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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 ...

  •   “春和!春嬷嬷!您这是怎么了?”

      晏宜回过神来,连忙和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仆人一起去阻拦春和——再这么打下去,这个庆阳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就真要被打死了。

      虽然以他犯下的罪孽,死一百次也够了。但晏宜不能让春和来杀了他。有苏显之和嘉善公主在,庆阳大长公主也许拿她没有什么法子,但一定可以收拾得了春和。她不会给旁人机会,让春和替她顶罪。

      晏宜紧紧地抱住春和。这个身材丰腴的妇人因为正处于极度的愤怒之中,整个人就像一头雄赳赳的野牛,晏宜差点被她撂倒在地上。

      然而毕竟是亲手带大的孩子,当意识到这么做可能伤害到晏宜之后,春和渐渐从狂怒中清醒了过来,伏在晏宜的怀里,眼泪将她的衣襟都打湿了。那种哀恸的哭声,在晏宜两辈子的记忆中都绝无仅有——那是一个女人失去孩子的悲鸣。

      晏宜听完了这个悲伤的故事。

      因为太过震惊和愤怒,以至于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柳文君霎然间白了脸色,如果不是旁边有一根可以倚靠的柱子,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几乎就要跌到地上了。

      然而现在晏宜也实在没有更多的精力来观察这位闻名京中的一代名妓,她更多的还是将脑力耗费在如何安慰可怜的春和。

      “莫哭了……兴许她遇到了善心人,现在过得很好呢。”

      不,柳文君在心里想,她并没有那么幸运——她自幼生得玉雪美貌,她那个游手好闲的亲叔叔早就起了心思要把她卖一个好价钱,终于趁着娘出门赶集把她卖给了人牙子。

      人牙子也觉得她奇货可居,所以转手又把她卖进了行院。只是那时候她才五六岁,年纪还太幼小,还不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发现自己再也见不到娘了,怎么哭喊娘也不来安慰她。

      在行院里吃的穿的倒是比在家时好很多,但有一点很不好,她总挨打——大多数时候是挨“妈妈”的打。“妈妈”就是买下她的鸨母,据说从前也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年岁大了,拿年轻时攒下的体己钱,陆陆续续买了几个姑娘放在自己身边调教。

      “妈妈”教她吹笛、抚琴、下棋、背诗、作画、打牌,一边教一边笑眯眯地对她道:“妞妞呀,娘这可是把浑身上下的本事都教给你了,你以后要是发达了,可千万要记得孝顺娘。”

      才不,年幼的柳文君——那时还叫贞儿在心里想,她有自己的娘亲。她的娘亲虽然不识字,不能教她琴棋书画,但从来不会用这种打量货物的眼光看她。

      “妈妈”见她不说话,脸色便沉了下来,抬手就给了她两巴掌,又说她曲子弹错了两个音,罚她晚上不许吃饭。

      ——被打的事在行院里时常发生,柳文君早已习以为常。不止“妈妈”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打她,那些比她来得早的姐姐们,稍有不快也会对她一通打骂。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她十三四岁的时候,她长开了,比鸨母当初买下她时预想的还要更加美丽。

      行院门前一时门庭若市,想要给她开|苞的客人多如牛毛。“妈妈”当然很开心,白花花的银子、黄灿灿的金锭堆满了院子。“妈妈”并不问这些男人姓甚名谁,美丽丑陋,也不关心他们是否有妻儿,将来是否会善待柳文君,在乎的,只有银钱而已。

      后来,柳贞儿在金陵城的名气越来越大,她色艺双绝,于诗书独有见解,人称“女尚书”,甚至有许多京城的名士专程来到金陵,一掷千金只为一睹她的芳容。

      她给自己改了名字——说来也是可笑,旁的风尘女子,多叫什么“莺莺”“燕燕”“盼盼”“圆圆”,买下她的老鸨却给她起名“贞儿”。她自号“文君”,自比千年前的才女。偶尔会想起自己幼年时的名字,娘总叫她“妞妞”。

      裙下之臣虽多,可堪托付终身者却万里无一。

      不少行院中的姊妹陆续赎身离去,有倾尽自身体己同情郎长相厮守的,也有委身朝中大员为人侧室的。

      最终她选择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书石。

      司礼监的太监有权有势,远非寻常内侍可以比拟的,在外娶妻甚至纳妾的不在少数。

      权力让他们失去了男人的某些部,但权力又弥补了这种缺失。

      嫁给太监并不是一个好选择,不少她的入幕之宾都劝她,说以她的姿色才艺,何必委身于一个注定不能有子嗣的阉人?

      这样的话他们当着吴书石的面定然不敢讲,但却不妨碍背地里更加肆意地讨论——就如太监娶妻一般,越是明面上不能为之事,越有想为的欲望。

      柳文君却已经厌倦。

      太监出宫的日子有限,大多数时候她只需要充当摆设即可。

      何况,同许多想将她留在金陵为侧室的高官显贵相比,吴书石愿意带她回到北京城。

      ——一别十年,纵然娘再见到自己,大约也认不出来了吧?她本不是金陵人士,如今却是一口吴侬软语,就连乡音都已经改了,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她是她的东西?

      “这猪狗不如的垃圾玩意儿!让你死了都便宜你了!”

      比起人来说,猪和狗纯良太多。被用来和冯三这样的渣滓摆在一起,猪狗也很无辜。

      晏宜气不过,几步上前狠狠地踹了冯三几脚。

      转过头,拍着胸脯向春和保证道:“春嬷嬷,你放心,我肯定好好收拾这个败类,绝不放过他!”

      柳文君上前,想要扶住春和,然而指尖碰到春和的手臂,又仿佛触电一般缩了回去。

      娘如果知道女儿沦落风尘,又做了宦官的内侍,会伤心的吧。

      她只是含着泪轻声道:“婶子别难过了,您是良善的人,您的女儿也会遇到好人家的,兴许如今已经为人妇,为人母了。”

      -------------------------------------

      这一日天际曦光初现,嘉善公主便早早入了宫。这在一年前几乎是无法预料到的场面。

      虽然作为永光帝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活着的孩子,但公主和自己的父亲实在称不上亲密。皇帝对女儿主要是默然,公主对父亲则主要是畏惧。

      然而这一切都在一年前公主与要三姑娘的那场秘密谈话后发生了改变。

      公主不再视自己的皇帝父亲如虎,而试图将他看作一个和寻常农夫无异的中年男人——既然是普通人,那就一定有弱点,有讨好的方式。

      那些宫中得宠的内侍、朝中当红的大员能够靠揣摩她至高无上的父亲的心意位极人臣、权势煊赫,她作为皇帝的亲生女儿嘉善公主专程挑在清晨入宫,自有一番考量。难道就做不到么。

      永光帝是修道之人,一向起得很早。

      洗漱和每日例行的斋醮后,永光帝终于召公主入内,和他一同用膳。

      承欢膝下,讨父亲的欢心,最好的时机莫过于每日的朝食。

      嘉善公主专程挑在清晨入宫,自有一番考量。

      永光帝为了显示自己修道的诚心,日常膳食一向要求简朴,然而毕竟不是那等泥腿子出身的草莽皇帝,就是当年在庆王府不受待见时,吃穿用度也是有份例的,尚膳监自然不可能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皇帝上真正的粗茶淡饭。

      每日早上的这一顿朝食,实在是很有讲究。

      “嘉善来了,坐下来一起用一些吧。”

      御案上的菜看起来平平无奇:一碟豆腐,一盘野菜,两碗素面,两盏荷叶茶。然而真端起来吃到嘴里了才知道尚膳监的苦心。

      豆腐不是豆做的,取的是方出生二十几天的小鸡的胸脯肉,和挑了刺去了骨的银鱼肉、鲥鱼肉一起打成肉泥,用鸡汤煨了一夜,再捏成豆腐的模样;

      盘中的野菜倒真是蔬食,然而烹制花费的功夫却不在燕鲍鱼翅之下:只取野菜最鲜嫩的芽尖,塞入肥鹅的腹中,上笼屉蒸制,以肥鹅的油脂浸润野菜,使之香气扑鼻。

      公主一边服侍永光帝用膳,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父亲的神色。

      见他神色愉悦,刚才开口试探朝廷清理庄田的动向,太监来报,庄妃求见。

      若说如今有谁是嘉善公主最不想遇见的,那就非周素秋莫属了。

      这对昔日的主仆,如今再见,彼此都是十二分的尴尬。当周素秋是她身边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史,一切仰仗她鼻息的时候,公主并不吝啬于向她展现自己仁慈的善意,谁能想到旦夕间尊卑逆转,周素秋成了她的庶母,还生下她父亲唯一存活的男嗣?

      虽然已经学会了讨好父亲,然而要向自己从前的奴婢示好乃至于示弱,还是太为难公主了。

      所以嘉善公主听说周素秋来了,立即从案后站起身,告罪道:“不知娘娘求见父皇何事,不若女儿暂且退避?”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女儿心中的症结,又十分不将这种小孩子脾气放在心上,永光帝呵呵一笑,大手一挥:“何须退避?左不过是带着佑儿过来想让朕多亲近一二罢了,你和你弟弟是同气所出的手足,日后再亲近不过,眼下也要多多相处才是,且留下来,看看你弟弟。”

      嘉善公主低下头,并没有辩驳。

      当她是公主的时候,她的尊荣富贵全在父亲的一念之间。若有一日,永光帝驾鹤西去,则要由她这个年幼的弟弟决定她的命运。

      公主这个身份听上去金尊玉贵,然而细论起来和妃嫔、宦官也没有什么区别,都要靠帝宠过日子。想到这里,嘉善对晏宜的请托彻底冷淡了。物伤其类,未来她的兄弟、子侄做皇帝的时候,她自然也希望能被敬重优宠——说到底,天下是皇帝的,又不是公主或者长公主的。

      她现在进言,兴许会让父亲更觉得她孝顺、明事理,但无所谓,多的是这样让她表现自己的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但公主没想到,庄妃求见皇帝,说的竟然也是这一桩事。

      周素秋是受了弟弟周春之托来给庆阳大长公主说情的,而周春又是收了楼东翼的好处——早在二十年前楼玉川发家之际,庆阳大长公主就抓住机会和楼玉川做了儿女亲家。这个忙,楼东翼自然不能不帮,可眼下楼玉川本人也遭了申饬,楼东翼就想到了现在正得盛宠的庄妃。

      第一次受托为外臣、皇亲说话,周素秋不知怎么,忽然有些高兴。她留了个心眼,隐去了晏宜在其中扮演的角色,只道她听说户部清理庄田清理到了庆阳大长公主名下,还抓走了公主府的家奴,大长公主生活艰难云云。

      不料,永光帝面色一沉,反问她:“外间的事,你一个妇人如何得知?”

      嘉善公主斟酌着这句话里的“妇人”二字,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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