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3 章 贺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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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秋靠在晏宜身上，慢慢坐直了身体，晏宜见机喂了她一勺蜜水。不想她却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突然将喝到嘴中的蜜水悉数吐了出来。
晏宜一惊，来不及擦拭自己袖子上的污秽，连忙顺了顺她的脊背，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太烫了吗？要不我们待会儿再喝？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拜托小厨房的宫人去做……”
可是周素秋却剧烈地呕吐起来，趴在床边，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咽喉，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得一干二净。
晏宜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一直守在屋外怕人进来的高无咎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床头。
他伸出手，想要轻轻地拍一拍周素秋，替她缓缓气，却又怕她嫌弃自己，最终只敢将手停在半空。
他的声音也是轻轻的、细细的——他们这种年少就阉割入宫的内侍，到底和寻常的男人不一样，没有办法发出正常男子粗犷的、低沉的声音。
“不脏的，里面什么都没有，来吃点东西吧。”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他如何做到的，竟然真的在咸福宫里替周素秋搞到了一碗百合粥和几样开胃的小菜。
周素秋抠喉咙的动作渐渐地停了下来，但是眼睛里的灰败却变得更深，明明屋外是骄阳似火的夏天，这间给宫人们居住的小屋子却遍布难闻的潮湿气味。
良久，她冷冷地道：“出去。”
高无咎停留在半空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低下头，又退到了屋外。
晏宜却没有动。
高无咎走后，她端起高无咎拿来的百合粥，吹了吹，喂到周素秋嘴边：“喏，他走了，吃吧。”
周素秋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有气无力地道：“……你也出去。”
晏宜才不听她的，坚持道：“你把粥喝了我再出去。”
周素秋别过脸：“我不喝，就让我死吧。”
晏宜叹了口气，很是心痛地摸了摸她迅速凹陷下去的脸颊：“人的生命是很宝贵的，不要轻言放弃，也许五年后、十年后，你再回头看眼下的困局，便觉得也没什么了。”
周素秋冷笑不已：“你不是我，自然不会知道我的艰难，我就是活着，余生也没有什么盼头了，还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晏宜却坚持道：“你怎么知道呢？兴许明年、下个月，甚至是明日就有转机，若你死在了今日，又要如何逆风翻盘？”
“转机？”周素秋重复着她的话，某一瞬间似乎真的听进去了，眼中也有了光彩，可是下一秒，她的神情又归于苦涩——
“我又还能有什么转机呢？被皇上宠幸过的女人是出不了宫的，从前这咸福宫里就有两三个被皇上宠幸过的宫人，都没有名分，仍像其他宫人一样要日常劳作，等到死了再追封一个贵人的位份，又有什么用呢？”
晏宜一勺一勺地喂她吃粥，故作轻快地道：“不一定，万一你就有了子嗣呢？兴许皇子现在就在你的腹中，皇上如今无子，若你能一举得男，他就是太子，你呢就是太子母，以后还是帝母。你不是素来爱看史书吗？难道没有读过窦太后、王政君的故事？她们亦出身寒素，只因生下太子便成了皇太后。这是远的，近的看皇上的生母徐太后便知了，若是她能活到皇上登基的时候，什么样的富贵不能有？所以人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一切都有可能。”
永光帝的身体应当是有问题的。这些年他的内宠颇丰，但是后宫却几乎没有婴儿诞生，少数出生的皇子皇女也很快夭折，到最后只有嘉善公主这一根独苗苗幸存了下来。
晏宜怀疑，如果明代也有生殖科，永光帝高低是个弱-精症。
她当然知道怀上皇子，成为太子母其实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但人总要有些盼头才能活下去——尽管这样的盼头可能并不光彩。
在这个时候，周素秋忽然想起了那日那个莫名搭讪的道人。
他说，她有贵人之相，当生天子。
那时她觉得这是在侮辱自己，她自十岁入宫侍奉在公主身边，一直洁身自好，从未起过攀龙附凤的念头。
可是现在这样的一句话却成了她所有的寄托——万一呢，万一道士说的是真的呢？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了力气，终于艰难地咽下了嘴里含着的粥。
晏宜等到周素秋睡着之后，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嘉善公主在寝殿中等着她。
晏宜行了个万福礼，嘉善公主却没有叫她起身。
不得已，她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僵在那儿，好半天终于撑不住，身形一晃，打了个摆子。
看见她的糗样，公主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还不等晏宜松一口气，公主又很快板起了脸，单刀直入地问道：“你是笃定素秋被我父皇宠幸了，日后一定能出头，所以急着巴结她么？”
晏宜知道，自己今日的所作所为是有些打公主的脸的——周素秋被永光帝宠幸之后甚至没能换一间更好的屋子居住，想来也是因为公主不待见她。
因为一个人是女人，就指望她同情、理解另一个女人，这其实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晏宜也许会这么要求自己，但她对做不到的人也并不怪罪。
这真的太正常不过了。
所以面对公主无端的诘难，她也并没有觉得生气或者委屈，而是过了一会儿，等到公主的怒气渐渐散去后，才轻声道：“自然不是，只是素秋让我想起了我姐姐，也想起了……公主您。”
嘉善柳眉倒竖，怒道：“我和她如何一样？”
晏宜叹道：“公主身份高贵，自然不是我姐姐和素秋能够比拟的，可是大家都是女子，活在这世上都不容易。”
她幽幽道：“素秋侍奉您多年，您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品行？不过是生气做父亲的却宠幸了女儿身边的使女，说出去实在难听。”
嘉善听她口无遮拦，忍不住拧了她一下：“你倒是什么都敢在我面前胡诌！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说起这些男女之事也不知道避讳！”
晏宜捂着胳膊，端详着公主的面色，知道她这是不生气了，连忙添了一把柴：“到底她曾与公主主仆多年，也不是没有情分，公主何不……”
然而公主还是拒绝了：“你自己也说了，做父亲的却睡了女儿的婢女，这无论在哪儿都是一桩丑事，我是不会去和父皇说的。好了，你也早些回去吧！这个苏履道，竟然想到把你塞进医女的行列，随着太医来给我母妃问诊！”
晏宜长叹一声，心想她也只能为周素秋做到这里了。
不料走出公主的寝居，却被早等候在廊下的尚贤妃叫住了。
晏宜连忙行礼。这回很快被叫了起来。
尚贤妃叹道：“你和公主说的话，本宫都听到了。当初是你拉了嘉善一把，如今本宫愿意还回来。”
晏宜惊讶地抬起头，望向尚贤妃那张早已不再美艳的脸庞。她神色柔和地对晏宜笑了笑：“你是个善良聪慧的孩子，本宫没看错人。”
突然被夸了这么一句，晏宜很是不好意思：“其实我只是……”
“以己度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尚贤妃并不是多么有文化的女人，但却忽然引用了这么一句孔夫子说过的话。
她的语气颇为感慨：“我到现在活了四十几年，实则也只见过你这一个能做到的。”
晏宜走后，尚贤妃果然让人请永光帝到咸福宫中小坐，将周素秋的事和他说了，请他好歹给周素秋一个采女、更衣之类的低级位份。
永光帝那日是服了药，后来药劲儿过来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得知周素秋是女儿身边伺候的宫人，更是一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就打算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一般。
不想尚贤妃却主动提起了这事。
他故作深沉地摸了摸自己的三绺须，咳嗽了一声：“就依你吧，也是给嘉善一个面子。”
若真在乎女儿的脸面，如何会像发情的公兽一般随意宠幸年轻的女子？尚贤妃心中忽然生出凄凉之感，不知是为了将青春年华都埋葬在宫苑中的自己，还是为了即将埋葬青春年华的周素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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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素秋的事，晏宜接连好一段时间都有些闷闷不乐，直到大名鼎鼎的柳文君给她下了拜帖。
这帖子很是特殊，是一个人的讲学——晚明是一个聚众讲学成风的时代，文人墨客极为热衷开坛讲课，其中尤以心学门徒为甚。
柳文君邀请晏宜前往听讲的，正是一个在心学流派中无法绕开的人物——前任首辅贺箴之子，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贺仪。
他被视为阳明心学的嫡传弟子，同时又因为“百姓日用”的主张成为泰州学派的创始人，巅峰时拥戴者多达十几万。明明是一个被朝廷流放的官员，却被各地的达官贵人和文人雅士奉为座上宾，但最后却被掌权的苏显之下狱，在狱中自杀。
这样一个人太有意思了，晏宜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没想到居然在贺仪讲学的会馆中见到了苏显之和萧凤翥。
这两个人怎么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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