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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周素秋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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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周素秋,晏宜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被带路的宦官引到了翊坤宫——这里距离永光帝的寝宫乾清宫更近,装潢也更为华美,一向是受宠的妃嫔才能居住的。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孙皇后,当年怀着怀德太子的时候就居住在这里。永光帝当然希望自己能够在不惑之年再度拥有一个皇子。
周素秋完全褪去了几个月前在咸福宫小屋内的苍白瘦削,虽然这一胎怀得很是辛苦,但她还是比从前丰腴了一些,想来尚食局和太医院对这个得来不易的皇嗣都极为重视。
此刻她身上穿着柔软的杭罗夏衫,发髻松松垮垮的,上面倒是什么珠翠都没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一左一右拿着蒲扇为她纳凉。
因为害怕对腹中的皇嗣有妨碍,所以即使如今周素秋已经是可以用上冰块的贵人,她也不敢直接用冰,只能选了这种退而求其次的方式。
寝殿里乌泱泱地挤着一大堆伺候的人,晏宜粗略数了一下,光是进进出出的宫人就有不下十个。往往一壶茶还没放凉就被换了下去。
周素秋如今的排场,不要说嘉善公主的母妃尚贤妃那样清心寡欲的年长妃嫔,只怕是深受宠爱、执掌六宫多年的孙皇后也拍马难及了。
不知怎么,晏宜的眼皮忽的跳了一下,一种不妙的感觉从她的心头升起。
她们这种略微看过几本书的人总是很容易生出忧患意识。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越是得意的时候越要小心谨慎——可是就连最风光得意的时候都不能随心所欲,人生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畅怀呢?
起码此刻,周素秋真的很痛快、很得意。晏宜与她相交时日也不算短了,从未在她的眼睛里看过如此明媚的笑意。到底这是一个心气甚高的女子,只是上天给予她美貌和才学时没有给予她应有的家世。
然而这也不要紧,皇权极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腹中这个未知男女的胎儿,如今将她推到了万人中央,她用一种不算光彩的方式,获得了本就应该属于她的荣耀。
那些高门贵女,天潢贵胄,不过是投了一个好胎,论才学,论容貌,又有哪里比得上她周素秋?
周素秋如此志满意得地想着,忍不住骄傲地抬起了自己的下巴,睥睨着殿中众人。
直到晏宜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时下已是初秋,空气中的燥热却丝毫没有散去。晏宜素来畏冷怕热,入宫也没有穿得很繁复,尤其是一头乌油油的头发,只绾成了个最简单的“一窝丝儿”。
这是大明女子未出阁时的常见样式,周素秋在公主府中任女官时也常这样打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周素秋亲自下榻迎接晏宜。
身边伺候的宫人忍不住轻呼出声:“娘娘小心!”
晏宜虽然大大咧咧,却也不是不知道周素秋腹中的这个孩子有多金贵——至少在出生之前,这个孩子都会寄托着永光帝的莫大期盼。
至于是男是女,能不能养大成人,至少也是六个月之后的事儿了。
这个节骨眼上,晏宜哪敢冒一丁点儿风险啊?
见周素秋起身,她立刻上前,和旁边的宫人一起,稳稳地扶住周素秋的胳膊,又把周素秋架回了美人榻上。
宫人见机,给晏宜搬来一张小杌子,让她坐下。
周素秋佯装薄怒,嗔道:“一天天的,总教我在床上躺着,不是吃就是睡,真成养猪了。”
晏宜还没有开口,周素秋身边的宫人先道:“今年是狗年,翻过明年就是猪年,算来娘娘肚子的小太子是属猪的呢。”
晏宜不由多看了这个伶牙俐齿的宫女两眼,心道果然在宫里当大宫女的都得有一副好口才。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周素秋对这个能说会道的宫人似乎并不是很热络,闻言也只是淡淡道:“这样的话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诌,什么太子不太子的,这不是我们这种妇道人家能做主的。若是你下次还说这样的话,我就只好把你送去皇后娘娘那儿受教导了。”
这个叫含桃的宫女脸唰的一下就变了色,连忙告罪退到了一边。
周素秋却仍然看她不顺眼,过了片刻,又指使她道:“去小厨房看看本宫要的栗子酥好了没,赶紧拿过来。”
含桃走后,晏宜才笑了笑,道:“其实她也不过是想在你这儿讨个口彩,你不必如此紧张的——皇上比谁都希望你肚子里的这个是小皇子呢。”
周素秋的脸上忽然浮现出浓重的戾气,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晏宜的话:“你知道什么?这妮子是孙皇后给我的人,我要是顺着她的话说了,保不齐她要在皇后面前怎么编排呢!”
晏宜难得尴尬了一瞬,心里想的却是——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把后宫女人之间的小九九说出来了,这合适吗?!
周素秋却又很快换了个表情,温柔而又感激地握住了晏宜的手:“我今日有的一切,都是托了你的福才能得到的,我要报答你!凡你所愿,凡我所有,都可为你办到!”
人生难得有这样封官许愿的时候,晏宜当然要认真地思考一番。可是思考着思考着她就发现了,自己现在的日子实在是太好过了一些。
金银珠宝?她的书坊生意相当不错,很是赚了一笔。她甚至又在澄清坊买了一座一进的小宅子。就等哪天搬出去自己住。
官位权势?可惜这是大明不是大唐,周素秋也不是武则天,晏宜自问也没有巾帼宰相的本事。
那还有什么好求的呢?
周素秋的声音再度飘在她的耳边:“难道你已经圆满得什么都不需要再求了么?”
“怎么可能?”晏宜笑着否认,“我是怕我的请求会让娘娘您为难。”
不知什么时候,她对周素秋的称呼也顺滑地从“你”变成了“您”。
“只要你开的口,再难我也要去求皇爷!”周素秋神情温柔而坚定。
晏宜也感动道:“我的继母张氏夫人,从前带着万贯家资来嫁给我父亲做填房,多年来抚育我和哥哥如同亲生。可惜我父亲和哥哥一直科途不顺,不能给她挣下诰命。若可以的话,能否封她为七品孺人?”
周素秋也有继母,正是因为继母不慈,才会进宫做了宫人,听到晏宜为她的继母求一个诰命,很是不可思议:“既如此,何不干脆给你父亲、你哥哥求个一官半职?妻随夫封,张夫人自然也就有了诰命。”
晏宜“啊”了一声。
这也是可以求的吗?
不好意思,她没有经验,还以为讨一个名誉性质的命妇头衔已经很了不起了。
当天晚上,永光帝来看周素秋时,周素秋便委婉地向永光帝求了此事。
“这位姚姑娘对臣妾有恩,昔年在公主府中就对臣妾很是照拂。”
周素秋倒没有蠢到说起自己被皇帝宠幸后万念俱灰,一心求死的经历——即使是风烛残年、相貌鄙陋的老男人也接受不了女人看不上她。
永光帝唔了一声,经吴书石提醒,才想起来晏宜的身世:“原来是姚燮的孙女儿……他倒是有个好孙女。”
他对姚燮当年在礼仪之争中作壁上观的事情仍耿耿于怀,但面对身怀有孕、而且极可能是他期盼的皇子的周素秋时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支吾一声,道:“朝中官员选任务求发挥其长,不能随意滥赏于人,姚守存之妻的诰命倒是无妨,便追封他的亡妻为六品安人,继妻为七品孺人。”
这时,陈勉道:“姚姑娘之兄在国子监亦读了五六年的书了,按制,是可以给个举人的功名的,也好在京中六部找份闲差。”
永光帝可有可无地应下了。即将后继有人的喜悦冲淡了他一直以来的刻薄寡恩,让他变得宽容了不少。
周素秋作势行礼谢恩,被永光帝拦下了:“你好好保养身子,安心为朕诞下皇子,就是最大的功劳。”
周素秋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这个时候她忽然惶恐起来——如果这个孩子不是男孩呢?又或者孩子生下来不够康健呢?
话本小说里有“狸猫换太子”的故事。然而她只是想一想就被自己的胆大包天震住了——在这九重宫阙内,即使有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一个男婴,也绝不会是毫无根基的自己。
张氏没有想到,自己期盼了这么多年的诰命居然是以这种形式得到的。
晏宜的祖父曾官拜大学士,恩封太子少师,作为他的正妻,姚老太太是有一品夫人诰命的。
张氏的七品孺人还比不上。
但她有诰命了呀!
这么多年来,她那个难缠的妯娌一直在她面前炫耀自己的孺人吉服,现在她也有了呀!
张氏又哭又笑,一把将晏宜搂到了自己怀里,眼泪滴答滴答地掉在晏宜身上:“我的儿……这么多年……我也算是值了!还好我有个女儿啊!还是有女儿好啊!”
宫中来人宣读旨意、赏赐吉服这一日,恰好苏显之休沐。如今他在姚家已经是来去自如了。太监走后,他和晏宜站在东院廊下。只听他忽然道:“你还是快请张氏夫人装病一段时日,然后谎称在家中侍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