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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 91 章 春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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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晏宜将庆阳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五花大绑回了姚家,最先赶来的竟然是行色匆匆、神情燥郁的姚启元。
晏宜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仆把捆得严严实实的冯三扔到了堂屋的地上。
晏宜这才讶然道:“哥,你还没睡啊?”
姚启元抬头望着房梁,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给了晏宜一个爆炒栗子。
“原本是睡下了,结果你猜怎么着?祖先托梦与我,说是我再不来阻止你这肆意妄为的妮子,我们姚家不仅御制的‘学士府’牌匾保不住,只怕祖宗的坟舍也要叫人一把火烧了——你说说你,怎的就如此胆大包天?连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都敢绑来?你可知道——”
“诶,哥你别急嘛。”姚启元急得嘴角冒泡,却连话都没说完就被晏宜打断了。
“谁能证明他是庆阳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晏宜眨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满脸淡然的神色。
“你——”姚启元有些愣住了。
却听晏宜接着道:“皇上下旨清查各处皇庄侵占的民田、屯田,不许与民争利。皇上的独女嘉善公主便以身作则,凡是公主府名下的庄田,只要是从军户手中买来的屯田,一律双手送还,有些甚至是内官监为公主购置的嫁妆,原不干公主的事,但公主却道,‘卫所军防乃国家大事,身为公主不能临土治民,为君父分忧,只好身先响应朝廷政令,也算为人子女的些许孝心。’”
晏宜说着,故意看了那个叫冯三的家奴一眼。
原本他还一副能奈他何的桀骜神色,晏宜几句话说下来,也渐渐有些慌了神,张大嘴巴叽里咕噜想要辩解些什么,奈何嘴巴被晏宜用抹布堵上了,他把舌头都抻长了,也只能流点口涎。
晏宜冷笑着踢了他一脚,神色自若:“大长公主身为皇上的姑母,又是一众皇室女眷中辈分最高者,难道还不如自己的侄孙女儿识大体吗?想来定是这个市井无赖,伪托大长公主的名头,在外四处招摇撞骗,败坏大长公主的名声,也坏了皇上的名声——”
“我之所以将这人绑到府上也是出于这个缘故?我们姚家世受皇恩,如何能看着主上声名蒙尘?皇上前脚才说要清还被强占强买的屯田,大长公主府上的家奴后脚就将想要自赎其身的军户殴打得遍体鳞伤,岂不是教外头的百姓知道了,要说皇上言而无信?”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博学如姚启元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话来堵她了,末了,忽然叹了一口气:“道理对了又如何呢?岂不知‘形势比人强’这话?人家再怎么欺压百姓无法无天,到底是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咱们就是有一千条一万条的道理,既无半点官职,又无圣眷。”
晏宜歪着脑袋打量姚启元,心头不禁闪过一丝讶然——她这个哥哥说起来其实是颇有些恃才放旷的,素日里就没看得起过谁。怎么突然有了几分怀才不遇的感伤似的?
“谁说我们没有?”晏宜理直气壮。
“哦——”这下轮到姚启元拉长了声音,晏宜回过神来,意识到姚启元要说什么,连忙打断道:“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是公主!嘉善公主!”
她附到姚启元耳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着“快夸奖我”的神色:“我已经去信给公主了,请公主入宫先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
不料姚启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兴兴冲冲地将话都说完了,他才忽然道:“晏宜,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儿于公主本人又有什么好处?”
晏宜默然,半晌才梗着脖子道:“公主这是在身先士卒地完成父亲的诏令,是为人子女孝顺的表现。”她一向是不肯服输的性格。
姚启元最终也拿她没有什么办法——早在她一无所有的时候她就敢豁出性命求一个“公道”了。而比起那时,现在的她拥有的无疑多得太多了。
他看着晏宜,忽然奇道:“你说说,你做这些,又于你有什么好处呢?”
晏宜听了,也认真地思索了那么一下,然后答道:“因为我忍不住呀!”
“忍不住?”姚启元只当她在胡说八道,不由微微皱起眉头。
却听晏宜一本正经地道:“是忍不住啊。不是有句话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么?难道拔刀的人就深思熟虑了么?无非是不平则鸣罢了。”
她皱着脸的模样颇为可爱,姚启元看着,也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可为何别人都忍得住,偏生就你忍不住呢?”
晏宜翻了个白眼,心想这是在找茬么?
她故意道:“因为他们没有良心,但我有呀!”
——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少女,她始终无法和这些封建社会原住民一样,对不公不平之事视若无睹,那又有什么办法?
她也知道囚徒困境,知道看不得脏乱差的人就要搞更多卫生,可是当她试图捂住眼睛,闭上嘴巴,假装看不见发生的一切,也不为任何东西发声的时候,她胸腔里跳动着的那颗心脏就开始惴惴不安。即使躺在柔软舒适的螺钿拔步床上,她也难以入眠。
当别人问她为什么要嫉恶如仇,为什么要仗义执言,为什么不明哲保身,为什么不随波逐流的时候,她也迫切地想追问对方——明明她挺身而出、大声呼号的好处最后也会也会惠及他,为什么他不能安静地享受这些好处,反而还要嘲讽她?
姚启元的眼中流淌过各种复杂的情绪,最终他只是叹了一声,摊了摊手:“把人处理得干净一些。”
晏宜注意到,姚启元说这话的时候,瘫倒在地上的冯三没忍住抖了一抖,脸色已经已经变成了惨白。
“还有,这事你和苏显之说了没?”
晏宜无语:“大晚上的,我要怎么和他说?”
又不是现代,有手机什么的。
苏显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凉丝丝地道:“那我看你还是差人去和苏显之说一声吧,保不准这事儿最后还得他给你收拾烂摊子。”
晏宜大怒,奋力殴了他三拳,姚启元这才落荒而逃。柳文君也随着晏宜来到了姚家,只是碍于身份,恐怕给晏宜带来麻烦,所以一直躲在帘子后没有现身。姚家兄妹的打闹尽收她眼底,待到姚启元走后,她才揭起帘子,缓步走出,笑道:“姚姑娘与尊兄真是手足情深。”
其实柳文君不过是一句客套话,然而联想到此人和哥哥姚启元在历史上的一段露水情缘,晏宜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历史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至少她现在就没有嫁给萧凤翥不是吗?
那么未来呢?她侧过脸悄悄看了柳文君一眼——哥哥还会和这位曾经的名妓发展出一段为时人称颂的金玉良缘吗?然后再过二十年,眼睁睁看着江山易主,王朝倾覆,生灵涂炭,山河表里寸土寸血?那时她还在吗?苏显之呢?或许早在这之前就死于党争了吧。
晏宜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自己的养娘匆匆忙忙地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每回晏宜入宫,春和都会在家里提心吊胆地等着她。
紫禁城诶,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啊,那可是真龙天子的住所,里头多少后妃娘娘呢。当然,春和没见过皇帝,哪一个皇帝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永光帝的妃嫔是不是有戏曲里说的那么花容月貌,倾国倾城。她只是对自己奶大的孩子满怀着一种母亲的担忧——进入姚家之前,她失去了她的亲生女儿,一向以来,她都是把晏宜看成是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十几年前,她的丈夫亡故后,她独自一人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她会织布,也会刺绣,日子虽然过得捉襟见肘,但也不是全然过不下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从她很小的时候起,她的母亲就一直告诫她要找一个能干的丈夫,这样她以后才能吃上饱饭。后来她的丈夫死了,可她凭借着自己的辛劳和一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和女儿。
如果她没有一个无赖泼皮的小叔子的话。
一开始,小叔子看上了她刺绣挣的那几个碎银,变着花样向她讨要,她不肯,小叔子就作势要把她的女儿卖给别人做童养媳。她妥协了,却将小叔子的胃口养得更大,最后甚至伙同夫家族人,要把她典卖给别人做妾。
那时她是真想一死了之——她和她的死鬼丈夫总共也没做过几年夫妻,并没有怎么享受到有一个丈夫的好处,却在守寡之后,处处感受到没有丈夫的难处。
有时候嫁给一个男人,不是图他有什么用处,无非是告诉别的男人,你已经是有主的物件,轻易觊觎不得。不然只要是和你沾亲带故的男人总要眯着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你,盘算着能从你的身躯上榨出几斤油脂来。
她以死相逼,坚决不肯给别人做妾,到底长幼有序,少有小叔子嫁卖嫂子的——倘若是大伯子和弟媳妇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可不等她长出一口气,以为逃过了一劫,她那个杀千刀的小叔子又起了坏心眼——小叔子不能做长嫂的主,却可以以叔叔的身份安排侄女儿的亲事。
直到许多年后,她仍然不能理解,分明是从她身上掉出来的一块肉,为何就因为和另一个男主有着同样的姓氏,就得任他宰割?
小叔子瞄准了她赶集卖绣品的时机。待她回到家里,女儿已经不见了。小叔子说是许配给隔壁镇上的大户人家了,先当女儿一样养着。
春和自然不会相信。可她苦苦地哀求,跪在地上,把头都磕破了,小叔子也不肯告诉她那户人家姓什么。
又有同族的宗亲劝她了,说,毕竟是亲叔叔,难道还会害了侄女不成?
这人就是和她的小叔子合谋,要把她嫁卖给旁人的那个。
她不识字,不认路,但还是咬着牙走到了隔壁镇上,可是他们都说,没听说谁家最近娶了小媳妇。
又有人劝她:“你还年轻,和他们耗着做什么?一个丫头片子没了也就没了,再找个男人嫁了,趁着年轻再生一个儿子才是呀!”
可是她想她的女儿呀,她爱她的女儿呀!
那是她的骨血所化,她的女儿不能读书上进,不能养老送终——可那是他们不让她读书,不让她留在母亲的身边,而她爱自己的女儿,也不需要她多么有用,尽管太多她的同类,出于有用的目的更爱一个儿子。
她一路找啊找啊,走到京城的时候衣衫褴褛,面容枯槁,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好在姚阁老的儿媳谢夫人热心慈善,时不时接济京中贫穷的妇人,她因此吃了几顿饭,得了一套衣裳。
她逢人就问:“你见到我的女儿了吗?她今年五岁,眼睛大大的,长得可漂亮了!”
谢夫人从下人口中听说了这事,很是怜悯她,又被她的爱女之情打动了,于是要她来做她刚出生的女儿的养娘。
谢夫人说,既然你的女儿没了,不妨将我的女儿看做自己的女儿。
这十几年来,春和一直都是这么做的,对待晏宜,甚至比亲生母亲谢夫人更上心,在谢夫人早逝后对晏宜的疼爱更是有增无减。
可是在看到冯三的那一刻,她的心中就明白了,她还是想自己的女儿,她还是想要找到自己可怜的女儿,不管她在哪里!
春和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厮打眼前被五花大绑成一个肉粽的冯三,力道之大,甚至在屋子里的众人回过神来之前就将冯三的一个耳朵活生生地撕了下来!
——冯三,就是她的小叔子,那个卖了她的女儿的人渣恶棍!
她多么希望自己此刻手上能有一把刀,一片一片地割下冯三的肉,即使是这样,也无法抵消她心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