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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宫闱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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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秋紧紧地抓着晏宜的手,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芦苇,激动地喊起来:“那个女人——皇后——要抢走我的孩子!”
晏宜惊讶地将周素秋扶回床榻上坐下,想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些,孩子还没出生呢……”
其实她潜意识是想说,这孩子还未知是男是女呢,皇后干嘛要这么急着出手?要是一通操作下来,周素秋生了个公主,孙皇后不就白折腾了?
但这样的话她如今却不太敢对着周素秋说出口。
不单孙皇后期盼着这一胎是一位皇子,周素秋更是将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已经失去了太多可能,亟需从这个孩子身上找补回来。明代后妃大多出身不显,母凭子贵是一种传统。
所以她很快止住了话头,转而问道:“皇后做了什么?”
周素秋止住了眼泪,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深深地陷入掌心,沁出了一片血痕,而她却因为怒火而对疼痛浑然不觉。
“昨日,她命人将皇爷请去坤宁宫,告诉皇爷,她做了一个梦……”
晏宜耐心地听着,偶尔拍拍周素秋的手背,以示安慰,周素秋这才终于冷静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完整地告诉了晏宜。
孙皇后告诉永光帝,他们已故的独生子怀德太子托梦给她,告诉她,他想托生在怀孕的妃嫔腹中,再度成为永光帝的儿子,继续与永光帝的父子之情。
薄情如永光帝,对自己这个唯一长到十岁的儿子曾经还是十分宠爱的,闻言也伤心地流下了几滴眼泪,但更多的是欣喜——这个梦意味着周素秋腹中的孩子很大可能是个皇子!
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皇子!
似乎是为了印证孙皇后的梦,第二日翊坤宫的宫人就来报:怀德太子幼时居住过的寝殿昨晚突然闪过一道红光,众人害怕有异,连忙揭开封条进去查勘,结果却在寝殿中发现了怀德太子在东宫受教时所用的《孝经》。
——怀德太子三岁时,孙皇后就被立为皇后,母子二人一同搬到了坤宁后,后来出阁读书,又搬去了东宫,这翊坤宫的寝殿也就被封了起来,眼下突然出现这么一本书,宫人们不敢隐瞒,火速报到了永光帝跟前。
孙皇后听到这事儿,匆匆赶至永光帝面前泣泪道:“臣妾自生下这孩子之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地照看着,从未假手于人,怎知母子缘分如此浅薄……若真是怀德回来了,能否让臣妾亲自抚育这个孩子呢?”
孙皇后能在刻薄寡恩的永光帝手下专房擅宠多年,又在失子之后稳坐皇后宝座,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一番哀声哭诉,不仅成功让永光帝心中所剩不多的关于怀德太子的亲情重新燃起,还因为笃信玄学,内心思忖起将孩子交给孙皇后抚养说不定会更好一些,于是不费多少功夫便口头应承了下来。
孙皇后还十分体贴大度地对永光帝道:“这事儿还是先别让庄妃妹妹知道的好,虽说臣妾将来抚育小皇子,只是想多一个人疼爱、看顾皇子,并没有分离他们母子的意图,可妹妹毕竟年轻体弱,一时转不过弯也是有的,若是因此忧思过重,损害了腹中龙胎,反倒是臣妾的罪过了。”
然而后宫是一个没有秘密的地方,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周素秋耳中,周素秋当晚就动了胎气。
御医不敢隐瞒,将此事上报给了永光帝。永光帝匆匆赶到翊坤宫,周素秋立即神色激动地质问他为何要夺走自己的孩子,交给别的女人抚养。
永光帝失了颜面,勃然大怒,指着她骂道:“不要以为你如今肚子里揣着块肉便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皇后母仪天下,所有妃嫔的孩子都是她的孩子,你不过是一件给皇家开枝散叶的器皿,还有——这事儿又是谁告诉你的?窥探朕和皇后的言行,我看你是活腻了!”
晏宜林林总总地听完这一切,忍不住咋舌——这就是宫斗吗?还怪吓人的。
孙皇后的计谋其实并不复杂:梦境可以说谎,翊坤宫本就是她经营了许多年的地方。但她精准地猜中了这件事情里每一个人的心。
同样是妻妾,永光帝根本无所谓由谁来抚养这个即将出生的孩子——更何况他本就更宠爱孙皇后,和周素秋不过是露水姻缘;而周素秋从宫人口中得知此事后便贸然前去质问永光帝的行径更是触怒了永光帝。
比起眼下还未知定数的皇子,当然是手中真真切切的权力更加紧要,任何胆敢冒犯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的人都必将遭遇他的滔天怒火。
其实,不要说只是一个还未出生、未知男女的胎儿,就算是存活下来,已经长大的儿子,在皇帝的权力面前同样不值一提。
历史上杀了亲儿子的皇帝还少么?
可惜周素秋还太年轻,还未能领会宫闱之中真正的生存之道。而且不可否认的是,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确实在之前的一段时间里麻痹了她的大脑,让一向谨慎守礼的她也生出了一些骄纵之心。
比如:面对翊坤宫里伺候的宫人总是高高在上,虽还收不上动辄打骂,但面对这些前同事,难免显得高傲轻慢,这让翊坤宫里许多宫人都有些不满。
一众宫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位庄妃娘娘昔年也不过是一个宫女,如今装模作样得意什么劲儿呢?
更有的还想:既然庄妃能行,我又为什么不行?
孙皇后在宫中经营已久不假,但周素秋成为翊坤宫的新主人小半年仍然对翊坤宫中的一切无知无觉,自身也不是没有不足的地方。
但是回到最初的问题——孙皇后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收养皇子的事儿呢?
等到周素秋真的顺利生产了,真的生下一个皇子了,再把孩子抱走不是更好么?
明代又没有B超,她怎么能确定周素秋怀的就是一个儿子?万一周素秋生下一个女儿,她和永光帝说的这些谎话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但是不过须臾,她就恍然大悟——孙皇后并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有一个皇子,她只在乎别的妃嫔没有皇子。
若是永光帝始终无子,过继的嗣皇帝也必须奉她为太后;可若是永光帝的妃嫔生下皇子,以后奉自己的生母为皇太后,她这个皇后便很难自处了。
想明白了这点,晏宜又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是非对错反而已经失去了意义。翊坤宫的宫墙上搭的都是琉璃瓦,一片片在冬日的日光下澄莹璀璨,住着这么美丽的宫殿,享用着天底下最好的衣食,当然不愿失去眼下的富贵。
晏宜不由想起韩非子的《五蠹》。
在这篇文章里,韩非子说:尧、舜、禹统治天下的时候,衣食住行并不比普通人更好,反而因为政事格外劳累,禅让天下不过是让出守门人的位置,所以并不值得称颂,等到后世,一个县令的子孙出行都能有高车大马,所以连一个县令的职位都要汲汲营营。
天家,还是太过富贵逼人了。
想了想,晏宜还是劝周素秋道:“娘娘,今日的事,我无法助你,但这宫里确实有可以襄助你的人。”
周素秋的眼中闪过一抹讶色,见晏宜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由抓紧了她的手,急切地道:“谁?只要她能帮我留下我的孩子,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贤妃娘娘。”
周素秋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随之一顿,“她……她能为我做什么?贤妃并不受皇爷的宠爱……”
晏宜却道:“不,只有贤妃娘娘能够帮您,而且只有贤娘娘会帮您。”
作为一个在现代上过班的人,晏宜一向非常笃信一个道理——真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要向那些曾经向你施以援手的人求助,他们帮过你一次,很有可能再帮你第二次。
就如晏宜,帮过周素秋一次,这一次也还是没能忍心拒绝她。
周素秋却有些情怯,悻悻地道:“可是我和贤妃并无交情。”
晏宜不免摇头——没有交情?是一朝得势之后太过忘乎所以,对待曾经有恩于自己的贤妃也不假辞色,所以这会子不好意思了吧。
晏宜盯着周素秋的眼睛,神色认真地劝道:“人和人之间,不单是交情,还可以有‘利益’。尚贤妃入宫多年,母家也没有什么一直来往的亲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女儿嘉善公主。娘娘只需要向贤妃承诺,日后皇子长大了一定照拂姐姐便是了。贤妃娘娘会结这个善缘的。”
……
尚贤妃将来意说明后,永光帝不置可否地抬起头望了她一眼,忽然问道:“是庄妃托你来游说朕的么?她真是好大的胆子。”
尚贤妃摇了摇头:“不,我是为了皇爷的子嗣。皇爷是否听过一个断案的故事——两个妇人争抢一个孩子,都说是自己的亲生孩儿,彼此争执不下,闹到了公堂。县令于是令她们一个抓住孩子的胳膊,一个抓住孩子的腿,言明谁抢到了便是这个孩子的母亲。刚一下令,孩子就因为拉扯的疼痛啼哭起码,一个妇人不忍心便撒了手,另一个妇人洋洋得意地将孩子抱到手上。可县令却将孩子断给了先放手的夫人。皇爷,世上最心疼孩子的莫过于自己的亲生母亲。皇后再怎么贤良,却还是不能考虑完全。”
“若她真心疼这个孩子,也不会挑在庄妃有孕的时候说起了——一旦动了胎气,又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