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宫闱暗涌( ...

  •   慕容炯觉得自己要死了。

      死亡对于他们这些常年吃不饱穿不暖,一旦打不到猎物就有可能饿死的北狄人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尽管今年才不过二十岁,但慕容炯光是有印象的、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就不下五次。而其中最让慕容炯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八岁那年,饥肠辘辘的他和六岁的弟弟偷吃了父亲打算献给大酋的猎获,弟弟被暴怒的父亲活活打死,他则侥幸从伤痛中活了下来——关外的白山黑水之间遍布着诸多大小不一的北狄部落,慕容炯的父亲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落的头人,不得不献媚于周围更强大的“大酋”,祈求他们不要随意掳掠这个贫穷弱小的部落的收获。

      部落实在是太穷困了,即使身为部落头人,慕容炯一家也不能分到更多的东西。无数个夜里,慕容炯和弟弟都是枕着饥饿入睡的。

      这个时候,慕容炯总会想起外祖父说过的大明天子的故事。

      慕容炯的外祖父同样是一个小部落的头人,但他少年时曾经做过辽东总兵的家丁,见识过总兵府的富贵。在外祖父的口中,这位二品的总兵在总兵府中的生活极为骄奢淫逸,一顿再简单不过的早餐就有熊掌、锦鸡、鹿肉等不同的山珍,鲍鱼、海参、花胶等各色的海味,吃饭的时候还要有美貌的歌姬在边上吹拉弹唱。至于居住、出行更是排场煊赫、富贵逼人。

      外祖父说,这还只是一个总兵,真不知道大明的天子过的是什么样的神仙日子。

      外祖父还说,要是能让他过上一天这样的日子,他死了也值得了。

      不过,外祖父当然没有这样的幸运体验大明天子的富贵豪奢,他在一个冬天死去——北狄人多死于冬天,关外苦寒,而慕容炯有记忆以来,每个冬天都比上一个冬天更冷。

      慕容炯一直以为,自己也会和部落里的其他男人一样,死在某一个冬天,死于某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或者和冬眠的野兽的搏斗。

      然而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无关轻重的夏日,以一种落魄颓唐甚至可以说荒唐可笑的姿态死去。

      ——五年以前,他的父亲老树开花,迎娶了一位比他小了足足三十岁的新妇。这位继母对慕容炯极不友善,屡次出言诋毁慕容炯。终于在几日之前,向慕容炯的父亲进谗言,说他轻薄于她。

      事实上,这谗言并不算巧妙,汉人的史书中妾室使出这样的花招暗害嫡子的事比比皆是——可他们北狄人太落后了,甚至没有自己的文字,更遑论记录历史。

      部落有时会从关内掳掠一些汉人为奴婢,其中零星的有几个读书识字的人,慕容炯一直劝自己的父亲将这些人留下来,兴许未来会有大用途。然而他的父亲见识短浅,只会梗着脖子冲他嚷道:“一群不会打猎不会耕作的废物,留下来你来养他们吗?!”

      每当这个时候,慕容炯就会生出一种愤恨之情。这种愤恨不仅仅针对他有眼无珠的父亲,还针对那个远在北京城、与他素未谋面的大明天子。

      ——明明他们北狄的武士是如此骁勇善战,手中的弓箭足以扫平任何猎物,可是他们的围场却如此狭小,只能局限在这贫瘠寒冷的白山黑水之间!

      总之,慕容炯的父亲听信了这个谗言,将他逐出了部落。

      起初慕容炯并未绝望。他已经二十岁,在部落中也算有些威信,干脆率领着十几个往日过往甚密的青年出走。

      他听说了一个消息。北方的瓦剌人进犯京城,竟然将大明天子打得闭门不出。慕容炯想,这正是他出头的时候。他要赶去北京勤王,兴许大明的皇帝会给他一官半职。

      他的一帮同伴也抱着这种美好的幻想——关外太冷了,中原的风土人物实在令人思慕,哪怕只是做一个大明的七品小官也远胜于北狄的大酋。

      可慕容炯没想到,不知半路杀出了什么程咬金,瓦剌人在他抵达山海关之前就被解决了。不仅如此,边关的士兵还因此加强了巡防,慕容炯一行人才靠近辽东,就被一队明人士卒发现了。

      慕容炯从前也劫杀过不少边关的平民,但还没有和大明的士卒打过交道,可是他们身上有着盔甲——也是北狄人最渴望的东西。慕容炯的外祖父作为部落的头人,留给慕容炯的舅父唯一的财产也不过是十几副盔甲。

      有了这些盔甲,慕容炯可以很容易地在北狄一众零散的小部落中杀出生天,趁机吞并一两个小部落,自己成为头人。

      这最终让慕容炯决定铤而走险,却不想这一对大明的士兵全然不像他从前遇到的那些颟顸无能之辈。慕容炯又累又饿,受了重伤,只能逃到了一座破庙中。

      随着伤口的鲜血不断地往外涌出,慕容炯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飞快地流逝。然而在生命的最后关头,冷得一直不停颤抖的他却忽然感觉到了一股暖意。

      他知道自己身处于梦境之中。

      梦里,瓦剌人盘踞京畿,将大明天子吓破了胆。慕容炯和一众亲信日夜兼程赶赴北京,虽然并没有杀死哪怕一个瓦剌人,但他们的“忠义”行径还是令永光帝深受感动。

      这位大明天子甚至封了慕容炯一个旗总之位,命他为大明守土。借着大明的旗帜,慕容炯在接下来的数年间扫平北狄各部,名义上是为大明杀贼,实际上却是为自己积攒势力。

      终于,永光帝死了,他的弟弟昭王上位,将力图革新的权辅苏显之处死,也破坏了苏显之在辽东一带的兵防布局。慕容炯趁机反明,数次大败离开苏显之后萎靡不振的关宁军,并趁机劫掠人口、拓展土地。

      也是在新任大明天子上台之后,各地旱涝频生,饥民变成灾民,灾民又变成了流民——流民军势力之大,前后席卷大半个中原,甚至将大明皇帝的祖坟都烧了。

      慕容炯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在绍庆帝践祚十几年后,流民军攻入京城,绍庆帝上吊自杀,临死之前将自己的妃嫔和公主通通砍死。听到消息的慕容炯狂喜不已,当即率领北狄所有的青壮男子入关。

      在梦里,大明的各派势力争相攻讧,所有人都知道应该先拒敌于外,但所有人更知道只有趁着别人拒敌的时候积蓄势力才能享受最后胜利的果实。

      所以慕容炯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攻入了山海关,来到了北京城——上一次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被大明天子封为七品牙将,如今他已经是天下的主人。

      不仅他,还有北狄的族人。他们原本世代居住在苦寒之地,只能依靠渔猎为生,即使在大明周边的蛮族中也是微不足道的。

      可是现在,他,慕容炯得到了天下,他们北狄人也要过上中原人的生活。不,他们要比中原人活得更好!在关外,被他们俘虏的汉人要么成为刀下亡魂,要么成为劳作的奴隶。如今,所有的汉人都被他们俘获了。

      慕容炯的眼睛越睁越大,梦里的极乐仙境让他全然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明人兴建的巍峨浩荡的宫宇,以后就是他们的居处,全天下的珍馐佳肴都通过快马车船送到他们嘴边,无数妖姬美女任他们采撷……

      慕容炯将国号改为“大燕”。那是数百年前衣冠南渡之际,胡人在北方兴建的诸多国家之一,其实也未必就是他们北狄人的祖先,但慕容炯必须攀附一个皇室先祖,以证明他取得天下源于天命眷顾而不是偶然。

      他要过这样的日子!慕容炯目眦欲裂。

      然而,渐渐地,眼前的乐景散去,他还是躺在一座布满蛛网的破庙中。那些华屋宝马、珍馐佳肴、美女妖童都不见了。慕容炯以小邦临大国的幻梦也消失了。

      在梦里,慕容炯信誓旦旦地宣称,北狄人能拥有中原的锦绣山河是因为萨满神的眷顾,可是如今垂死的慕容炯却未能等到萨满神现身相救。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炯高高抬起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

      慕容炯死了。没有谁精心谋划针对他的刺杀,重伤他的士卒到头来也只是一个无名小辈。然而一些历史却将被改写。

      历史当然是必然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当权贵的盘剥已经令世人道路以目,当百姓的怒火将池水烧得沸腾滚烫,载着高门望族的船只当然会倾倒。然而舟上珠宝是被船夫捡走还是被岸边行人拾获,又有谁能说清楚呢?

      ——————————————————————————————————————————————————————————————

      晏宜后知后觉地想起大燕摄政王慕容炯的发家源头正是这场瓦剌之变时,距离瓦剌人溃散逃回草原已经过了整整两个月!

      晏宜懊恼地直拍自己的脑门,但也能怪她——大燕在关外的历史本来就没多少人研究,大燕统治者更是把相关的档案文书都焚毁了。

      零星几点记载还是从各种晚明笔记小说和实录里扒拉的呢。

      苏显之却说没听说过慕容炯这个名字。

      晏宜垂头丧气地道:“这也难怪,想来这个北狄人就算真的因功获封,至多也不过是一个七品的旗总。你如今管着通政司,公务繁忙的,怎么会注意到这么一点小事?”

      苏显之却不以为然:“通政司每日收到的各部的折子我都会亲自过目,若兵部真为一个夷酋请封,我不可能不知道。”

      晏宜:……好吧,这里有个过目成诵的天才。

      见她还是一副情绪低落的模样,苏显之不由起了疑心:“你是怎么了?怎的关心起一个蛮夷小部来了?”

      在绍庆帝登基之前,大明的心头大患始终是瓦剌部,谁也没想到最后会是这个蛮夷小部窃占了中原,历史就是如此出人意料。

      晏宜不由试探道:“若我说,这个无人在意的小小蛮族会在若干年之后问鼎中原,窃取神器呢?”

      苏显之却并没有如她想的那般惊慌失措。

      相反,他表现得极为平静,甚至有些嗤之以鼻的味道。

      晏宜急了:“你别不信!”

      她着急发怒的样子其实有些可爱,像极了一只幼兽,苏显之看着有点想笑,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道:“若真有那么一日,必定是朝中衮衮诸公的错。”

      晏宜愣了一下,就听苏显之接着道:“敌寡而我众,敌贫而我富,如若这样都不能拒敌的话,必定是自家先斗起来了。”

      晏宜心想,真不愧是未来柄国主政的一代权臣啊,看问题的角度就是这么犀利,简直一针见血。

      如果绍庆帝没有因为一己私怨杀了苏显之,继续重用他,还会有后来的明亡易代吗?

      但须臾,她又意识到,这其实是不可能的事情。苏显之的个人才能太过出众,拥有的权力又太大。

      ——楼玉川之流当然也可以说是位高权重、只手遮天,但说到底不过是皇帝的看门狗,需要揣摩上意行事。自然,他们也会做一些违背皇帝利益,并非出自皇帝指示的事,但也都是瞒着皇帝,百般掩饰的。

      唯有苏显之,利用天寿帝年幼、孙太后失权真正地获得了权柄,强行推动一系列的改革新政。

      这样的权力是不可能不让已经成年、而且对权力同样具备占有欲的绍庆帝原宥的。

      苏显之只有两条路可以保全自己:一是在天寿帝夭折之后强行利用手中的权柄扶持另一个年幼弱小的君主,以方便自己继续把持朝政——但也将同时坐实自己奸臣、乱臣的名声。

      二是,远离权力。

      晏宜忽然伤感起来:“你就不想问一问,我有没有做过和你有关的梦吗?”

      苏显之怔住了。

      片刻后,他轻笑出声:“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原来你这般成日想着我么?”

      晏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苏显之!你不要脸!”晏宜气急败坏地吼道。

      不料,苏显之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收敛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对晏宜道:“近来还是请张夫人对外称病吧。”

      晏宜吓了一跳,任凭谁家亲人被说生病都不会乐意,她皱着眉不解道:“这是何故?我母亲刚得了诰命,正开心着呢,还打算后日去我二舅舅的宅子里办上两桌家宴呢。”

      苏显之伸出手,趁她没防备,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你啊——真是不知轻重!宫闱森森,你也敢铁着头掺和进去,你以为孙皇后是吃素的?”

      晏宜不服气了:“我又不是嫔妃或者宫人,孙皇后权势再大,又能拿我如何?”

      苏显之摇头叹气,很是恨铁不成钢:“是不是宫人,还不全是皇后的一句话?”

      “再者,难道只有皇后么?嘉善公主从前待你不薄,如今你与庄妃如此亲近,她作何感想?”

      提到嘉善公主,一直斗志昂扬的晏宜终于萎了,缩着肩膀叹道:“公主这下一定以为我是攀炎附势的小人了。”

      她可真是太冤枉了!她根本不知道周素秋会怀孕啊!永光帝这个弱-精-男后期不是只有天寿帝这一个孩子么?

      ——等等!晏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只觉得寒气从后背腾然而起,遍布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

      “今年是永光几年来着?”她有些不确定地问苏显之。

      她的思维跳跃,时常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问出一些啼笑皆非的问题,苏显之早已见怪不怪。

      “永光二十八年,明天就是立秋了。”

      晏宜遍体生寒,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害怕。

      ——永光帝的幼子也是独子天寿帝六岁登基,正是生于永光二十九年。

      眼下宫里还有其他怀孕的妃嫔吗?

      如果没有,是否说明……周素秋就是那个侥幸生下皇子,却又因为宫人刺杀被永光帝迁怒处死,所有痕迹也都被抹去的倒霉的天寿帝生母?

      若真是这样,和周素秋交往过密是不是会给姚家带来灭顶之灾呢?

      若放在永光二十七年,晏宜是绝不肯思考这种问题的——姚家人对她来说都是陌生人而已,他们的死活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她却无法如此心安理得地说出这样的话了。

      是呀,做好人、做好事、坚持自己的道德理念本没有什么错,可如果你做好人行好事会伤害那些你在乎的人,而虚以委蛇、两面三刀、甚至道德败坏、丧尽天良能给你爱的人带来好处呢?

      苏显之今日休沐并非完全空闲。

      永光帝终于下定决心要清理、收回京城被勋贵重臣们侵占的庄田和民田。为此特地令刚升任吏部尚书不久的孟棻兼任户部尚书,带头督办此事。

      苏显之是孟棻的得意高徒,自然要做他清退田地的左膀右臂。

      孟棻的府邸也在澄清坊,从姚家走一段路就到了。

      见晏宜答应下来不再掺和宫中事务,苏显之也放下心来,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是了,听话的才是好孩子。”

      晏宜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虽说她这具身体才十五岁,可是苏显之也才十八岁好吗!

      每天装得一副深沉老到的样子!

      但在苏显之转身要走之时,晏宜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她十分真诚地将自己心中的困惑托盘而出:“苏显之,若是你,会如何抉择呢?”

      苏显之愣住了,她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犹豫的神色——他一向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总是成竹在胸、老谋深算的,然而这个问题也让他陷入了沉默。

      过了片刻,苏显之才艰难道:“我从前是想,我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改嫁之后也和我素来没有往来,舅父舅母虽然待我亲厚,却是外家,纵然株连也不会连累到他们。”

      “只要我不娶妻,不生子,那我就没有任何的软肋,也无所谓身后名如何。”

      “从前?那么现在呢?”晏宜歪了歪脑袋。

      苏显之笑了,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好像也不是很确定了。”

      只是,晏宜不懂得中国的一句古话叫“树欲静而风不止”。虽然张氏很配合地称病不出,晏宜也十分孝顺地在家“侍奉”,然而宫中的旨意要她入宫,她又岂能拒绝?

      这一回,仍是已经贵为庄妃的周素秋传召她,但和上次进宫时见到的面色红润的她相比,如今的周素秋面色蜡黄,形容枯槁,分明过了两个月,肚子却似乎还是上回见到时那么大。

      晏宜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周素秋抓住她的手,咬着牙哭道:“晏宜!帮帮我!那个女人,要抢走我的孩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第 76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