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书商》昆仑山上玉

78、第 78 章 苏显之觉得

　　永光帝被尚贤妃的话打动了。

　　然而他一向厌恶被人看透，总要在旁人面前故弄玄虚，所以虽然心里已经认可了尚贤妃这话，他却不愿意直说“好”，而是转头用一种疑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尚贤妃，好一会儿才道：“你近来才识见长，竟也颇能说出几分道理来了。”

　　——不比孙皇后是永光帝登基后专门从民间采选的才貌兼备的淑女，尚贤妃出身寒微，因家贫自幼被卖入庆王府，成了当时还寂寂无名的庆王长子的侍女。

　　她是不识字的，入宫久了也只是跟着宫里的女人一道偶尔说一说佛经，乍然间能说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倒是让永光帝有些惊讶了。

　　尚贤妃于是笑道：“长日无事，臣妾也跟着嘉善看着女儿家解闷的书。”

　　永光帝来了兴趣，随手接过宫人盛在漆盘上端过来的书。

　　尚贤妃倒也没有谦辞，这里头全是一些人间百态、蓬莱鬼话，没有半丁点儿和圣人学问沾边的东西。

　　唯有一本《常见字字典》有些突兀。

　　字书古已有之，并不是什么稀罕的玩意。便是永光帝自个儿，启蒙的时候也要备上几本《字林》《字汇》之流。但这些字书大多晦涩难懂，没有夫子的解读几乎不知其意。

　　这本《常见字字典》却和学子启蒙常用的字书都略有些不同：一是查找十分方便，竟独出心裁地以部首分类，又以笔画次第；二是用反切法注音，便于自学；三是注释都用俗言俚语，不识字之妇人亦能理解——须臾永光帝明白过来，恐怕这本装裱精美，内容易懂的字书，本就是为识字不多的深闺妇人准备的。

　　是的，这正是晏宜的手笔。

　　明代女性因为没有科举的需求，所以文化水平是参差不齐的。像姚家这样诗书传家，又比较疼爱女儿的人家，女孩子不但熟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多少精通一点琴棋书画。

　　但是那些本身就是凭借武功或者姻亲显贵，连家中的男主人文化水平都十分堪忧的勋贵人家，很少有重视女儿教育的。大多数女孩子都是在小的时候跟着兄弟启蒙认识百十来个字，然后就被关进绣楼里绣嫁妆了。

　　更有甚者，连和兄弟一块儿念一两年学堂都不能够，干脆就是个睁眼瞎。

　　可是这些文化水平不甚高明的贵妇人、小姐们手里也有银钱呀，而且她们不用科试，更有大把的时间看各种各样新奇的闲书了。晏宜深觉这理由的市场前景可观，干脆随便在街上拉了两个落第的穷举人，让他们按照自己的要求编写了这本《常用字字典》。

　　她敢打包票，有这本《常见字字典》，文盲都能看懂他们千金堂出版的话本小说。

　　自然了，千金堂的话本小说也是因此销量倍增，咳咳。

　　永光帝翻到书的扉页，看到上面“千金堂”的钤印，轻笑一声：“千金堂……就是嘉善前次特意出宫游览的书坊吧？我记得书坊主人是姚燮的孙女儿，还和庄妃有旧，庄妃特意为她的继母求了个七品的诰命。”

　　尚贤妃仍温婉地笑着，只是笑容渐渐地便有些僵住了——被皇帝记住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对于一个妙龄貌美的女孩子来说。

　　但她不敢表面吐露半点，只是淡淡地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嘉善也将她视作好友呢。”

　　提到女儿，永光帝饶有兴趣的神情转为尬色。周素秋毕竟曾是嘉善公主的贴身侍女，虽说这宫里的女人都是皇帝的，他爱宠幸那个就宠幸那个，到底传出去了还是有碍观瞻。

　　也因为这个缘故，在周素秋有孕之后，永光帝还特地赐给女儿嘉善公主千两黄金，又给她增加了两百户食封。为的就是弥补、安抚这个女儿。

　　* * * * * *

　　永光帝去了一趟翊坤宫，私底下答应周素秋，来日若她能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便让她自己抚养。

　　周素秋自然喜不自胜，泣泪涟涟。永光帝又承诺，等她生下皇子，就让她的家人进宫来看她。

　　这让周素秋十分喜出望外，甚至一度忘记了自己大腹便便，行动不便，想要跪下给永光帝叩首。

　　然而等到永光帝走了，她从漫天的喜悦中冷静下来，又忽然想到——她还有什么亲人呢？

　　是把自己用二两银子卖进宫里的父亲？还是撺掇父亲把自己卖了的后母？亦或者是自己被卖的时候，在边上流着口水对父亲说他想吃麦芽糖的弟弟？

　　她的神色渐渐地冷了下来，忽然喊道：“晏宜！晏宜去哪了？”

　　晏宜正在尚贤妃的宫中，和嘉善公主对弈。

　　一局终了，晏宜棋差一着，公主嗤笑道：“莫不是为了哄我开心吧？”

　　晏宜无语望天：“不，我是真的棋艺不精。”

　　公主却意有所指，夹枪带棒：“哦？是么？我还当你是奉承完了庄妃，才又想起了我呢。”

　　晏宜突然想起了这具身体的原主姚三姑娘从前最喜欢说的一句话——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百战百胜，不如一忍。

　　有时候人就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但很可惜，她怎么也成为不了一个什么都不做的人。

　　她低着头，一张小脸因为神游天外显得郁郁寡欢，嘉善公主反倒叹了一口气：“罢了，和你说个玩笑罢了，书坊近来如何了？”

　　晏宜一个抖擞，正兴致勃勃地想和嘉善公主汇报近来的经营情况时，尚贤妃打起帘子，走了进来，打断了她们。

　　“好了，日头不早了，我派人送姚姑娘回家罢。”

　　嘉善公主怏然不乐：“咸福宫里有的是空屋子，让她在这儿陪我一晚又能如何？”

　　尚贤妃皱眉，拍了公主一下，训斥道：“姚姑娘一不是宫人，二不是后妃，如何能留在宫里过夜。”

　　又对晏宜眨了眨眼睛，温柔地笑道：“去吧，我派两个太监送你——还有人在东华门外等着你呢。”

　　嗯……对着尚贤妃善意的调侃，晏宜立刻就脸红了，她猜都猜到是谁了！

　　临走之前，尚贤妃又忽的用一种长辈的口吻叮嘱了她一句：“若是彼此都有意思，何不禀明了父母，早日定下来呢？就如你写的那些话本小说里的才子佳人一般。”

　　这下晏宜是真的落荒而逃了。想象一下你妈的同事或者你爸的表姐忽然对你说：小X啊，你在网上写的那些同人文我都看了，写得挺好的啊。

　　……还是死了算了吧！

　　出了东华门，见到的却是神色严肃、目光凛凛的苏显之。

　　眼下是初冬，晏宜早上出家门的时候被养娘春和逼着换上了一件鹭鸶莲的对襟夹棉长袄，方才在咸福宫里，窗户小，人又多，把她热得不行。一见到苏显之，立刻觉得凉快了。

　　“苏大人……你怎么在这儿？”晏宜夹着肩膀，缩着脑袋，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苏显之忍了又忍，才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发火。晏宜心虚地钻进马车了，苏显之也随之跟了进来，丝毫不理会一众围观的宫人、宦官八卦的眼神。

　　“你说说你！我不是让你借口侍疾，不要再入宫掺和这一堆事儿了吗？！”

　　果然，一上了马车，苏显之立刻忍不住开腔训斥她。

　　晏宜一摊手，一副“我也没办法”的模样：“先忠后孝，庄妃要召我入宫，我能有什么法子。”

　　说着，懒懒地靠在马车厢壁上，甚至还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这一整天的，到处东奔西走，可累死她了！

　　苏显之心急如焚，看着她懒散的模样，更加生气，忍不住怒道：“当初不让你入宫安慰庄妃，你非要去！”

　　“那我怎么知道？再说还给我继母挣了一个诰命呢。”

　　“你可知道孙皇后何等心狠手辣，宫里有多少妃嫔死在她手上。”

　　“没事儿，她不是你的对手。”

　　历史上孙皇后就是被苏显之斗倒，在惊惶中郁郁而终的。

　　苏显之觉得鸡同鸭讲就是这般了。

　　“我是外臣，她是皇后，我们怎会作对？”苏显之看了她一眼，越发恨铁不成钢——作为皇后，孙皇后不能对他这个朝廷命官如何，却可以将晏宜这样的官家小姐召入宫中，或是借口赐婚勋贵，或是干脆将晏宜留在宫中做女官。到时要如何磋磨，不过是孙皇后一句话的事了。

　　“你怎的就不能安分一些？好生待在家里，多校勘几本书也成！”

　　晏宜想都不想就回道：“当然不成，那样我怎么会认识你？”

　　“……”

　　苏显之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也忘记了原本想要训斥她的话。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急公好义，不平则鸣。他不能一方面爱慕她的善良、勇敢、聪慧，另一方面又贪婪地指望这种善良、勇敢、聪慧只为了他而存在。

　　车厢内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旖旎。

　　晏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那什么？其实她只是在口嗨…………

　　然后，她突然问苏显之：“若是我让苏大人你放弃你的理想追求，和我祖父一样做一个谁也不得罪但什么都做不成的和事佬，然后生儿育女，富贵终老——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