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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朝廷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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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宜逃也似的跳上归家的马车,缩在车厢里抱着自己的双臂。和她一同进宫的翠茵见她畏寒的模样,连忙给她塞了个手炉,奇道:“姑娘刚才还好好的,怎的这会儿冷成这个模样——别是要生病了吧。”
挨着晏宜坐的尚嬷嬷闻言,有些忧愁地搂住晏宜,轻声道:“那可得赶紧回家去,喝上一碗热热的姜汤才能好。”
晏宜蜷缩在尚嬷嬷的怀中,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还太年轻,总是将一切的因缘都归咎于自己。也许,即使没有她进宫向尚贤妃求助,尚贤妃也会对周素秋施以援手;也许,即使伺候的不是周素秋,含桃依旧会被主子责打。
这世界上许多东西的发展都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也许最初想要拯救天下的人却导致生灵涂炭,一开始不怀好意之辈却阴差阳错救下了许多的人。
而是非功过又要如何评判呢?
晏宜忽然想到了苏显之。
不是现在的苏显之,而是若干年后存在于历史书上的苏显之。
关于苏显之的研究一直是个热门的选题,后世一众历史学院的学子都热衷于把研究他的生平、他的改革作为自己的大小论文题目,就连同时代的明人,其实也十分热衷于在自己的文人笔记中臧否他的一言一行。
晏宜的兄长姚启元晚年在笔记中说,早在苏显之被绍庆帝下狱治死后,大明中兴就再无力回天。“救时宰相”“功在社稷”这些后世常用来形容苏显之的话都是出自姚启元这位文坛巨擎之手。
但姚启元也同样不讳言苏显之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原本应当共商大事的内阁成为了他的一言堂,那些顺从、依附于他的官员一路青云直上,而异见者轻则被贬谪,重则被下狱。
这一点,苏显之曾经的挚友、却在后来成为他最激烈的反对者的郭桢说得更为尖锐——
苏显之掌权后,立即着手在全国范围内清丈田亩,厘清田税。《明史》对此评价颇高,说苏显之此举开源节流,令大明空虚多年的国库一时间仓谷满盈。
而郭桢却说,苏显之此行怙恶不悛——苏显之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更将大小官吏的考核与赋税挂钩,以至于官吏们为了自己的考优强横催逼粮赋。如此一来,国库虽然丰盈,百姓却痛苦不堪,苏显之是真正意义上的“残害小民”。
苏显之变法还有一项重要举措,即推动赋役合流,以银钱代缴——历史书说这个举措推动了明代商品经济的发展,但郭桢却指出:陇间地头的寻常百姓手头根本没有那么多银钱,为了缴纳赋银,他们不得不向奸商贱卖自己一年的收获……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百战百胜,不如一忍。
就这样,什么观点都不要表达,什么也不要去做。
饿殍倒毙于路旁,秃鹫盘桓其上,佛祖过而割肉飨之,信徒不解。佛祖言,救人则秃鹫将饿死,放任秃鹫,则人难保性命——原来每一次干涉别人的因果都要付出血肉的代价。
姚晏宜,你有这么伟大吗?
原来行好事,伸正义,远不止是说几句话,写几本书,而是要承担起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的后果。
晏宜的心脏猛地一跳,忽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尚嬷嬷不豫道:“怎么回事,连个马车都拉不好么?”
车夫连忙道:“贵人见谅,前头似乎是高门的家仆在追捕逃奴,把住了路。”
翠茵奇道:“这可是内城,天子脚下,谁敢如此放肆。”
过了一阵,车夫才答道:“看车上的徽记,似乎是庆阳大长公主府上的。”
众人了然。
孝宗皇帝只有一子,便是无子早死的弘化帝,亦没有公主。这位庆阳大长公主是孝宗皇帝的姊妹,也是永光帝如今硕果仅存的姑母。平日里便仗着自己的辈分在京中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还是尚嬷嬷拿定了主意:“既如此,我们换条道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和贵人起了冲突。”
若在往日,晏宜多半不能同意这种缩头乌龟的行为的,然而今晚,她实在有些迷茫。
然而……然而……命运终究将每个人拉回了属于她的灵魂的轨道——
她听见柳文君清凌凌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前面是什么人?难道在内城也敢公然打家劫舍不成?”
很快有人向公主府的家奴透露了柳文君的身份,但那为首的是庆阳大长公主的宠奴,并不把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老婆放在眼里,甚至还颇为轻浮地调笑道:“哟,原来是厂公新纳的如夫人呀!这大晚上的怎么不在府邸里侍奉厂公,总不能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有劲没处使吧?”
吴书石的威名京中无人不知,这人狠毒的手腕甚至颇有些能止小儿夜啼的味道,然而这家奴却丝毫不惧他。
——太监再怎么手眼通天,说到底不还是皇帝的家奴。都是家奴,谁比谁高贵呢?
冯三自卖至庆阳大长公主府上为奴迄今也有二十年的光阴,从未后悔过。做平头百姓时的日子哪有做贵人家奴来得滋润?甚么自由?甚么尊严?说到底,在主子们眼里,天下人不都是一条贱狗?外头的狗当然比不上自己跟前的狗娇贵,还能有口饭吃。
所以冯三敢对掌印太监的如夫人出言不逊——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吴书石这条皇帝的狗,想咬他这条公主的狗,还真没那么容易!
晏宜在车厢中听得一清二楚,新染的指甲因为愤怒嵌入了掌心。
尚嬷嬷劝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咱们就别趟这趟浑水了。”
话虽如此说了,但尚嬷嬷是知道自家这位小祖宗的行事风格的,因而其实也不敢对她指望太多。
不想这一回这位小祖宗却似乎终于是听了进去,分明一只手已经揭起了车帘子,身子却定定地坐在凳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就在尚嬷嬷以为晏宜终于转了性,心下松了一口气,想要吩咐车夫赶紧掉头离开这个是非地的时候,沉默了许久的晏宜却终于开口了——
“还是等一等吧。”
也许就应该坦诚地面对自己。
她做的一切,既不是出自多么高尚的初心,也不源于多么宏伟的抱负——就只是“忍不住”而已。
出手助人是如此,修书出书也是如此。
既然做不到不做,那么做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忽然间就不纠结了。
谁也无法面面俱到,无法料到未来会如何,那就干脆不要去想了,只做眼前觉得该做的事吧。
——起码夜里能睡个好觉不是吗?
* * * * * *
晏宜出宫时,周素秋派了几个内侍送她回府。
这些内侍和吴书石并没有什么交情,至多不过是素日里为了奉承吴书石点头哈腰问过几句好,再有的也就是逢年过节给吴书石送份礼——可吴书石是什么地位?什么身份?想给他送礼的人海了去了,那些普通内侍凑了几个月月钱买来的礼物,搁这位掌印太监眼里还不如屋头的一柄扫帚呢。
可偏偏这冯三嘴里放屁喷屎,张口阉人,闭嘴没那玩意,这几个太监听了自然心头火起。
碍于差事在身,一个个只能站在边上空咬牙,晏宜一开口让他们去打听个究竟,这几个内侍就一窝蜂地朝大长公主府的人马蹿了过去。
一个说:“都宵禁了,如何还在街上走动?有令牌么?”
另一个搭腔:“听说外头的贼人常有冒充贵人家奴行不法之事的,别是给咱们哥几个遇上了吧。”
冯三仗着庆阳大长公主的宠爱,平日里在公主府欺男霸女——这逃跑的佃户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是公主府的家奴,只是承受不住屯粮数目,前些日子将田地投献给了公主府。
庆阳大长公主作为皇帝的女儿、皇帝的姊妹、皇帝的姑母,随着一个个皇帝驾鹤西去,身份也越发尊贵,名下的赐田当然也越来越多。
顺天府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把田税收到大长公主头上。
作为代价,这军户自然要给予大长公主府若干的好处。但这好处不是由庆阳大长公主亲自来收的——事实上,大长公主甚至未必知道有这么一号人将土地投献给自己。
作为大长公主的宠奴,冯三手头最紧要的差事之一就是替庆阳大长公主收租子。
向谁收,收了多少,大长公主未必能一一得知,只要四季的供应,府上公子出门宴会向账房支的银两,小姐们寻常的穿戴……这些都不缺就是了。
就如皇帝,其实对手底下的官员是爱民如子还是荼毒百姓其实并没有那么关心,只要能将每岁的赋税收上来,让他把这大好的江山顺顺当当地传给他的儿子就好了。
某种意义上,朝廷是一个大的公主府,而公主府是一个小的朝廷。
作为公主府的“胥吏”,冯三对投献的佃户可谓极尽盘剥之事。
今夜逃走的这个佃户,投献的时候说好了,等明年秋天作物收成了,便将四成粮食献给公主府——实则也就是献给冯三本人。
冯三当时说得好好的,翻过脸就不认人,非逼着这佃户在寒冬腊月里就把稻谷献上,不然就要告到五城兵马司,军户逃亡可是重罪。
这佃户将头磕尽,只说家里实在没有余粮,冯三却图穷匕见,道:“你那两个女儿,虽体格瘦弱了些,肤色也黑了些,真要卖,倒也能卖出几个银子。”
——原来这冯三年轻时便是嫖风宿月,不安于室的主儿,还曾为了几两赌资,将嫡亲的侄女儿买到了私窠子里,近来又和从前的狐朋狗友勾搭上了,不免又起了重操旧业的念头。
晏宜没戴幂离,光艳的容颜在夜里如明珠耀目。
她向柳文君点头示意,轻声道:“夫人怎的在此?”
柳文君抿了抿嘴:“听到孩童的哭声,想起了一些旧事。”
晏宜并没有追问是什么旧事,只是轻轻地把两个摔倒在田垄间的小女孩搂到自己身旁,回过头冷淡而高傲地对那公主府的家奴道:“方才你也听见公公们说的话了——近来常有贼人假冒贵人家奴行凶作恶,败坏贵人名声。皇爷方下令清丈田亩,退还占田,大长公主作为内闱典范,如何会不以身作则?怕不是你这刁奴欺上瞒下,搬弄是非?”
冯三这般靠着讨主子欢心拨弄风云的狗腿子向来最有做人的眼色,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惹。眼前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如今京中炙手可热的姚三姑娘,据说不仅与得宠的庄妃交情甚好,还和如今年纪轻轻就大权在握的通政使苏显之有一腿……
这样的贵女当然不是一个从良的妓-女、阉人的侧室可以比拟的。
冯三干脆躺在原地装死。不巧,锦袍被路旁的树枝划破,心疼得他无以复加。
晏宜本来迈步就要离去,柳文君却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声势,抓住冯三的手,厉声大喊:“是你!就是你这个贱人害我至此!”
晏宜略一沉吟,做出了一个大胆、但事后想起来却万分庆幸的决定——
“把他绑起来,带回我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