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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你今日是 ...

  •   入夏之后,明眼人都看得出永光帝消瘦苍老了不少。往常的道袍穿在身上,竟显得有些空空,落落的。这日,他像往常一样,在西苑的净室进行斋醮。侍奉在侧的蓝真人便道:“皇爷近来清减了许多,想来是近来国事操劳的缘故。”

      面对大臣和后妃,永光帝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他习惯于让身边的人反复地猜测他,并因此畏惧他。但面对蓝真人,他却少有地吐露了心声——

      “奴人虽为害一方,到底不过烧些房子,掳些百姓,朕心中烦恼的是另一样东西。”

      蓝真人善于察言观色,很快接上永光帝的话:“皇爷的烦恼,上天已经知道了。”

      永光帝不说话,但望着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期盼的神采,所谓得道高人,同时也是深谙说话之道的高手。

      蓝真人从衣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玉瓶,微微一笑:“这是草民为皇爷新近调制的丹药,皇爷服用之后再宠幸妃嫔,必能一举得男。”

      如果这话是在永光帝年轻时说出来的,蓝真人恐怕要项上人头不保。尽管这么多年来,永光帝始终痴迷斋醮等道家法事,渴望飞升成仙,但对于服用丹药却一直十分谨慎。

      他的堂兄弘化帝正是服食了过多的丹药,损伤了身子,以至于年纪轻轻,得了个风寒就不治身亡。

      然而他已经年届五十,没有儿子的阴云一直笼罩在他的头上。

      永光帝是在堂兄无子早逝后按轮序被当时的首辅贺箴立为皇帝的,上位之后对弘化帝的母亲和后宫都十分苛刻,也拒绝按照朝臣们要求的那样认伯父为父亲,供奉伯父的香火。

      ——永光帝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无子而逝,他的继任者也会如此草草地对待自己的后事。

      这让永光帝实在难以接受。他对道教的痴迷有一部分来自父亲的耳濡目染,父亲生前曾告诉过他,人是有魂灵的,如果能够得道便能成仙,常驻人间,若不能则全靠后人的供养。

      大臣们几次三番上书请求他将同父异母的弟弟昭王立为皇储,这又让永光帝的愤怒深了几分。

      尽管在传统儒家社会,有着“出母非母”的说法。但孩子对亲生母亲的感情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

      永光帝一上位就力排众议将自己已逝的母亲徐夫人追封为太后,又不顾贺箴的劝阻,坚持不肯善待昭王的生母庆王继妃。甚至庆王继妃死后,他只允许她以庶人的礼仪安葬。

      昭王虽然表现得唯唯诺诺,从不敢反抗他的任何命令,但仇恨的怒火必然在他的心中滋生,只待一个翻身获得权柄的机会,一一报复回来。对此,永光帝心知肚明。

      永光帝收下了药。

      自从瓦剌来犯之后,也许蛮族兵临城下,而满朝文武互相推诿的场景实在太过难看,永光帝对政事要勤勉了一些。

      赋役可以严苛一些,官员们小偷小摸也不打紧,终究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是军营行伍都出了问题,那么老朱家的天下也就守不住了。

      想到这里,永光帝对舅舅定国公和楼玉川的痛恨又多了几分。他不会忘记,正是这两人的失职,令他身陷险境,差一点就要成为道君皇帝或者英宗皇帝那样的阶下之囚!

      这时,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勉走了进来,跪禀道:“国公爷来了,在东华门外等皇爷的传召。”

      其实定国公因为管理五军营不善已经被永光帝降为侯爵,但陈勉还是习惯性称呼他为国公。

      永光帝不由冷笑道:“他还有脸来见朕?”

      陈勉并没有顺着皇帝的话落井下石,而是用一种略带怜悯的语气轻声回复道:“国公爷刚经历了丧子之痛,看起来很是凄惶憔悴,一向保养得宜的一头乌发都见白色了。”

      永光帝听了,却丝毫没有被打动,而是冷笑得更厉害——

      “白头发?他都多大的年纪了,有白头发难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吗?倒是往日里只知吃喝玩乐,交办的差事竟也怠慢至此,这才养得膘肥体健,满头华发!”

      陈勉于是不再为定国公辩解,而是退到一旁,垂手静立,就当自己不存在一般。

      楼玉川、孟棻、苏显之几人应召入内,都向他点头示意,陈勉也低垂着眼睫,恍若未闻。

      楼玉川和孟棻是代表内阁,前来与永光帝商议军饷筹措的事情的。

      永光帝虽然无心为明君圣主,但在做皇帝一事上却有格外的天赋,知道军政的关键还是在于饷银。

      各地卫所之所以荒废、五军营的兵丁之所以外逃,说到底都是官兵原本应得的饷银被层层盘剥了。

      这群酒囊饭袋!邦之蠹虫!

      苏显之作为通政司的长官,破例被允许在一旁聆听奏报。

      瓦剌袭扰,暴露了边防的隐患,原以为固若金汤的大同府竟如此不堪一击,其中固然有瓦剌人取奇道突袭的缘故,也离不开各地卫所的玩忽职守。

      而瓦剌大军包围北京城时京师大营的表现则更是让永光帝恼怒——要知道皇帝的身家性命很大程度上也就寄托在京师大营的这几千人马身上。

      甚至可以说,谁能掌握了京师大营,谁就能决定皇帝的更立。也因此,历代皇帝都是把五军营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亲信掌管,却不想定国公如此颟顸无能!

      平复了一会怒气,永光帝坐在莲花宝座上,先对楼玉川发难:“楼玉川,朕问你,如今各地卫所的士兵按实究竟能拿到几成军饷?”

      楼玉川刚从地上站起身,闻言又是膝盖一软,险些重新跪下。

      “回皇上的话,”他忍不住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沁出的冷汗,“这大约要看各地主官治军的本事与良心了……说实话,有那等将军户看做自家奴仆的军官,也有那等爱兵如子的……”

      这番明显的推诿之词让永光帝更加火冒三丈,忍不住呵斥道:“你就说说你!拨付给五军营的军饷,你贪墨了多少?!”

      楼玉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将额头紧紧地贴在殿内的金砖上,恸哭道:“臣自知办事不力,罪无可恕,然贪墨军饷这样的大罪实在不敢认下,还请皇爷将臣下狱,交由锦衣卫查办!”

      “好了,都起来!在御前哭哭啼啼的,还记得你是内阁首辅么?”

      “臣……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啊。”

      永光帝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半晌才道:“都起来说话吧。”

      苏显之与孟棻面面相觑,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神中读到了失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永光帝如今还没有彻底抛弃楼氏一党的打算,只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楼玉川。

      楼玉川的建议是:将如今已经革职下狱的兵部尚书论罪处死,以儆效尤,再贬斥几个治军无方的总兵。

      话还没说完,永光帝已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孟棻,你来说!”

      孟棻胸中其实是有一套早就想好的说辞的,但他拿不准皇帝真实的想法,还是决定藏拙,转而问苏显之道:“履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么。”

      突然间被点到名字,苏显之表现得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肃声奏道:“回皇上,国朝之初,并不会给卫所的军户分发粮饷。”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齐齐地望向这个湛然若玉的清癯少年,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苏显之掷地有声:“所谓‘卫所’,原本与‘屯田’相依相成,国朝初年,百废待兴,何以能够供养百万兵丁?太|祖在时,寓兵于农,凡是军户都授田百亩。将士战时杀敌,无事则如农夫耕作,只是两百年过去,田地或为豪强兼并,或弃荒不顾,军屯早已名存实亡,朝廷亦不得不为军饷多次将江南一带加征赋税。”

      “臣以为,今时今日朝中诸多难题,解决之道都在于清丈田亩。”

      这也是孟棻一向以来想做却不能做的事。

      终于借着这次机会,借着苏显之的口向永光帝提起。

      永光帝沉思片刻,却道:“这事牵扯太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得成的,先说如何整饬京营。”

      这才是皇帝身家性命所系的关键。

      楼玉川率先道:“臣以为,定国公不谙兵事,不能担此重任,请皇上更换掌管京营的将领。”

      “谁是合适之人?”

      楼玉川欲言又止,想要开口推荐自己的党羽,却在永光帝冰冷的目光中及时闭上了嘴巴——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永光帝对他的某种考验。

      这几年来,他自以为地位固若金汤,已经做了太多得罪永光帝的事,当务之急既不是敛财也不是求权,而是挽回自己在永光帝心目中的情分。

      于是他换了一种语气,语气柔和而卑微地对皇帝进言道:“山西总兵王光庭之子骁勇善战,忠心耿耿,此次又立下汗马功劳,臣以为,令他掌管京营再合适不过。”

      永光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在众人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却忽然出声道:“王僧静之父与你来往甚密,你推荐他,是否有私心?”

      楼玉川愣住了,又一次飞快地跪了下来。

      他向来擅长揣摩上意,却不知为何这一次却失了手——分明无论是禁中的内侍传话还是他自己亲眼所见,永光帝对于王僧静都极为满意。

      这时,孟棻接过楼玉川的话,也向永光帝举荐道:“臣听说,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楼阁老辅弼国事二十年,夙兴夜寐,朝中官员哪个没有打过交道,举荐王指挥使并非出自私心。”

      苏显之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静静地观察着皇帝、佞臣和自己的老师。

      因为知道永光帝对于楼玉川这个老臣仍存有旧情,轻易无法将其一击毙命,所以孟棻及时地转变了策略乃至于立场——这是苏显之正在学习的东西。

      永光帝这才点了点头,却道:“再议吧。显之,依你之见,京营的军饷如何筹措?”

      苏显之如霁月般光洁的眉眼里露出温和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令人胆战心惊——

      “皇上仁德,自登基以来前后赏赐勋贵、戚畹、宗亲田庄无数,然而其中却不乏藐视皇恩之辈,仍在京畿强占百姓田产,迫使良民沦为佃奴。如今四野连年天灾,实在不宜再加征税赋。臣恳请皇上派人清丈田亩,将一众人等多占的土地收回国库。”

      永光帝轻轻地拍打着自己因为长时间盘坐而有些发麻的小腿,没有说话。

      众人走后,永光帝难得离开西苑,乘辇来到紫禁城。在紫禁城的东面,也就是靠近咸福宫的一角,新近落成了一座琉璃白瓦的皇史宬——嘉善公主投其所好,用永光帝在她出嫁时赏赐的嫁妆钱修葺了这座专门用来存放道家书籍和明代各帝实录的宫殿。

      这一举措让永光帝很是喜欢,又赏赐了公主许多宝物。

      终究还是自己的嫡亲血脉更好,若嘉善是男孩儿,他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想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蓝真人的话,将信将疑地服下了一颗红丸——在这之前,他先让随侍的掌印太监吴书石吃了,然而他是个阉人,并没有什么异常,永光帝吃下之后却觉得浑身燥热。

      后宫离这里并不远,如咸福宫只有一步之遥。尚贤妃宫中有两个年轻的妃嫔,但都不得他喜欢。

      永光帝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目光一瞟,看见书架前一个正在整理典籍的妙龄少女,撇了撇头,让众人都退了出去。

      嘉善公主听说周素秋被永光帝宠幸了的事,先是震惊,而后便是恼怒。她忍不住对养娘道:“这算什么事?哪有做父亲的,却睡女儿身边的宫人?!”

      待见到躺在床上,面色灰败的周素秋,她的心情就更加复杂。

      周素秋嘴唇翕动:“公主……”

      嘉善问:“你今日是有意留在宫中的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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