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书商》昆仑山上玉

88、第 88 章 杨濂

　　杨濂和苏显之一人一顶草帽，行走在冬日午后的田野上。

　　这里过去又叫四旗屯，太|祖时是密云卫军士屯田驻扎的地方，后来太宗皇帝时又迁了一些山西的移民过来，但世代居住的村民大多数还是军户。

　　大明的户籍制度相当严密。太|祖皇帝立国之初就将天下百姓分为民户、军户、匠户和灶户四种，其中民户要缴纳粮赋，匠户要定期为官府当差，灶户从事盐场生产工作，军户则顾名思义要世代为朝廷服兵役。

　　这个王朝的创立者对自己的子孙疼爱极深，不但希望自己的子孙后代千年万年永为公孙，更早早地把天下人的生计安排好了，让他们也世世代代按照自己的规划为皇子皇孙们服务。

　　数百年前，魏文帝在《终制》终说：“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墓。”

　　然而大约本朝太|祖生于微贱，幼时就做了讨饭的小和尚，等到后来兴兵起义，又戎马倥偬，没有读书的闲暇，因而未曾读过史书里的这一段。

　　杨濂和苏显之都是民户，但二人的老师孟棻却是军户出身——也因为出身军户，孟棻自幼读书便十分刻苦。大明的军户想要脱籍，要么得到皇帝的法外开恩，要么便是读书中举。只要有了功名，本人及其子孙都不必再为军户。

　　杨濂也是走这么一遭才知道，这些军户虽然不需要缴纳田税，却必须耕种军田以供养卫所。而国朝初年，分发给每户军户的耕田是五十亩，这些军田早在豪强勋贵日积月累的强取豪夺中被瓜分殆尽，然而和军屯绑定的兵役和序上缴的屯田却没有因此减少。不少军户因此逃亡，成为权贵的佃奴或家仆。侥幸保住土地的军户情况也十分糟糕——那些沦为佃户、家奴的军户，在黄册上并没有注销，他们的屯粮、兵役就转移给了剩下的这些袍泽。

　　杨濂和苏显之走进一户人家，男主人是这一代唯一的男性子嗣，所以不得不自备鞍马盔甲成为卫所的兵丁。但值得庆幸的是，他没有死在半年以前的瓦剌犯边中。

　　他的妻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怀中抱着一个幼儿，微微隆起的小腹则显示着另一个小生命的即将到来。

　　她蹲在地上用稻草编着袋子——袋子的形状颇为罕见，倒梯形的草编袋，上面缝了两条可以挎着的提带。

　　杨濂注意到，苏显之始终漠然的神色，在看到那个草编袋的一瞬，柔和了几分。

　　于是走过去，在妇人惊恐的目光中拿起草编袋，笑道：“这袋子也不大，能装些什么？”

　　杨濂过去也是农家子弟，需要自己亲手劳作，在他的印象中，乡下的妇人会背着一个大大的、用竹片编成的竹筐上山割草喂猪。

　　妇人沉默片刻，让五六岁的小女儿去灶下烧水，七八岁的大女儿则低着头继续修理长短不齐的稻草和麦秆——这些都是冬歇的农家最不缺少的东西。

　　出乎杨濂意料的是，苏显之先开了口：“用来装书。”

　　不等杨濂继续表示疑问，苏显之又道：“也许还可以装些女子的头面？”他的语气也有些不确定了。

　　——这也是晏宜的手笔。在现代，有个叫尤努斯的经济学家，创造性地给当地贫困的妇女贷款27美金，支持她们购买制作竹凳的原材料，并抛开中间商直接向她们收购，以此帮助她们脱贫。

　　其实一开始倒也没有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随着书坊生意日渐红火，晏宜结识了许多固定的买书大户，也想着是不是应该弄些赠品之类的。

　　她初时向京中的银楼订制过鎏金错银的书签，但要价不菲，只送了嘉善公主、柳文君几个出手最阔绰的客人。后面又想抄袭前东家的创意，送帆布包。

　　但这年头没有喷漆彩印呀，找书画大家手绘帆布包，又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于是她想到了现代的草编包——别看这玩意在大明不值钱，放到现代，打上个奢侈品logo也得卖上四五千！

　　一开始晏宜并没有多想，但出了周二娘的事情后，她开始思考如何能给像周二娘一般的乡间妇人一些谋生的机会。

　　尽管封建社会女子不能科举出仕，但读书识字的女子还是能够充任闺塾师、鬻卖书画、再不济替人抄书，然而更多的如果周二娘一样的小门小户的女子没读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

　　晏宜于是命人采购稻草、秸秆、竹子，令人分发给想要的妇人赶制——每人都事先给了一百文的定工钱，自家准备竹草的，再给一百文。

　　苏显之的脑海中又浮现出晏宜说这话时兴高采烈的模样。

　　他看着，也就不忍心打断她，问她这一批草编包做完了又要怎么办？

　　宦海浮沉几年，他渐渐地跟上了朝中的老大人们的想法——拖吧，有的事儿拖着拖着也就不再是个事了。

　　杨濂是个爱好打听的人，嘴巴根本闲不住，问这妇人：“那两个丫头也是你的女儿？”

　　妇人起先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道：“回老爷的话，正是。老爷要买下她们做丫鬟么？她们干活都很利索。”

　　杨濂吓了一跳。虽然时人卖儿鬻女的不胜其数，就连他家中新买的小丫鬟也是遭了天灾被父母卖给牙人的，但当着两个小女孩的面说得如此直接，他的心中还是不由泛起一阵悲悯。

　　“何必如此？难道家里已经弹尽粮绝了么？”

　　妇人扫了他一眼，神色漠然：“也快了。”

　　这时候，在灶下烧水的小丫头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差点摔倒：“娘！不要卖我！”

　　“哪有那么多米给你吃？这是官老爷，做他家的奴婢比在家里强多了。”

　　小女孩嚎啕大哭，杨濂也不免恻然，摸出腰间荷包，将里面的碎银悉数给了妇人：“罢，罢，罢，拿去买些肉吃——这位婶子我看你也是双身子的人了。”

　　妇人怀中的幼儿适时啼哭出声，妇人连忙去哄，也是泪水涟涟：“只盼着我这一胎还是一个男孩，家中才能有有读书人！”

　　她双膝跪地，想给杨濂磕头，被杨濂拦住了。

　　“若是有改头换面之日，奴家做牛做马报答恩公！”

　　从农家出来，杨濂神色十分愤慨：“不想军屯竟已糜烂至此！兵丁如何能安心效力？只怕不能抵御外虏，反成劫掠良民的恶贼！”

　　苏显之坐在马车中，神色淡然，似乎并没似杨濂一般愤怒：“杨兄以为应当如何？”

　　杨濂道：“好在皇上圣明，令我等查清皇庄，退还被占的屯田！我等当然要竭力为之，也算没有枉读圣贤书！”

　　苏显之不语，唇角微微勾起，最终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压下这个略带嘲讽的笑容。

　　* * * * * *

　　定国公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无逸殿外求见圣容了。

　　嫡长子横死之后，这个原本富态肥大的老人瘦了不少，一头保养得宜、乌黑发亮的头发也半顶变为灰白，脸上沟壑丛生的皱纹和眼底的乌青更是显出这个年过半百的老男人这半年来的日子多么难捱。

　　——儿子死了，固然心痛。可定国公又不止这一个儿子，倒也不至于伤及根本。真正让他摧心挠肝的，茶饭不思的还是永光帝对定国公府的态度。

　　这位金镶玉纂的宝贝外甥，如今对他这个娘舅十分冷淡。徐景思死后，永光帝连一句抚慰的话都没有，还马不停蹄地把定国公府的爵位降为侯爵。

　　——真论起来，定国公现在也不能叫定国公了，只不是大多数人还是出于习惯称他为“国公爷”罢了。

　　今日随侍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书石，从前没少收定国公的好处，如今见了却避之不及，仿佛定国公是什么瘟神邪祟。

　　定国公就这么在廊下苦候，永光帝一大清早传旨让他入宫，他大喜过望，甚至饭都没来得及吃，如今等到太阳快下山了也没有准话。

　　又过了一会儿，陈勉领着孟棻、苏显之、杨濂几人入内，向永光帝汇报清查田庄的情况。

　　杨濂将自己这些时日的所见所闻和盘托出，末了，甚至愤慨地握紧拳头，大喊：“这群欺压百姓、危害社稷的虫豸！”

　　永光眉头暗皱，敷衍道：“好了，你尽心办事便是。”

　　转头问孟棻：“现下理出多少隐田？”

　　孟棻毕恭毕敬：“回皇上的话，三千四百七十八顷。”

　　永光帝皱眉：“才这么一点？”

　　孟棻惶恐地跪下：“是微臣无能。”

　　“罢了！”永光帝挥了挥手，“将其中的三千顷赐给庄妃之父吧，你回去拟个旨意：庄妃诞育皇子有功，恩封其父为诚意伯。”

　　杨濂听罢，愣在原地。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相信，户部的同僚们这些时日以来日夜奔走，得罪了多少京中权贵，才从虎口中抠出来的一点屯田，就这么被赐给了一个无名无姓、只是生了一个好女儿的老汉！

　　他的眼眶一湿，几乎要在君前大吼出声，一直不言不动的苏显之轻轻拉住了他。

　　孟棻向来体察上意，从不为强项令，闻言恭敬应下。

　　三人将要退出去之际，永光帝却又叫住他们：“依爱卿之见，清理田庄的难处在何？”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孟棻道：“履道，你来说。”

　　苏显之拱手，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答案：“回陛下的话，被侵占的屯田田主要么逃散他乡，要么卖身为奴，无法物归原主。依微臣之见——庄田只是弊病之表，实则内里病处是太|祖皇帝兴创的卫所制度已危若累卵。”

　　“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呢？”

　　苏显之突然抬起头，望向莲花座上的中年男人，他的身体虚弱，面容浮肿，一切都是纵欲过度的表现，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无能之辈，偏偏是天下的主人。

　　所谓清理田亩，天真如杨濂以为是将权贵的田地分给无辜的百姓，然而他们至高无上的皇帝想的是将七大姑八大姨还有前代皇帝的宠臣的田地挪一些分给他的舅舅、他的丈人。

　　最终苏显之什么也没有说，放弃了这个给皇帝递台阶的机会。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观点，他们尚未走远，又听皇帝向内侍吩咐：“罢了，让定国侯回去吧——给他加二百顷的庄田，就当是贺皇子新生之喜吧。”

　　杨濂猛地站住，回过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