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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圣人不死, ...

  •   晏宜还没来得及惊呼,又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转过头,兄长姚启元正目光森森地打量着她:“你怎么在这儿?”
      呃呃,怎么姚启元也来了!
      晏宜顿时心慌起来。
      不会这就是姚启元和柳文君认识的缘故吧?
      得想个法子把他们岔开!
      倒不是晏宜对柳文君有什么意见——无论从前还是如今,她都十分敬佩这位巾帼豪杰。
      她是对她哥有意见!姚启元的情史够乱了,悍妻美妾,再来一个名妓出身的外室,姚家的屋顶还要不要了?
      晏宜咬了咬牙,一把拽过姚启元,指着苏显之和萧凤翥的方向,问:“哥,你看到了吗?”
      姚启元不解:“什么?”
      晏宜咬着耳朵道:“苏显之和萧凤翥呀!”
      姚启元翻了个白眼,故意道:“这又如何?东园先生名满天下,举朝官员都对他仰慕已久,京中有名有姓的文士今日都咸集此地。”
      “不怎么样,”晏宜双手一摊,“这两人,一个曾经可能是你妹夫,一个以后可能是你妹夫,现在我们三个都在这里,要是拉扯起来,祖母不会怪我吧?”
      “你还敢说!”姚启元剑眉怒竖,目淬火星,“你,你,你……全京城还能找出第二个像你这般厚脸皮的女子么?!”
      姚启元痛心疾首。
      晏宜已经练就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素质,心想他们兄妹俩谁也别嫌弃谁好吧!
      她指了指萧凤翥,声音压得更低:“家丑不可外扬,哥,你去把萧凤翥引开,你俩上二楼的包厢里坐着。”
      姚启元略一思索,立刻充满警惕地看向她:“你想和苏显之做什么?你们若真郎情妾意,就赶紧让他来家里提亲,祖母和父亲也不嫌弃他家世单薄!”
      晏宜:……
      “那你先和萧凤翥去楼上坐着,我再和苏显之商量提亲的事儿。”她顺着姚启元的话信口开河。
      “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自己提的吗?显得我们姚家的姑娘没有人要了似的!”姚启元更怒。
      “行了行了,赶紧去吧,别唧唧歪歪了。”晏宜不耐烦地推了哥哥一把。
      抬起头,苏显之不知什么时候起,正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一旁还站着东张西望的杨濂。
      这个踩了狗屎运的大明状元,因为这一世小小的蝴蝶效应,没有死于瓦剌之围。
      晏宜对这一段历史的细节了解不多,只知道历史上他作为兵部的官员,在瓦剌人最初劫掠京畿时,坚决反对孟棻议和的提议。随后瓦剌人第二次围攻北京城,险些攻破北京城门,也吓破了永光帝的狗胆,不仅第一时间同意了瓦剌“纳贡”的所有条件,还下令将杨濂处死,妻儿没入教坊司。
      晏宜和杨濂认识之初,曾提醒他谨言慎行,不要做言官该做的事,不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作用。
      但不管该归功于谁,总之这辈子的杨濂还活着,妻儿也好好地生活在京城的一角。这是一件好事。
      晏宜笑嘻嘻地过去,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苏大人,杨郎中,好久不见,也不来我的书坊看看。”
      ——嗯嗯,最好再给她留点墨宝,甚至在她这出几本书。
      杨濂很是热情地回道:“去,当然要去!拙荆和犬子都念着姚姑娘呢!”
      反倒是苏显之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只是嗯了一声。
      晏宜奇道:“苏大人今天身体不舒服吗?”
      苏显之破了功,手一伸,把她从杨濂身边拉到自己身边。
      贺仪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台上的。
      晏宜不喜欢古代哲学,至今没有搞明白心学和理学的区别,对于这位心学大佬也丝毫不感兴趣。
      然而他甫一开腔,全场煞然无声——
      “昔年晦庵先生格物求理,以为理在物中,而吾师亦欲求理,格竹七日却无所成,方悟吾心即理。诸位相公,可知这二者的分别?”
      晏宜撇了撇嘴,心道,一个是客观唯心主义,一个是主观唯心主义。
      “诸位相公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大约也读过晦庵先生的《观书有感》吧。所谓「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此即晦庵先生格‘水塘’所悟之理。”
      晏宜听着,微微点了点头:不错,难怪是客观唯心主义,起码还知道观察事物的客观规律。
      “然——”贺仪话锋一转,“这理果真是从‘物’中来的么?”
      晏宜注意到,下面坐着的许多读书人都流露出迷惘的神色,唯有苏显之目如寒星,面色冷淡,似乎并不为其所动。
      “到底是徐徐、日日地观察这物,从中悟出了真知灼见,还是读了四书五经,已经心中有了个认定的‘理’,再求之于诸物,以攀强附会呢?若说这水清澈,难道只有活水才如此么?若是禁苑中的池塘,日日有人换水呢?”
      座中一片哗然,苏显之却冷笑一声:“强词夺理。”
      晏宜本来听贺仪讲得很有趣味,被苏显之这么一说,冷静下来也不得不承认贺仪是在偷换概念。辩论赛选手对于这个伎俩见怪不怪:无法否认规律的时候就篡改定义——我不能否认一加一等于二,但是我可以定义什么是一,什么是二。
      贺仪举的这个例子里,只有不断更新的水能够始终清洁明明是一个客观规律,即使是人为换水,也是一种更新。
      “哎呀,你听他说。”晏宜嗔道。她对贺仪接下来会怎么强词夺理简直充满兴趣。
      苏显之垂头,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和你一模一样。”
      晏宜:……这人什么意思?
      贺仪接着道:“其实‘理’何必向外求呢?吾心即理也——理就在我们每个人心中,我们人人都可为圣人啊!”
      这话说得太狂妄了,座中众人几乎没有敢于应和的,但显然这番话又给读圣贤书的文人公子哥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除了苏显之,几乎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苏显之却正襟危坐,不发一言,姿态仿佛一匹蓄势待发的猎豹,随时打算撕咬出贺仪话中的错处。
      ——他在后世史书中最大的黑点,既不是把持幼主,也不是争权夺利,而是关闭书院,禁止讲学,竭力打压心学。
      贺仪还在台上讲,所说的话一句比一句惊人。
      “儒学典籍教人‘仁孝’,难道没有他孔夫子之前,人人都是不仁不孝的畜生么?可见孔夫子原也是总结前贤的德行,教化后人,如此我们怎么能觉得‘理’在四书五经之中呢。”
      下手开始有人提问了:“那么‘理’究竟在何处呢?”
      贺仪笑起来,羽扇纶巾,褒衣博带,恍若仙人,唯有余音绕梁:“我前面不是已经说过了么?在我们的心中,这便是「良知」。若父母抚育孩子以慈,孩子必定报父母以孝;使君王待万民以仁,则百姓心中自生以忠。真正的理都在我们的心中,只需问一问自己,你究竟想要什么就是了。你心中所愿的,就是理。”
      “是么?”苏显之猛地一挥衣袖,站起了身,晏宜阻拦不及,只好在旁边拼命捂住自己的脸。
      从小到大她最怕的就是上课被老师提问。
      “相公欲金银珠宝、华屋广厦、娇妻美妾,奴仆成群否?”
      贺仪回答地很干脆:“自然。”
      “这也是理么?”
      按照理学的观念,显然不是,因为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主张的是“存天理,灭人欲”。
      贺仪点头:“如何不是?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人之常情。”
      苏显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人人皆愿穷奢极欲,不愿辛苦劳作,又当如何?”
      贺仪终于第一次正视这个目光灼灼的年轻人。
      他也问道:“公子亦欲娇妻美妾么?”
      苏显之干脆利落地否认:“不欲。”
      贺仪于是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既然公子不欲,何以认为天下人皆欲?好色、贪婪者分明是少数呀。”
      晏宜摇了摇头,有些听不下去了——像他们这种常年打辩论赛,精通各种狡辩的人,真是忍不了一点儿偷换概念。
      她忍不住站起来扬声道:“先生怎么只问苏大人,不问其他人?难道苏大人不想三妻四妾就代表大多数人不想?”
      起码做个问卷调查吧!统计学都不存在了!
      贺仪眯了眯眼睛,看着这一对来砸场的活宝,也不生气,笑呵呵地反问晏宜:“那么,小公子你呢?你想要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么?”
      这还真把晏宜问住了,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嗯…这个…怎么说呢…”
      苏显之在旁边看着,脸越来越黑。
      “好了,先生不必在此强词夺理了。人人皆欲华服美食宝马香车,然而贵者随心所欲,贫者无一愿可成——倘若真如先生所说,人不需要外在的事理约束,只需遵循心中所欲,将来必然是贵人肆意荼毒百姓。难道先生要和在下说,贵人都是道德高尚的人么?”
      “再者,人之欲各有不同。君子寡欲,小人贪婪,各随所欲,则君子为小人所辱——先生是想说,为小人欺压亦是君子之欲么?”
      晏宜听到这里,忍不住给苏显之鼓掌——这就是探花郎吗?好犀利,好喜欢。
      苏显之说到这里,大约是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太多了,止住了话头,收敛了神色。
      贺仪却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甚至哈哈大笑起来:“说的好极了!只是——贵人随心所欲,小人达其所愿,这不就是如今的世情么?”
      他脸上的笑容乍然褪去,淡淡地望向苏显之:“昔年老子云‘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苏显之猛地抬起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过了很久,众人都散去了,晏宜送走了杨濂和柳文君,重新回到他身边,托着腮叹道:“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天天论理啊,关键也没人守理啊。别说天理了,法理都没人守吧!”
      定国公和楼玉川都兼并多少平民的土地了?
      苏显之从黑暗中缓缓地抬起头,眼里是女孩儿秀美明艳的面庞,耳中是她清脆俏皮的声音。
      他点了点头:“我都明白了。”
      晏宜:……他又明白什么了?
      两个月后,晏宜再次被召入宫中。这一回却不是公主的生母尚贤妃召她,而是永光帝新封的庄妃——周素秋被诊出有了三个月身孕,太医和蓝真人都说这一胎是男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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