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7、第 87 章 周素秋 ...
-
最终,晏宜将苏显之提出的两个方案里折中,威胁周二娘的丈夫,若不和周二娘和离,她就买通县令将他流放到辽东或者岭南去!
迫于晏宜的淫威,周二娘的丈夫不得不签了放妻书,周二娘终于获得了自由身,晏宜又去信翁夫人,拜托翁夫人在名下的产业为周二娘谋了一份糊口的营生。
虽然总不过是浣衣、洒扫的工作,但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晏宜摇了摇头,将脑海中奇怪的念头努力努力甩开,抬头却对上了姚大太太闪闪躲躲的目光。
见躲不过去,姚大太太尬笑一声,先声夺人,笑道:“三丫头回来啦?上哪儿去了?你二弟弟方才还念叨着你呢。”
晏宜脸上也有些尴尬。
周二娘是很可怜,姚大太太仗着权势夺人之子也不光彩,但同为女人,她又似乎很难像杨濂这种儒家士大夫一样,说出一切的祸根都在于姚大太太善妒、不能容人。
——开玩笑,要大度他们男人怎么不大度?要是男的知道妻妾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怕不是得把女人浸猪笼了。
她并不觉得自己向周二娘伸出援手是错的,但却难免在面对姚大太太的时候有些悻悻然。
“是么……二哥儿现下如何了?”晏宜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避开了姚大太太的问题。
姚大太太也没有追问,反倒笑呵呵地道:“吃了一帖安神汤,现在精神头好着呢,和他大姐姐在屋里头下棋玩。”
“那就好。”晏宜胡乱点了点头,抬脚就走,走没几步,翠茵风风火火地从垂花门跑进来,喘着粗气道:“姑娘——宫人来人了,庄妃娘娘想见您,您赶紧收拾收拾,入宫吧。”
* * * * * *
周素秋一举得男,眼下可谓风光无限。晏宜前世今生都做过许多好事,帮助过不少素昧平生的人,然而回报却不及周素秋这一桩的一根汗毛。
然而想到周素秋未来可能有的惨烈下场,晏宜就觉得心情沉重,甚至萌生出对周素秋避而不见的念头。只是君命难违,如今的周素秋也不是当初那个荏苒可怜的公主府女官了。
此番给晏宜带路的是周素秋跟前伺候的大宫女含桃。修长的鹅蛋脸上有个美人尖,身段窈窕,步履轻快,一见到晏宜就给她塞了个暖烘烘的手炉:“二月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冻坏了姑娘就不好了,您赶紧拿着暖暖手,咱们马上就到了——”
不比清高冷淡的周素秋,含桃是个话密的利嘴,一路上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要么说些宫里的趣事,要么奉承晏宜的才貌,让晏宜听得满头是汗,忍不住打断她道:“娘娘和小皇子还好吗?”
“好着呢!”含桃笑嘻嘻的,主子荣宠,她这个做奴婢的也很是有脸面,在宫中走动时都不觉头抬高了几分。
“只是一直惦记着姑娘,前两日听说姑娘家中的事情了结了,才想着召姑娘入宫谈话。”
“……我家中的事?”晏宜眉头微微一皱,语气中也带了些许不自然,“不想娘娘居于深宫,却对宫外的琐事了如指掌。”
含桃听了,嘻嘻笑道:“姑娘这话说的,京中这么多锦衣卫呢,就是哪位相公在家里和小妾多睡了一晚,皇爷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话一出口,含桃忽的意识到自己的食言,连忙掩饰道:“奴婢是说,姑娘府上走丢了二爷这么大的事儿,宫里自然也是有所听闻的,还好二爷最后找回来了!”
晏宜略一颔首:“不错,还好最后找回来了。”
她一边念完这句话,一边远远地向远处走来的高无咎挥手示意。她和这位司礼监的随堂太监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未曾碰面了。细说起来,其实高无咎更是周素秋的贵人——一年之前若非高无咎的坚持,晏宜不会入宫劝说周素秋,也许也就没有周素秋今日的富贵。
但是……如果当初高无咎没有出宫找晏宜帮忙,亦或者晏宜最终拒绝入宫劝说周素秋,周素秋会不会反而因为悲痛小产失去这个孩子但也保全了性命?
——未来总是无法预测的。苏显之曾经给晏宜讲过一个佛经故事:琉璃王是波斯匿王与婢女之子,年少时为释迦族人所轻辱,登上王位后决心血洗释迦一族。
佛陀曾三次阻拦琉璃王,然而琉璃王仍攻入伽毗罗城,屠杀释迦族人九千九百九十万。第三次出兵时,佛陀知因果难违,便不再阻止琉璃王。
这是苏显之年幼丧父寄居佛门时,庙里的住持给他们这些小沙弥讲的,为的就是告诉他们生老病死富贵灾难原都是天生的,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只有诚心向佛,积累善因,下辈子才能投个好胎。
作为一个成长在红旗下的新时代青年,晏宜当然对这种宿命论嗤之以鼻,不免就要问道:“既然佛陀无所不能,直接杀了琉璃王不就好了吗?”
于是苏显之又给晏宜讲起目犍连尊者的故事。
目犍连尊者不忍释迦一族受难,于是将一些释迦族人受入自己的钵盂中,但等到琉璃王屠尽伽毗罗城后,目犍连尊者打开钵盂想要将这些释迦族人放归时,却发现钵盂中的人悉数已经死了。
——也许,某些时候,想要救人的人,最后又成了害人的一部分。所以真正的姚三小姐崇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百战百胜,不如一忍”。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不会犯下错误。
而每一个有志于惩奸除恶、济世救民的人同时也就不可避免地将背负上沉重的罪孽。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高无咎见了她,微微一笑,拱手以示敬意,晏宜自认配不上内侍的行礼,连忙侧身避开了。
“姚姑娘,许久不见了。”
晏宜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含桃便眼睛发亮地凑到高无咎跟前,扬起笑脸,满怀期待地道:“小高大人!您见着我娘了么?”
宫女是不能出宫的,太监的限制却要宽松上许多,因此宫里许多宫人便会时不时托相熟的太监帮着采买些珠花,家在京城的还会借机将自己得的赏赐送出宫给家人。
因着皇子诞生,一向抠搜的永光帝难得慷慨了一回——翊坤宫上上下下都得了三个月的月银。含桃是贴身照顾周素秋的,平日里就更有脸面些,因此额外得了两匹上贡的大红云锦。
含桃便想着把这两匹云锦送回家去给她娘做衣裳。她是京城人士,家就在南城的菜市口。
当然了,这样跑腿的小事儿按理来说不当劳动高无咎,再怎么着他也是吴书石的徒弟,司礼监的人都是大有前途的。
这就是含桃的小心思了。
她就是看中了司礼监的内侍有前途呀!
宫里总共就那么一个男人,永光帝都五十几岁了,还阴晴不定的,含桃可不敢做梦能和周素秋一样生下皇子,当上娘娘。
高无咎偶有奉公往来翊坤宫,初时从不停留,但含桃相中他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能干上进还待人和气,时不时倒杯茶水,拿几块点心与他。
又常央请高无咎帮她给家里带些东西,一来二去,二人确实熟悉了不少。
晏宜谈恋爱之后自觉开窍了不少,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关窍,不由暗暗咋舌——太监的感情生活也很丰富多彩嘛。
然而她是亲眼见过高无咎和周素秋的相处情景的,扪心自问,眼下高无咎对含桃也就是称得上客气而已。
听了含桃的话,高无咎轻轻点了点头:“送到了,令尊令堂一切都好。”
含桃又赶紧道:“那我妹妹呢?”
“也好,这段时日,令尊正在给她说亲事呢。”
“说亲事呀……”听到这里,含桃心中终于生出了一缕怅然的愁思——和其他的宫人无二,含桃之所以会入宫,无非便是因为家中贫穷,兄弟姐妹又多。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宫里给他们这些入宫的宫人的身价银是二两银子,但在当时,她的父母不过是从官牙手中得到了几百文铜钱。
好在含桃入宫之后,手脚麻利,嘴巴又甜,跟了几个主子都待她不错,慢慢地攒下了一些体己钱。
含桃将这些银子一分不落地送回家中,家里的光景也终于慢慢好了起来,可以给妹妹攒嫁妆,说上一门不坏的亲事。
眼下她已经彻底忘了晏宜这个客人了,又甜丝丝地问道:“小高大人今日怎么得空过来翊坤宫了?”
晏宜熟悉的高无咎是在周素秋面前的高无咎——殷勤、爱笑、话很多。
然而在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宫娥面前,高无咎的性格就要深沉得多了。
闻言,只是言简意赅地答:“娘娘的弟弟找到了,今日陛下恩准他入宫隔着帘子和娘娘见上一面。”
这下倒是轮到晏宜惊讶了:“不是说娘娘的弟弟还很年幼?”
高无咎转过身,温和地笑了笑:“那是后母所出的二弟弟,这是一母同胞的大弟弟——原本以为走没了,不想又被锦衣卫找到了。”
晏宜撇了撇嘴:“锦衣卫真是手眼通天。”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到梢间门外,再进去就是周素秋的寝居了。
高无咎拱了拱手,向两人告辞,高大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得有些嶙峋。
不等含桃前去通报,一个年轻男人掀起帘子,和她撞了个正着。
晏宜知道,这应该就是周素秋的弟弟。如无意外,他很快会被荫封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等到皇子长大成人登上帝位,他还能得到一个伯爵甚至侯爵——前提是他没有被周素秋的宫斗失败牵连。
年轻男人和周素秋长得很像,然而气质截然不同,一双桃花眼盈满秋水,两颊度满春风,说话却有些油腔滑调。
——倒像是妓院的帮闲。
周春愣了一下,显然被晏宜的美貌慑住,好半日才眯着眼睛笑道:“这就是姐姐一直念叨的姚姑娘吗?”
晏宜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很是不舒服,没有答他,侧身进了梢间。
隔着帘子,周素秋的声音传来——
“你家二哥儿,不是你家大太太亲生的,听说为了找他亲娘,都跑到宛平县去了?你家大太太怎的如此不容人,非要间隔人家骨肉至亲?”
永光帝的声音也从帘后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有这样的事?好一个悍妒之妇!孩子依赖亲生母亲,她却因为妒忌,使母子分离……”
晏宜已经全然明白。说她家的事情是假,借机打压想要去母留子的孙皇后才是真。
——她不能说周素秋做得不对。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这样的法子甚至可以说很是聪明。
姚大太太也确实是姚继元和周二娘母子分离的首因,若她更大度一些,当时就将周二娘纳入府中也未尝不可。
然而内心又有声音在说:不,姚大太太充其量只是一个推波助澜的人,是一个利用不公的制度为自己牟利的人——然而说到底这样的行为人人都在做,包括此刻指桑骂槐的周素秋。
她跪在地上,轻声道:“母子连心,确实是人之天性,只是此事并非因为我伯母嫉妒——当初典妾,给银五十两,那妇人的丈夫眼见有利可图,不肯一次性卖断,才导致了母子分离。此番到了宛平,臣女才知道这妇人平时常被其夫殴打苛待,我伯母和弟弟听了也是哀伤不已,最后出了一大笔银子,冒着被人说夺人妻子的风险,将这妇人赎买了。现正安置在慈惠堂中。”
永光帝似乎是点了点头:“如此,你家哥儿倒是有孝心。”
永光帝走后,周素秋才撤了帘子,兴冲冲地走下台阶,握住晏宜的手,亲昵道:“你方才答得很好,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