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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她不嫁, ...

  •   清理皇庄和抑制豪强兼并良民田地是两件事,但说到底又是一件事。

      皇庄是皇帝的私产,每岁的收入都进了内帑——也就是皇帝自个儿的腰包。

      按理说,皇帝是天底下权力最大的人,老虎的胡须没人敢拔,然而“利”字当头,有时也就管不得那么多了。

      管理皇庄的太监又叫“管庄太监”,通常都是从内承运库出去的人。这些管庄太监没有善茬,常接收民间大户的投献,将大户的田地诡寄在皇庄的名下,以此逃避每年的田税——皇上的庄子自然是不上税的。

      诡寄的田主多半还能取得田地的收成,不过是要割些好处给管庄太监罢了,因此这类来投献的大户无不是和管庄太监沾亲带故或者用银子喂饱了这些阉人的。

      可银子谁会嫌多?渐渐的,这些管庄太监就不满足于只是接受大户投献的土地,更自己主动张罗起来,兼并平头百姓的田地,这其中还有不少是原本拨给军户的屯田——报上去都说是正儿八经的采买,占了一百亩,记到账上就剩下了一亩。

      天家人丁兴旺,日常嚼用、修葺屋子、采买奇珍哪样不要钱?皇帝每岁年尾听着管庄太监的奏报,又买了哪几处的田地,厚补了对方多少银子,不是不知道话中有猫腻,可到底是在为自己打理产业,白花花的银子也入的是皇帝的腰包,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们去了。

      还是年初瓦剌围城的事儿让永光帝警觉了起来。

      谁的好处都能少,那些五军营的丘八却要小心对待。

      所以,永光帝的旨意说明了也十分简单——他要孟棻代理户部,清理出皇庄侵占的屯田,并将被占的屯田拨还原主。不单皇庄侵占的屯田要返还,各王府的王庄、勋贵的赐田有占用屯田的,悉数都要清理。

      孟棻先时踌躇满志,大有革弊鼎新之意,细细梳理下来,瞧见内里的难处,不免又泄了气。

      这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啊!

      内承运库名义上虽然隶属于户部,实际上却是由内库总理太监一手把持着的。值得一提的是,如今的内库总理太监还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吴书石的干儿子。

      要清理皇庄多吞多占的田地,免不了要对这帮吃里扒外、贪得无厌的阉人下手。孟棻对内侍并无好感,弘化帝在位时也颇跟着翰林院的同僚上过几道奏折,要皇帝远离宦官,亲近文臣。可如今入了阁,成了阁臣,却越发不愿得罪这些没根的阉人了。

      外臣上一百道折子,有时候还不如这些内侍们的一句话,对此孟棻早有领悟。

      可永光帝交办的差事亦不能不办,还要想方设法办得漂亮,办得令皇帝舒心——孟棻是进了内阁,可首辅的位置还牢牢地被楼玉川占着呢。

      孟棻苦苦地思索了几日,最终决定将这件差事交给了他的得意门生杨濂。

      晏宜知道这件事已经是将近半个月之后了。

      千金书坊中,听完杨濂喜气洋洋的自述,晏宜满脸错愕,先转头问身旁的苏显之:“怎的没听你提起过?”

      苏显之微微一笑,岔开了这个话题,反倒是杨濂看出了两人间相处的微妙变化,大叫起来:“苏兄——姚姑娘——你们!”

      晏宜连忙让店中的伙计拿出点心,塞住了杨濂的嘴巴。

      杨濂走后,晏宜才不无忧虑地道:“这清理皇庄的事儿,听着实在不是什么美差呀。”

      苏显之的唇边又浮起一个淡淡的笑,琉璃般莹润的双眸静静地注视着她。比起色胆包天的晏宜,大多数时候他的行为都十分克制——然而就算只是这么克制的一眼,也让晏宜的脸庞有些微微发热。

      美色误人呀!

      苏显之问:“为什么这么说?”

      “若是美差,孟阁老怎么会指派给杨濂?他一不是孟棻的亲信,二不够聪明。”晏宜哼了一声。

      苏显之又笑了,不知是在笑她的话语太过浅薄无知,还是笑她天真可爱。

      “正是因为杨兄办事尚不干练,老师才有意让他打磨一番。”苏显之说着,给自己和晏宜都倒了一杯热茶。

      隆冬已至,还有半个月就该过年了。

      晏宜都有些想不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了。

      倒是姚大太太因为爱女维仪归家,这个年过得分外畅怀——要是姑太太没有上门的话。

      娘家水涨船高,侄女儿出尽了风头,侄子也得了荫职,就连做继室的嫂子都得了七品孺人的诰命。孔姑太太也终于舍得纡尊降贵回娘家一趟了。

      这位孔姑太太就是姚老太太唯一的女儿,当年借着父亲入阁的威望嫁到了圣人孔家,虽不是袭爵的长房,也是颇有资产的嫡支,因此一向自矜身份,瞧不上几位嫂嫂。

      这不,一进姚家的大门,孔姑太太就挑鼻子挑眼上了。头一个针对的,就是守寡归家的大姑娘维仪。

      “当日大丫头还家来的事儿原不曾与我商议,若是同我说了,我定第一个不肯!”

      姚大太太勃然变色,忍了又忍,孔姑太太却越发得寸进尺,正趾高气扬想要继续说下去时,晏宜姗姗来迟。

      她打起帘子,轻笑一声:“那倒敢情凑巧,还好没报知姑母,不然大姐姐还得孤苦无依地在夫家守着,哪像现在能一家子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这回轮到孔姑太太变了脸色:“你……你怎么敢这么和长辈说话?真是放肆!!”

      晏宜却丝毫不惧。只见她从椅子上站起身,假模假样地给孔姑太太福了福,满面含笑地说开了来:“我原不敢如此和长辈说话,但我想着姑母是衍圣公府上出来的,定是最懂礼数的,凡事跟着姑母学,定错不了。眼见姑母对长嫂乃至母亲也是不假辞色,难免有样学样了。”

      这一番话说得实在露骨,孔姑太太全然坐不住了,脸上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几乎想要立时摔门离开,但想到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又终于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她对着晏宜斥道:“何为妇言?女子巧言令色、长于口舌难道是什么好事么?难怪萧家要退了你的婚事!我们姚家女子的名声,真是被你和大丫头都坏了!”

      说着却又话锋一转——

      “二丫头、四丫头还没有婚配吧,姐姐妹妹这般行径,她们的婚事又该如何着落?”

      坐在下手的姚韶仪不敢言语,但在心中却是默默点头的。这些时日,姨娘的病是越来越重了,大夫说可以撑不到明年开春。

      病重至此,姨娘唯一的心愿就是给她找个好人家,可前后上门来求亲的人家,不过是普通富户。即使有功名的,也不过是举人、秀才之流。

      三姐姐明明有个进士未婚夫,却还要退婚。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只能嫁举人、秀才?

      孔姑太太这才说明自己的来意。

      她高高在上地道:“二丫头年岁也不小了,虽说长相平平,学问也不出众,到底是自家侄女,我也就不嫌弃了,让两个孩子早日完婚吧。”

      孔家表弟就是日后闝阊、赌博、家暴姚维仪的男人,这桩婚事实在不是什么良缘。

      姚老太太被女儿和孙女吵得头疼,呵斥道:“好了!你这就是‘又要买货,又要嫌货’,我家的女儿不好,你做什么巴巴地给绍哥儿聘姚家女儿做媳妇儿?”

      老太太话还没说完,姚大太太就接口道:“可不是?我家不会教女儿,教出的女儿不是守寡就是退婚,姑太太还是上别家另聘去吧。”

      孔姑太太的儿子孔绍祖自幼顽劣异常,又不肯读书上进,只知道玩乐胡闹,还有几次闹出了官司,被人告到了巡抚衙门。正是因为在山东一带的名声都坏了,孔姑太太才会把主意打到自家侄女儿的身上。

      原本姚大太太是无所谓的——姚妙仪又不是她的亲生闺女,姚老太太偏心女儿和外孙,想拿姚妙仪做人情就做吧。

      可孔姑太太傲慢惯了的人,非要当着姚大太太的面说姚维仪的不是,这就触碰了姚大太太的逆鳞,勾起了大太太的怒火。

      结亲?她还就真不愿意了呢。

      老太太虽然有意,可她隔了一层啊。

      姚大太太和姚大老爷才是姚妙仪的父母,而婚姻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你……”孔姑太太又气又急,忍不住向姚老太太嚷道,“当初爹将我嫁进这豺狼虎豹的一户人家,无非是图我给家里装点门楣,说出去好听。如今倒好,我遇上了难处,哥哥嫂嫂们便袖手旁观!”

      姚大太太疼爱女儿,老太太也对远嫁高门的女儿心存愧疚,闻言叹道:“老大家的!已经定下的婚事,岂能易弦更张?明日找个礼生上门看日子,二丫头的嫁妆你也给安排起来!”

      姚大太太到底是八面玲珑的人物,不愿为了一个庶女背上对婆母不敬的名声,闻言竟扬声笑起来:“哎呦,娘!瞧您说的!我这是见姑太太说笑,跟着玩笑呢!哪能让姑太太白白埋汰我家的女儿?我可不依!”

      场上众人或掩面一笑,或默然不语。晏宜掰开一瓣泛酸的金橘,递给坐在她边上的姚妙仪。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脸色越发苍白。孔绍祖的大名,她也不是没有耳闻。

      而一墙之隔的融雪轩,躺在病床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白姨娘听说孔姑太太携子归宁,苍白的脸庞因为激动现出血色,消瘦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爆起。

      “她不嫁,你嫁!”

      姚韶仪吓了一跳,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可是我听说孔家表哥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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