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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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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嘉善公主思忖间,吴书石端着一个精美的漆盘走了进来。
他似是不敢直视两位贵人,始终低垂着头颅——在真正的达官贵人面前,吴书石向来是非常小心谨慎的,在司礼监的徒子徒孙们面前则又是一回事了。
“皇爷,”他柔声道,“这是真人今日出炉的仙丹,请您示下。”
“仙丹”二字让嘉善公主下意识眉头一跳。
她生性喜爱读书,这些日子更是如饥似渴读了许多史书,深知从前就有不少帝王死于服用丸药。
她张了张嘴,想要劝阻父亲的话已经冲到了喉头,却又生生忍了下来,转而望向一旁的周素秋,期待着她说些什么。
然而也许就如同在她身边时表现出的柔顺体贴并非发自本心,在永光帝的面前,周素秋也大多数时候是善解人意的模样,甚至笑眯眯地盯着那枚血红色的丸药,欣然道:“当初正是有这神药,臣妾才能有幸诞下皇嗣。眼下皇上继续服用仙丹,说不定还可为皇子再添几个弟弟妹妹呢。”
永光帝脸色松动,眼中鄙夷的神色淡了几分,却是仍然道:“你如今的要务便是照顾好皇子,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想!”
他反问道:“难道朕给你们周家的荣宠还不够多么?还需要你想方设法向外求些什么?”
周素秋的脸色蓦的一白。
——平心而论,周家因周素秋而得的富贵,在永光帝的一众戚畹中也算头一份的了。
和独宠皇后,恩泽姻戚的伯父不同,永光帝早年对待外戚并不慷慨。
昔年孙皇后既有宠又生有皇子,其父也不过得以恩荫了一个伯爵。而如今只是因为周素秋诞育了一位刚满周岁的皇子,未来能不能养得住尚不可知,原本家徒四壁,邻里皆耻于相交的周家竟然也一跃封了个“诚意伯”,甚至赐田禄米超过了皇后之父。
周素秋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半天,才终于从牙缝中漏出了一点能叫旁人听清楚的声响——
“是,臣妾知错了,臣妾这就回去。”
说完掩面转身,飞快向外跑走。
周素秋毕竟还很年轻呢,对权力亦是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永光帝不介意给为自己生下皇子的妃嫔一点儿好处,正如不介意那些和自己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靠着皇家的虎皮为非作歹。
但前提是,那必须是他给予的,他允许的。
拥有权力是为了享受无边富贵么?
自然。恶衣恶食的帝王那是远古时的传说了,天家能够不穷奢极欲已经足以让小民感激涕零。
据说唐朝的一位公主,所穿的百鸟裙是用一百种鸟的羽毛织成的。为了织就这条裙子,朝廷派去捕鸟的使者搜山扫岭,鸟雀的哀鸣当彻山峦。
但这远远不是权力最吸引人的地方。
拥有了权力,就拥有了生杀予夺的能力。可以让有志之士一展抱负,也可以让忠臣良将含恨而终,个人的荣辱,天下苍生的命运,原来就取在个人的一念之间。
嘉善这样想着,觉得自己心中好像也有些飘飘然。
这种轻易间就能决定旁人命运的快//感,没有人能够拒绝,而挑战权力本质的人,也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
永光帝崇信道教,一直寄希望于得道成仙,然而在丹炉之外,他早已是臣民的神祗。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事已至此,不管是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还是永光帝手中的红丸,都显然已经没有了嘉善公主置喙的余地。
于是公主也只好知情识趣地向父亲表示,自己不便打扰父亲清修,先行告退了。
直至走到宫道上,迎头撞上了前来为永光帝送今日六部奏章的陈勉,公主才缓缓地露出了一点笑意。
“督公好久不见,这是从哪里来?”
似乎每一次相遇,他们总是说这几句话。毕竟内臣和公主犹如云泥之别,谈得再深一些,也就失了陈勉向来恪守的分寸。再者司礼监事务繁忙,嘉善无事时其实很难见到这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姚娘子的书坊新近又出了几本新书,我瞧着很是有意思,给督公也留了两本。”
陈勉脚下一顿,抬起头望了嘉善公主一眼,看她笑颜如花,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也笑了笑,拱手道:“有劳公主了。”
* * * * * *
周素秋和嘉善一前一后走后,永光帝才重新坐回自己的莲花宝座上。
国事艰难,天灾四起,流民遍野,六部的奏章犹如雪花一般飞向司礼监。
然而永光帝并不急着看。
说起来,他登极至今也将有三十年的光阴了。在最初当皇帝的那几年里,永光帝也不是没想过要做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也曾经尝试过勤于政事。
那时候他刚刚罢黜了迎立他的首辅贺箴,朝堂和民间颇有一些为贺箴打抱不平的声音。即使是他一手从一介小小礼生提拔至尚书高位的楼玉川也不得不碍于清议替贺箴求情。
永光帝那时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中宫还是伯母替他迎娶的原配。他冷笑着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表扫落到地上,有几本甚至扫到了楼玉川脸上。
“难道没有了贺箴,朕就不能做一个有为之君了么?”
有为之君。
为了这么一句话,永光帝颇是勤政了几年。
苏显之后来推行的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整顿边防、澄清吏治……永光帝都曾在最初登基的那几年都曾尝试过。
然后在某一天,他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说不清什么理由。
也许是因为罢官闲居的贺箴终于去世了,朝堂上有了新人,彼此为了芝麻绿豆电大的权力争斗不休,再没有人提起贺箴这个名字。
也许是因为他厌恶的伯母也终于死了,而且死之前看到了她那两个欺男霸女、为害一方的弟弟锒铛入狱,是在哀恸中死去的。
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他更尊贵的人,也没有人可以对他挟恩图报,他也就不再需要惺惺作态,表演一个圣明天子。
更何况革除弊病是何等艰难的一件事——几乎所有的丈田的大臣都要涕泗横流地在他面前陈述那些被他们称为“小民”的乡绅的不易,而真正的小民如何,他知道他们不在乎,正如他也不在乎。
所有人都知道世道不公,病已入肌体,然而剔除病灶是痛苦的,能够自己拿着刀破开肉|体的人万中无一。身体每一个尚未被病灶波及的部位都对这把刺向自己的利刃充满抗拒,于是身体的主任也就理所当然地表现出懦弱的姿态。
就这样凑合着过下去吧,在他之前,大明的江山已经经历了许多位皇帝,没有理由到他这里就戛然而止不是吗?他逐渐相信,他也只是他们之中普通的一员——没必要做出多么伟大的成就,也不会有多么糟糕的结局。
永光帝一仰头,将蓝真人送来的丹药咽了下去。
丹药起作用需要一些时间,趁着这间隙,他终于给了一直低垂了头颅的吴书石一眼。
“听说,你近来娶妻了。”
——皇帝手上有着忠心耿耿的锦衣卫,司礼监掌印太监娶妻这样人尽皆知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
吴书石连忙端着漆盘跪下:“奴婢死罪。”
太监们入宫前都要去势,早已算不得什么完整的男人。然而长夜漫漫,孤枕难眠,难免就有旷夫怨妇。宫中早些年是严令禁止太监和宫人对食的,毕竟这宫里的女人名义上都是皇帝的私产——即使她们之中的大多数直到白头也未必能见到皇帝一面。
然而这种东西屡禁不止,司礼监的太监哪一个没有相好的宫人?像吴书石这种位高权重的大太监,更是和寻常男人一般娶妻纳妾,收养了一群的干儿子。
永光帝不说话,既不宽容大度地安抚,也不疾言厉色地训斥。吴书石起先颇有些忐忑,然而待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偷瞄永光帝的神色,才发现这位向来精明刻薄的君王不知何时陷入了混沌之中,一双尖锐的眼睛也变得有些呆滞。
“你说……”就在吴书石打算悄悄退出去,并唤来伺候的宫人时,永光帝却又开口了,“庆阳这事儿该怎么办?”
吴书石一激灵,聚精会神地揣摩着永光帝说这话的言外之意——这位人主虽然疏于朝政,却并不像他的堂兄那般,将大小事务全权交付给亲信的内臣。
吴书石虽身为司礼监掌印太监,但一向没有资格在朝事上置喙。
想起家仆昨天夜里哭哭啼啼地复述庆阳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听到他的名号仍敢对柳文君放肆,吴书石心中暗恨。
“皇爷……”吴书石并不接这话茬,而是柔声问道,“可要奴婢传几位娘子入内伺候?”
永光帝不悦:“你好大的胆子,朕问你的话,你竟敢不答。”
吴书石心中的石头这才落地,一时间对苏显之钦佩得五体投地——这位年纪轻轻的通政使实在说得上智若鬼神,尤其精于对人心的揣摩。
公主受了姚三姑娘的嘱托,却察言观色最终没有在御前状告庆阳大长公主;庄妃为庆阳大长公主张目奔走又引来皇帝对后妃干政的忌惮。
苏显之说,皇帝最后必会过问他的看法,而他只需要说一句话——
“大约是误会一场,”吴书石故作轻快地笑道,“大长公主是皇爷的姑母,自皇爷登基以来,一直得到皇爷厚待,若清理庄田的钦差真有什么不礼的事儿,大长公主早就亲自入宫向您告状了,多半是外头的刁民狐假虎威。”
“哼,”永光帝冷笑一声,心中有了计较,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半晌才道,“找两个新人来伺候,不要之前那几个。”
与此同时,澄清坊,姚家,晏宜没等到公主的回复,倒等来了庄妃召她入宫的旨意。
厚重的脂粉掩住了周素秋脸上的憔悴,她握住晏宜的手,嗔怪道:“原来你和苏大人早有情意,怎的不早说?害我白白地在皇爷面前出了一趟丑——今日早些时候,我和皇爷提了一嘴你和春儿的婚事,可皇爷说,苏大人早向他求了赐婚的旨意。”
晏宜心中五味杂陈,看着周素秋,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可无论如何也挤不出。
还好,失了颜面的周素秋也没有多留她的意思,只是满脸堆笑地向她反复解释自己不知情——无论是她和苏显之的私情,还是那夜她痛打庆阳大长公主家奴的始末。
马车一路狂奔回府,晏宜觉得自己要爆炸了,迫不及待想抓住苏显之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结果他就安安静静地在姚府的堂屋里坐着,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回来,身上的朝服都还没脱。晏宜这才想起今天是朝会的日子。
姚老太太、姚二老爷和张氏都在,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
晏宜瞠目结舌,说话都不大利索了:“这,这,这,有人问我的意见吗?”
苏显之一歪头,神情忽然染上些微寂然:“你……不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