕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怎的,这么久以来她一直隐匿地觉得,如今这战事好像是……因她而起的。要说以前确实与孟家脱不了干系,可这次明明不是的呀……然而她依旧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罪恶感。现在店主的一席话更是叫她的内疚倾泻而出,她当即拉过孟绮:“景园确实缺个香薰。”
孟绮瞪大了眼睛,“姑娘你又不爱熏香,买来干什么?”
“不熏香熏蚊子吧。”“大冷天哪有蚊子!?”孟绕不理她,指了指不知不觉摆了满桌的锅碗瓢盆,“绮姐你不是说仓库里东西少吗?这些够不够?”
店主登时感激涕零,“谢贵客!谢谢贵客啊!”差点儿没上前来给她拜拜,还好丁盐一把拽住了他,“先算帐吧店家。”“诶诶!”他立刻抹了眼泪,指挥着佣保麻利地打包起了东西。“还劳烦几位官爷搭把手,能快些,店里如今就我和侄儿二人了。”
孟绮一脸肉痛地捏着两个始作俑的陶杯,无奈地冲贺月霜撇嘴:“娘子也不说劝着些……”贺月霜哈哈大笑:“你家姑娘一路上做的好事还少哇,我能劝得住吗?欸小鱼儿,你要是不爱熏香,那这炉子我就拿走了,我愿意熏。”
孟绕笑着点头,转身独自走到店外想透透气。此刻大约快到午时了,街道上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甜甜的茶味。北境同洛阳不同,老百姓一日通常只食两餐。此刻早过了朝食的时辰,也不知是哪家在烹酪浆呢?本来也没吃两口东西,现在肚子更是咕咕叫,孟绕忍不住顺着那香气寻去,想着若是食肆的话,买些来尝尝也挺好。
那香气直到街角,孟绕跟着转进小巷,味道却戛然而止。这怎么回事?她张望一圈,怅然地想,该不是从这围墙地后面传来的香味吧?那就是民宅里了,买不来哦。她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回去。
突然、一丝寒意从背后窜起,像是一道锋利的视线。
孟绕浑身一颤,僵硬地回头。然而一眼把巷子望到底,也没看见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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