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 86 章 贺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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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冬日的田垄上漫步。望着晏宜时钟紧锁的眉头、忿忿不平的神色，苏显之没由来地觉得好笑，原本布满阴云的心情也似乎为之一扫。
晏宜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恼怒道：“你笑什么？看到这样的人间惨剧，难道不当心情沉重么？”
“人间惨剧？”而苏显之只是慢慢地勾起嘴角，长长的睫毛垂落在莹白得毫无血色的双颊上，留下一片青白的影子，“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若每遇到一个身遭不幸的人便伤春悲秋，那一日里就不用做别的事了。”
晏宜很是不满：“你们这些读书人口口声声说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眼下就有一个食不果腹、被丈夫殴打、被典卖为妾的可怜女子——就不能想想办法帮帮她吗！”
苏显之又是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额发。
“当然可以。你想要怎么帮她？不若就让狱卒将其父屈打成招，坐实了其夫拐带你家二哥儿的罪行，再嘱咐宛平县令一声，让他判这男子一个流刑，就流放到辽东如何？那儿冬日苦寒，还有北狄人犯边，想必他活不长久。等这妇人的丈夫一死，你再随便给她安排一个活计，做你伯父的妾侍也好，去翁夫人的慈惠堂打杂也罢。”
苏显之张口就来，晏宜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最后几乎刻出了一个“川”字。
“这……不太好吧……”晏宜语气犹疑。
苏显之的语气却十分漠然，脸上的神情甚至称得上“轻佻”，似乎这样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对于他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事实上周二娘的丈夫下场如何也只在于他一念之间。
“怎么不好呢？”
“人命关天，想来这人也罪不至死……”作为一个成长在红旗下的小市民，晏宜很难接受这种一言定生死的做法。
苏显之略加思索，微微一笑：“也是。何必为了这种蝼蚁一般的人物损害自己的阴德？那这般，你给他一笔银钱，将周二娘彻底买下，之后不管是让她为婢为妾还是放她自由，都随你心意——这样可好？”
晏宜听了，秀丽的眉毛又不禁皱成了一团：“那岂不是便宜了这混蛋！让他这个趴在老婆身上吸血的病痨鬼赚大了！”
苏显之这回是真笑了，忍俊不禁地摊开了双手，一副全然拿她没办法的模样：“轻不成重不成，这法子可真不好想。所以并不是我们读书人不肯救人啊。”
晏宜气恼地跺脚，使出现代女友的必杀技：“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思！”
苏显之看着她，二十岁的少年人眼中仿佛有一片望不尽的深谷：“我当然明白你想说什么。”
“啊……”她想说什么来着？晏宜忍不住思考了一下。
还没有思考出一个结果，苏显之突然伸出手，牵着她往堆满光秃秃的田垄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在屋中对着周二娘的儿子苦口婆心劝说了好一阵的杨濂也终于脱身，找到了二人。
离得远远地就大喊：“苏兄！姚姑娘！你们倒是等等我呀！”
晏宜脸红了。
好吧，其实牵手在现代真是小学生都习以为常的事。晏宜初中的时候就被迫目睹班上热情开放的女同学每天课间抱着自己的猪头男友在大庭广众之下乱啃得满脸口水——可现在不是明代吗？
晏宜连忙将手从苏显之掌中抽了出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咳了一声，问道：“周娘子现在还好么？”
杨濂点头：“我瞧着挺好的，我出来的时候她还坐在床上纳花呢——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啊，姚姑娘你方才不是说周娘子找到你家二公子，你要好好地答谢人家一番么？怎的又三言两语将人抓了下狱？”
杨濂说了句玩笑：“莫不是想赖账？”
晏宜哪里忍得了这种污蔑，忿忿回喷：“我是这种人么？！周二娘的丈夫对她这么差，我正是要报答她，才让人将她丈夫抓起来的！”
杨濂被她这句石破天惊的话吓得不轻，拿眼睛去看苏显之，却见他神色淡然，显然对晏宜的惊人之语早就习以为常了。
片刻后，他才找回了自己的舌头，悻悻道：“姚姑娘，请听在下一言，你若诚心想要报答周娘子，便给她家些金银田地。便是她丈夫待她苛刻了些，你也不能为此治她丈夫的罪。天底下哪里有为儿子治老子的罪，为妻子治丈夫的罪？那不反而将人置于不义之地了么？”
晏宜气得脸都红了，心里大骂这个封建社会的卫道士：“可是她丈夫打她！还把她卖给别人做妾！子不告父，妻不告夫——那你们这些官员还天天上折子骂皇上呢！我、不、管，我要救周二娘！”
“姑娘当然可以。”
几人闻言，讶然回望，却见一个鹤发童颜、面容清癯的长者立在不远处——不是大名鼎鼎的贺仪又是谁？
真没想到这个名义上被流放到云南的罪臣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京畿一带的田间。
所谓隔墙有耳，现在他们谈话时遇到谁晏宜都不觉得惊讶了。
“贺先生怎么在此？”苏显之略一外头，笑容淡然，显然并不意外。
贺仪头戴草帽，一袭葛衣，气质翩翩，宛如世外仙人，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射出两道精光，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湛然若冰的年轻人。
他年纪虽轻，却显然在仕途一道取得了贺仪无法企及的成就。
有一些东西显然是天生的，比如城府。
贺仪大笑一声：“在等一人将我逮回狱中——此人会是阁下么？”
苏显之也微微一笑：“未必。”
晏宜打断了二人的哑谜，好奇道：“先生觉得我当如何救周家娘子于水火之中？”
她对这位传奇的心学大家颇为好奇，很想知道他有什么高见。
但就像现代很多江湖骗子、文科大师以及伪装成文科大师的江湖骗子一样，贺仪并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姑娘觉得，这妇人的不幸是谁造就的呢？”
“是她的丈夫么？女子遇人不淑确实难免命途坎坷。”
“还是她的父母？想来若是真心疼爱女儿的父母都会用心为女儿择一良婿吧。”
“又或者是……”
“这万恶的封建社会！”晏宜忍不住接口道。
“封建？”贺仪对这个词汇颇感兴趣，呵呵一笑，“是柳河东的《封建论》中的‘封建’么？”
“不是。”晏宜没有读过柳宗元的《封建论》，也不想在一代哲学家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诚恳地岔开话题，“请先生赐教。”
贺仪摸着自己灰白的胡子，朗然大笑：“当然是因为这妇人、这天下的人都不得自专！”
他的声音清亮、语气昂扬，话语却充满逻辑，又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魔力，晏宜和杨濂都听得有些发愣——
“这妇人的丈夫待她苛刻，她却不能与之和离，因为妻子是丈夫的私产，若她能随心而动，还会有这样的烦恼么？”
晏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这个短小清瘦的老人就含着笑意接着道：“姑娘去过云南么？那里乡野的女子与中原不同，与男子结合欢好只凭自己的心意，不似中原需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子若有了爱慕的女子，便在竹楼下高歌，若女子也钟情于他，便会让他上楼，反之，即使是部落头人的儿子，也不屑一顾。”
“那里的人没有什么贵贱高低，最贫穷、最普通的人也无需讨好献媚于长官。男子耕猎，女子纺织，有了什么好东西便众人一同享用。”
“天下为公，这便是《礼记》里所说的‘大同’吧。”杨濂不由感叹。
然而一旁的苏显之脸上却带着淡淡的讽笑，似乎并不被贺仪描写的乐景打动。
“也许……数千年以前，在尧与舜的时代，我们也是如此——只是后来人的欲望太多，于是想出了各种奴役他人的法子。帝王将相将自己的私欲，变成了他人不得不遵守的天理。男人要妻子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为父母养老送终，还要妻子忍受自己三妻四妾，所以宣扬‘夫为妻纲’。皇上要享受万民的供养，要自己的子孙世代富贵，要天下的人万世都做他的奴婢，所以宣称自己是上天的儿子，教化别人所谓‘君为臣纲’。”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能正视自己的‘心’，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世间还会有这么多不平之事吗？”
即使知道贺仪的观点充满唯心主义，但在这样具有渲染性的话语的攻势下，晏宜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只做想做的事……”
可是什么是晏宜想做的呢？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她当然是希望自己有花不完的银子，穿不完的好看衣服。当然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希望自己能够人人赞颂，青史留名啦！
一直淡淡地笑着，不发一言的苏显之忽然开口道：“先生说的好极了，只是人人随心所欲，是否那些辛勤劳作的人更希望像先生一般，每到一处就受到地方长官的殷勤供奉，不必埋首田间？”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第 8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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