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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

  •   赶在姚大太太发作之前,晏宜先声夺人:“真是多谢这位婶子寻回家弟,我们姚家必有重谢!”

      姚大太太胸脯起伏,面上尽是怒容,也不知是真以为此番是周二娘使手段拐带了姚继元,还是在虚张声势,以免叫人看出她的胆怯心虚——狸猫换太子唱了有几百年了,虽说典妾这种把戏民间是司空见惯了的,但是把另一个女人的儿子据为己有到底也不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

      被晏宜这么一喊,姚大太太倒是冷静了下来,撇过来不去看跪在地上低着头的周二娘,而是上前一步,捉住姚继元的小手,将他紧紧地拢在自己边上。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一家子老老小小从昨天夜里到现在急得跟什么似的!”

      不知道是不是大太太的错觉,姚继元被她牵着的小手挣扎了一下,望着她的眼神也透露出一种犹疑之色。

      姚大老爷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姚大太太心乱如麻,也歇了收拾周二娘的念头,一心只想赶紧将姚继元带回家里。

      她向左右耳语两句,跟着来的家仆很快将马车驱到门前。

      宛平县令早将孟棻迎到官署后小憩的厢房,好酒好菜伺候。倒是杨濂想看晏宜和苏显之的热闹,所以一直在花厅里磨磨蹭蹭不肯走人。

      等到姚大太太和姚大老爷牵着姚继元的小手,走到廊下了,杨濂才贱兮兮地凑到晏宜跟前,碎嘴道:“那位周娘子,是你家二少爷的生母吧?”

      晏宜翻了个白眼:“你怎么知道的?”

      苏显之笑着咳嗽了一声。

      杨濂连忙辩解道:“不是苏兄说的,是我猜的。你瞧,那个周二娘的左耳是不是缺了一角?方才我看你家二少爷时,分明也是一样的!”

      晏宜稍稍吃了一惊,到底不欲和外人说太多家事,只敷衍道:“这事儿说来话长……就不说了。”

      不过有的话还是要说的。

      她扬起笑脸,向一旁过分安静,甚至似乎有些心事重重的苏显之道谢:“多谢你派人来我家通风报信啦。不然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要没头苍蝇似的找多久呢。”

      苏显之微微一笑:“难道我不是‘我们’中的一员么?”

      好吧,晏宜又脸红了。明人笔记小说也没告诉她原来一代权臣苏显之苏大人说起情话来也这么独领风骚呀!

      正在她顶着姚启元愤怒的目光扭扭捏捏地想着措辞的间隙,本来已经上了马车的姚继元忽的一阵风似的跳下车跑回屋内。

      动作之伶俐,姚大太太和姚大老爷两个人竟按不住他一个。

      “三……三姐姐,”他跑得都有点舌头打结了,“你身上有银子吗?”

      晏宜愣了愣:“有是有——但你要银子做什么?”

      姚继元咬着嘴唇,忸怩道:“你方才不是说必有重谢么?能不能……先把银子给这位娘子呀?”

      晏宜又好气又好笑:“回头我让下人拿来不成吗?”

      她说着解下自己腰上系着的荷包,里头的碎银子加起来满打满算也不过七八两。

      姚继元小声道:“可不可以先把这些给周娘子……这朵珠花也要。”

      晏宜连忙把苏显之送她的珠钗收回袖中,拒绝道:“这个不行。”

      几人七嘴八舌的,都没注意到缩在一旁默默垂着头的周二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了头。

      她静静地注视着人群中的小男孩,心里念着他的名字。

      原来,这个孩子叫“继元”。

      尽管她十月怀胎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又数次因为家计艰难出入姚家讨要银钱,但这却是她第一次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

      父母子女的天伦可以被隔绝吗?

      姚大太太的答案是可以。她从周二娘肚子里将这个孩子买走,只花了一百两银子。这一百两银子被周二娘病弱的丈夫用来买了十五亩田地。因为丈夫身体不好,无法耕作,所以十五亩地又租给了别人,想着每年吃些佃租。

      谁知道租了他们田地的佃户醉翁之意不在酒,同皇庄的管庄太监勾结,一笔又将这十五亩地画成了管庄太监的私业。

      于是周二娘越发不记得自己还生过这么一个儿子。就像母鸡下了蛋很快就被人掏走,过后也不见得哪只母鸡惦记着它的蛋。

      “你和姐姐说实话,是不是那家人为难你,逼迫你拿钱给他们?”晏宜想到这种可能,立即肃了脸色。

      “不是!”姚继元想都不想就否认了。

      “那是为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姚继元才声如蚊讷地讲明了来龙去脉。

      “我怕……要是她不拿些银子回去,她那个丈夫会打她……一开始她那个丈夫知道了我的身份,打算把我扣下,多和咱们家索要些银钱,是她趁着那个男的吃完药睡下了把我带出来的……总之,三姐姐你就给她一点银钱吧!”

      “……好。”晏宜听罢,心情复杂地摸了摸这个小胖墩的脑袋,转过身将荷包中的银子都塞到了女人的手里。

      周二娘并没有推辞,默默将碎银收进衣襟中,起身就要离去。

      苏显之忽然出声道:“我们走走吧,看看这宛平县。”

      杨濂不由奇道:“咦,老师还在后头呢,我们怎么好自己行动?”

      苏显之弯了弯嘴角,笑容里多少带了一丝嘲讽的意味:“让老师好好休息吧,方才县令拿了那么多酒菜招待老师,想必老师现在应当是闹肚子了。”

      晏宜点了点头,叫来两个衙役:“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先送这位周娘子归家吧。”

      周二娘木然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惶。

      她的官话其实说得不大好,腔调间乡音极重:“不……不用麻烦几位贵人了……俺自己回去就成。”

      晏宜又解下姚启元身上的荷包,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送你回去,改日我怎么让下人把赏钱送到你家里?”

      听到这句话,周二娘抬起头,慌乱地看了晏宜一眼,而后再度低下头,伸手不知道在衣服上揩着些什么,急出了一头的汗。

      县衙的衙役对乡里人口的底细一清二楚,接过晏宜打赏的两片金叶子,马上笑呵呵地带起了路。

      姚启元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道:“你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

      晏宜再次翻了个白眼,口气里全是无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个人?我就不能真是想做点好事给自己积一下德?”

      姚启元撇了撇嘴:“你确实该积德了。”

      兄妹拌嘴间,周二娘的住处已经到了。

      三间瓦房,占地不算寒酸,门口还摆着一个大水缸,见周二娘回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嚷道:“娘——你去哪了?那个小杂种呢?”

      话音刚落,晏宜踏进了屋子。

      这男孩立刻闭上了嘴巴。

      今日赶着出门,晏宜的衣着十分简单,但身上的水红杭罗袄子和雪青狐狸毛风领一看就要价不菲。衬得晏宜的唇色越发朱红,白玉胭脂般的脸蛋上则略带几分怒色。男孩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貌矜贵的少女,一时间失了分寸,嘟囔道:“哪里来的漂亮妞儿?爹——又来了一个,我娘还生过一个姐不成?”说着要去摸晏宜风领上的白狐狸毛。

      苏显之抬眼,两个衙役立刻会意,一左一右上前挟住这个浪荡的小儿,一个扇了他一巴掌,另一个教训道:“大胆!这是相公家的小姐,岂容你放肆!”

      晏宜没有阻止这两个衙役,只是静静地打量着这个姚继元同母异父的兄长。

      周二娘说,她的丈夫多病,种不了田。

      可是姚继元又说,周二娘的丈夫会打她。

      一个体弱多病的男人也是可以打女人的吗?

      被两个衙役夹住动弹不得,这少年也慌了起来,先是对着满脸木然的周二娘大喊大叫:“娘!你都把什么人带回家来了啊!你想害死我不成?!”

      见周二娘木然地坐到一边继续上午没做完的针线,他又朝里屋大喊:“爹!爹!你快出来啊!我娘把那个小杂种放跑了,还带了官差回来!”

      里屋起了动静。

      晏宜注意到,坐在桌边的周二娘忽然抖了抖。

      一个双颊消瘦凹陷,四体单薄伶仃的中年男人披衣从里头走了出来。

      见屋子里乌压压的都是人,他先是吃了一惊,但到底读过一点书,比儿子多了些见识,便将收拾周二娘的事放在一边,先向几人堆笑道:“不知几位贵人莅临寒舍有何贵干?”

      姚启元对这种不事生产,靠着典卖妻子度日的男人深恶痛绝,冷笑一声,直接走了出去。

      晏宜微微一笑:“你娘子将我家走失的哥儿平安送回,原本我是打算酬谢一番的——”

      男人的眼中乍然流露出贪婪的喜色,接着却听晏宜冷笑道:“不过方才你儿子说什么‘把杂种放跑了’之类的话——两位差爷也听得一清二楚吧?”

      两个衙役自然点头应是。

      晏宜将手里的钱袋子收回怀中,面色转为冷肃:“看来是你有意拐带我家哥儿咯?”

      周二娘的丈夫连忙大喊:“没有这样的事!你听这化骨龙胡说!”

      说着使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抽了儿子两巴掌。

      打完之后,整个人也累瘫在桌边。

      自始至终,周二娘一直木然地做着针线,对儿子的挨打和丈夫的喘气声视若罔闻。

      晏宜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大声喝道:“是与不是,去衙门一趟就知分晓!”

      两个衙役看向苏显之,见他点了头,立刻麻溜地将周二娘的丈夫捆住,押出门外。

      好容易从两个衙役手中逃脱,周二娘的儿子立刻冲到周二娘身边大喊道:“你这个丧门星!不守妇道的女人!你是不是要把我和我爹都害死才甘心啊!”

      杨濂看不下去,指责道:“你这小子!怎能如此和母亲说话?你这是忤逆!不孝!是要凌迟的!”

      “什么是凌迟?”他茫然无知。

      晏宜本来已经和苏显之走到院子里,回过头冷冷一笑,“就是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呀,这孩子对母亲不孝,诸位大人也听到了,一并收监好了。”

      周二娘的儿子听罢,傻了眼,瘫坐在地上,尿液从裤||裆里流了出来。

      晏宜转回头,和苏显之并肩走在落了叶的银杏树下,忽道:“周娘子看似只卖了一次儿子,其实是两次——第二次自然就是卖给我伯父、伯母,第一次则是把儿子卖给了她的丈夫。”

      她忽然想到了仅有一面之缘的贺仪。

      他说,吾心即理也,我们每个人生来的天性就是天理。

      但又是什么让本应该濡慕母亲的孩子将母亲视为牲畜,使天性疼爱血脉的母亲将儿子当成可以典卖的货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第 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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