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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吾心即理也 ...

  •   晏宜抽回被周素秋握住的手,不知怎么,手背泛起了细细的汗毛。

      她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然而一开始,声音却难免有些发涩:“娘娘这话从何说起?臣女……不敢当……”

      周素秋的身上已经再没有一丝当初那个清高孤傲的女官的影子了。闻言,她得意地一笑,执起晏宜的手,拉着她往罗汉床走。她飞扬的眉尾莫名使晏宜想起了一个人——在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翁夫人。

      算起来,她有甚久没去见这个干娘了。若是让翁夫人知道她莫名其妙便牵扯进了宫闱斗争中,只怕要狠狠地打她一顿。

      “你是不知道,这里头的故事多着呢……虽有尚贤妃为我求情,然而那个女人怎肯坐以待毙……”说到这里,周素秋忽然停了下来,扭头向帘子外喝了一声,“谁在那里!”

      接着便是汤匙碰碗,叮叮当当的声响。含桃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盅刚刚炖好的燕窝粥,满脸讨好地抬起脸:“娘娘,您看这燕窝粥是现在吃还是……”

      周素秋面如寒霜,冷硬地打断了她:“你方才在帘后躲着做什么?偷听主子说话不成?”

      含桃连忙放下手中的燕窝,跪到了地上,含着泪辩解:“娘娘冤枉奴婢了,奴婢……奴婢是怕您要和姚姑娘说些悄悄话,进来了您和姑娘不自在,这才在外面候着。”

      说话间,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晏宜看得不忍,捏了捏周素秋的手,让她适可而止。

      周素秋却更勾了勾嘴角,忽的嗤笑出声:“瞧瞧这丫头,说假话前后都矛盾了——你既然知道我和姚姑娘是在说紧密的话,如何不出去,还要躲在帘子后,难道这话你就听得?”

      论口才,含桃自然不是博闻强记的周素秋的对手,只能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不知从何辩起。

      周素秋面罩霜色,语气嫌恶:“我不会教导奴婢,让宫正司的女官好好教导你吧。”

      ——宫正司就是惩戒犯错的宫人的地方。没有品阶的宫人进了宫正司少不了被一番拷打,出了宫正司也回不了主子身边,只能做些洒扫、洗衣一类的粗活。

      含桃才刚刚有点“出人头地”的味道,乍然间听说自己要被发配到宫正司,简直如遭雷击,肝胆俱裂,一时之间再顾不得许多,淌着眼泪便“砰砰”磕了好几个头。

      怕周素秋不解气,她又举起手,“啪啪”就往自己的脸上甩了两巴掌。这两巴掌绝非装模作样,她白皙的脸上很快就肿起了一座小山。

      晏宜终于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劝周素秋:“一人三失,怨岂在明?娘娘,贵人最忌讳的,恰恰是对下边的人太严苛了。”

      周素秋岿然不动,显然并没有讲这话听进心里。

      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打消了将含桃打发去宫正司的念头:“罢了,从今日起,你也不必在我跟前伺候了。就在院子里扫雪吧,记得每日早些起来把雪扫干净了,不要等到其他的宫人们都醒了,你才慢悠悠地扫。”

      含桃今日实在是有些无妄之灾了。周素秋对待下人虽然一向说不上多么优厚,但委实也算不得太暴虐,至少像今日这般,因为一点芝麻大小的事儿处罚人的情况,从前从未发生过。

      饶是如此,她仍不得不跪着叩谢周素秋:“奴婢谢娘娘宽容。”

      周素秋微微一笑,不知怎么的提起:“也该让嬷嬷们好好地查一查这宫里了,别有的把宫里的物件夹带出宫,有的又不知道从外头夹带些什么进来。”

      晏宜心中一动,刹那间忽然明白了一切——可是……可是明明周素秋是不喜欢高无咎的呀?

      她看着这种熟悉的脸庞,心中突然升起一种强烈的悲哀。

      她是否又一次做错了?

      明明她的初心是帮助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可当她摆脱噩运,迎来曙光,却又毫不留情地将苦难施加在另一个人身上。当她救了一个人的时候是否也注定将害一个无辜的人?

      周素秋却丝毫没有发觉晏宜眼中复杂的情绪,反而握着她的手,柔声道:“其实,今日召你入宫,原也是为了报答你当日助我的恩情。”

      晏宜愣了一下,有些皮笑肉不笑:“您已经报答了呀,您不是赐了臣女的继母一个诰命了吗?”

      周素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一个七品孺人,这算什么?我要给你更大的富贵?”

      “臣女只怕承受不起。”晏宜眨了眨眼睛,心中隐约有了猜测。

      周素秋道:“皇爷已经恩准,封我父亲为诚意伯,我弟弟周春是世子。日后若是哥儿再进一步,必定还要恩封外家,到时候像定国公一般有个国公的爵位也未必不可能——晏宜,做我们周家的媳妇吧。”

      周素秋越说越喜悦:“你若嫁了我弟弟,我们便是姑嫂了,到时候你便可以常出入宫闱了,我有什么事儿也能和你商量——听说你一年多前退了和吏部郎中萧家的婚事,退的好极了,你天生就是要嫁更富贵的人家的。”

      晏宜的心中更是悲凉——到最后,助人连自己也要折进去,那这世上还有愿意行好事的人么?

      吾心即理也,也包括这样一颗随时变化的心吗?

      一个人,贫贱时志向高洁,富贵时却面目可憎。到底是钱权迷花人眼,还是今日有权有势终于不必再装模作样?

      也许,那些道德高尚的君子只是日复一日在进行一场表演,以使那些不识字的百姓按照书里的道德行事,而满腹经纶的他们便可以借此谋权势,谋富贵,谋子孙世代无忧。

      那么认清自己的内心,难道是指看清自己心中的欲望——抛却欺人的礼义廉耻,人人都对自己的欲望不加掩饰,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最后看谁棋高一着,那样的世界就会更好吗?

      “娘娘处处为了我打算,我却不能如娘娘的愿,我已有心仪的男子。”

      最终她还是转过脸,对着周素秋叹息一声:“娘娘,您还记得当日高公公带着臣女入宫见您时,臣女和您说的话吗?”

      周素秋面色一僵,许久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当然记得。你说——虽然我的身体被皇上占有,但我仍然是我,我仍然可以保证,自己的心没有变——这是除了我自己,谁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那么,娘娘,”晏宜歪了歪头,嘴角泛起一抹带着怜意的笑,“你的心,如今变了吗?”

      周素秋神情大变,直愣愣地看着晏宜,手指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角,一直到指节泛白。

      * * * * * *

      晏宜走后,周素秋无声地枯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依旧清丽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尖叫出声,声音将翊坤宫大大小小的宫人都引了过来。

      因为贴身伺候的含桃刚刚被发落了的缘故,翊坤宫上上下下伺候的人其实都有些胆战心惊,就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位如今正得盛宠的皇子生母发怒。

      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端了一杯热茶给周素秋:“娘娘是发梦魇了么?要不……把小皇子抱过来看一看吧?”

      她絮絮地念叨着:“母子连心,兴许是小皇子思念母亲了……”

      周素秋疲倦地坐倒在床帏中,许久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去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轻一点,衣服也要多穿一些。”

      嬷嬷依言下去了,所有人也都松了一口气。不多时,孩子就被抱了过来,才两个月,小小的一团肉球,眼睛都半睁不睁的——然而却已经很能看出永光帝的影子。

      周素秋虽然出身贫寒,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纵然那日永光帝服了药,却也未必没有见色起意的缘故。

      然而这个孩子在继承父亲金贵的血脉的同时,也继承了他甚是平平、甚至可以说有些不好看的容貌。

      婴儿的身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黄疸,头发也稀稀拉拉的,像被狗啃了一口。

      不是说母亲都是很爱自己的孩子的吗?周素秋自认当然也很爱她的儿子,毕竟她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孩子赠予她的。她使了那么多心机,和皇后不知打了多少嘴上官司,才终于把这个小小的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她怎么会不爱这个孩子呢?

      可奇怪的是,当她看不到这个孩子的时候,这种爱意就很浓厚,而一旦这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便忽然觉得一切是那样陌生,无论如何也无法生出一点慈爱了。

      只是哄了片刻,周素秋就命人把儿子抱走了。

      当然,走之前,她仍不忘对着皇子的乳母耳提面命:“你的性命,你全家的性命,如今都在皇子身上了,你自己知道该怎么做的。”

      另一个角度来说,她周素秋的荣华富贵,整个周家未来几十年的光景,又何尝不是都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呢?

      ——永光帝的子嗣极为艰难,像这样顺利出世,并且养到现在都没病没灾的皇子,谁也不敢指望还能有第二个。

      而如果一旦皇子真的能长成,或者说只要活过了他的父亲,周素秋就是铁板钉钉的太后。

      皇后母仪天下,但并不是最尊贵的女人,否则永光帝的原配也不会无过被废。但从来只有皇帝废了皇后的,还没听说过能废了太后的。

      周素秋的富贵还在后头。

      可是今晚,她莫名觉得心慌。在晏宜的那句话之后,周素秋再无法平静。

      “去把高无咎叫过来,就说本宫有些关于家里的事要嘱咐他去办。”

      传话的宫人很为难:“都这么晚了,高大人又是司礼监的人——”

      永光帝疑心极重。即使太监和宫妃不可能有染,交往过密也难免引起他的疑心。

      周素秋不耐烦道:“让你去你就去,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过了不知道多久,高无咎姗姗来迟,只肯在院子里立着。

      周素秋冷笑道:“怕什么?你一个没根的太监还能如何不成?”

      高无咎的脸上并没有受辱的神色,只是淡然应道:“自然是不能。”然而脚步却没有丝毫移动的意思。

      周素秋站得乏了,心中也失去了意趣,本来转过身就要走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又转过头,问了一句:“我现在,比起从前,大约是丑了许多吧?”

      * * * * * *

      一晃眼,又是两个月过去。这两个月间发生了一些大大小小的事。

      一是通政使苏显之趁着御前答对,恳求永光帝为自己和已故阁臣之孙姚三姑娘赐婚。
      二就是清理庄田的事儿终于再行不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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