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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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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家人很快赶了过来。
原本是只打算让姚大老爷和姚启元过来的——衙门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姚大太太放心不下姚继元,说什么也要亲自过来看着。姚大太太要过来,姚启元就干脆把晏宜也叫上了。
兄妹两人同坐一辆马车。
晏宜狐疑道:“怎的想到叫上我了?”虽然她确实想去看看。
姚启元双手垫在脑后,整个人靠在车厢上,懒懒地翻了个白眼——这一日里里外外寻找姚继元,他少不得要打头阵,已经一日一夜没有合眼了,现在实是困得紧。
“你不是最喜欢到处溜达?我这遂了你的心意,你还不乐意了?”姚启元没好气地道。
“那倒没有,”晏宜倒是承认得十分痛快,“我很乐意。”
看着她那副喜上眉梢,迫不及待要会情郎的模样,姚启元心中又是十二分的不爽。
他哼了一声,别过脸,不去看晏宜。
晏宜倒是兴致勃勃,一双眸子亮晶晶地追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二哥儿和宛平又有什么渊源,非要跑到这地方去?”
而且居然还去成功了?
晏宜着实对这平日里只知道要吃要睡的小胖子有些刮目相看了。
姚启元一开始还遮遮掩掩,欲语还休,最后被晏宜掐了一把,才终于如实道来:“这大约就是孝子之思吧。”
晏宜讶然:“姚继元的生母是宛平县人?”
姚启元连忙呼道:“小点声,你是想让伯娘在后头听到么?”
——姚大太太的马车就跟在他们后头,彼此不过一拳头的距离,晏宜说话稍微大声一点儿,姚大太太那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晏宜听了,却觉得奇怪:“伯娘也早该猜到了吧,难怪我方才和她说起二哥儿这几日不知怎的念叨起宛平县来,她的面色如此难看。我又有一个问题——”
她咽了咽口水,才接着道:“我听说,二姐姐的生母虽然命薄,当年却是正儿八经上了文书的良妾,可见大太太并不是容不得人的,那为什么非要用典妾的法子生下二哥儿?叫人家母子分离,岂不有伤天和?”
晏宜当然是讨厌妾室的,但她觉得应该让男的干脆别追生儿子,而不是像姚大老爷这样,看似畏妻如虎,实则妾室、庶子女一个也没缺。
姚启元听了,不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问题似的,一双艳丽的桃花眼里尽是揶揄的意思:“正是因为二妹妹的生母生的是女儿,才能当上姨娘。但过后伯娘细想,若是让这姨娘或者别的良家女子生出儿子,那这府里还安宁得了么?倒不如干脆典一个妾,生完儿子便打发她一笔钱让她走。”
自来读书人都喜欢把话扯到皇帝身上,姚启元想到刚刚生出儿子的庄妃,又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昔年英宗钱皇后难道不是正妻?英宗亦未曾薄待她,临死之前还握着内阁首辅的手说什么‘皇后百年之后当与朕同葬’,可结果呢?周太后以子骄人,险些要不许她当太后呢。”
“险些就是最后当上了,”晏宜故意和姚启元抬杠,“有正妻的名分在呢,怕什么?”
姚启元睨了她一眼,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在说什么胡话”。
“当上了又如何,还不是憋屈受气,早早地就病故了,死后还不得安宁呢,为着和钱皇后是否与英宗皇帝同葬的事儿,前后打了多少口水官司,总算将人下葬了。”
晏宜不由沉默,片刻后反问姚启元:“那你是觉得‘借腹生子’对得很咯?”
姚启元不由皱眉:“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那你什么意思?”
姚启元想了片刻,长叹一声:“还不是你们女子妒忌,若是大妇能够宽容慈爱,妾侍能够谦卑知礼……”
“那你们男人就可以乐享齐人之福了!”晏宜冷笑一声,接口道。
“那谁让大伯母无子呢?”姚启元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但还是硬着头皮强词夺理。实在也不是强词夺理,在这些男性文人的心里,既然“无子”是七出之一,那么无子的妇人为丈夫选纳妾侍、开枝散叶不正是分内之事吗?
“哦?那娘亲已经生下你这个儿子了,爹爹为什么还纳了姨娘?”
这话确实把姚启元问住了,好一阵才撇嘴道:“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怎么能这么非议长辈?”
然而这话连姚启元自己都说服不了——方才他们可实在没少说姚大太太的坏话,姚大太太也是他们的长辈。
晏宜一鼓作气,又问道:“妇人无子就要过继,那男人生不出来呢?”
这么直白的话,把姚启元都问得面红耳赤,指着晏宜,半个身子都在哆嗦,眼见就要被他气得半身不遂了:“你…你…你,什么叫男人生不出来。”
晏宜翻了个白眼:“就和皇上似的,后宫佳丽三千,能生出健康的儿子的却寥寥无几,还有先帝,喜欢在巡游的时候抢别人的老婆,但就是生不出孩子来——总不见得这么多女人,个个都不能生吧?那不就是男人生不了?”
姚启元拿晏宜一向是没有办法的。
打么,早就过了能打的年纪了,真要说呢,她又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一堆的歪理,他这边还没说上两句呢,她哪里已经怒不可遏、噼里啪啦地丢出了一阵石头雨。
姚启元就好奇了,难道她和苏显之相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吗?圣眷正浓、前途不可限量的苏大人这是看上她什么了?
沉默了片刻,看着胞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姚启元不得不认命地叹了口气,有些别扭地道:“若是妻妾都生不出,那只好从族里过继了。昔年宋仁宗和先帝不都是这样么?”
作为男人,姚启元自然是很抗拒这种可能的——将偌大家业都拱手让给别人的血脉,谁能甘心。
“那为何妻子生不出孩子就不能过继?再说了,大伯母也不是生不出孩子,女儿就不是孩子了么?”不单姚大老爷,便是永光帝,其实也不能说是无后——嘉善公主早就长大成人了,
姚启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若非要这般夹缠,那我们也不必再谈了。”
这两者有可比性么?一个具有正常生育能力的男人,为了不能生育的妻子过继宗族嗣子?即使是惧内之辈,也少有做到这个地步的吧?
至于女儿,和大多数厌恶生女,乃至生女便溺死的世人相比,姚启元自问自己是喜爱女儿的,将来若是有了女儿,一定百般宝爱,将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但继承宗庙,将来祭祀先祖,这不是女儿能做的事。
晏宜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拍得姚启元吃痛地捂住自己的手臂,而她却安坐车内,声音响亮,言辞锐利,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开了刃的匕首——
“我知道其中的缘由。过继来的子嗣,虽说是同宗同族,到底不是自己的血脉,便是从小养在身边的,都有养不熟的风险,何况有些嗣子过继的时候早就知事了——可是难道只有男人有这样的痛苦和顾虑吗?女人就喜欢自己的丈夫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了吗?若非世俗逼迫,大伯母应当是宁愿伯父绝嗣,也不愿伯父纳妾、典妾生子的。”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压迫,而被这个封建男权社会压迫,必须“生出”一个儿子来的姚大太太又选择了压迫比她弱小的女人。
比如,姚继元的生母,周二娘。
* * * * * *
周二娘其实生得很端丽,尽管常年累月为乡间大户人家帮厨劳作,不免磨损了几分颜色,但往屋子里这么一站,还是让好色的宛平县令眼前一亮。
她将姚继元从自己身后扯了出来,跪在地上,轻声道:“这是澄清坊学士府姚家的二公子,请大人们将他送回去吧!”
时下有《登科录》《缙绅录》之类的玩意,科举正途出身的县令大人还不至于不知道这位已故的姚阁老。
他有意为难周二娘,摸着胡子,故意沉吟道:“澄清坊距离宛平有三十里路之远,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童子,如何能从家中独自一人来到此处?怕不是你拐带贵人之子,如今唯恐东窗事发罢!”
有道是上了衙门有理没理先挨三十板子,大明官员的惯病如此,周二娘这样一没有倚仗二不知打点的升斗小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主动踏足官署。
姚继元急了,连忙扯着周二娘的衣服大喊道:“不是这样的!真是我自己来的!我问了家里的管事娘子,家里的菜疏都是从宛平的庄子采买的,所以我……”
苏显之长长地“哦”了一声,也是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才没一点高的男童是怎么孤身一人从家里跑出来,又跑到宛平县来的。
——其实昨日夜里,姚大太太发现乳娘吃酒烂醉,姚继元不在屋里那会儿,姚继元还在府上,只是躲在了每日凌晨前来府上送菜的板车里头。
等到众人六神无主地出外找他时,他也就跟着一心只想快些离开是非地的菜贩出了姚家的大门,又一路到了宛平。
苏显之蹲下|身,有些啼笑皆非地捏了一把小胖子的包子脸,没好气地道:“二公子且等一会儿,府上的人立刻就到了。好好的,你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姚继元回头看了周二娘一眼,埋头不语,忽的跑回周二娘身边,摘下脖子上带着的大金锁,给了她。
“这个你拿着吧,不然待会儿你丈夫发现我跑了,又要打你了。”
苏显之眯了眯眼,打量了眼前的中年妇人一番,对着姚继元继续循循善诱:“这位娘子又是谁?听二公子的话,正是这位娘子救了你?不如等上一等,等待会儿姚大人和姚太太来了,重谢一番。”
姚继元的眼睛亮了起来,犹犹豫豫地问:“真的可以吗?”
这位周二娘听到“姚大人”“姚太太”的字眼,却不自觉地浑身一抖,连滚带爬就要跑出衙门。
这节骨眼,姚大老爷和姚大太太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