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孟良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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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千金书坊开张的日子，一众京城闺秀云集于此，就连嘉善公主都将大驾莅临。因为顾忌着男女大防，瓜田李下，所以今日姚家的男子都没有出现，唯有晏宜的胞兄姚启元特地为她准备了一份匠心独到的礼物——一套他闲来无事整理的元、明两代的戏曲总集。
晏宜知道，这就是在后世文学史上留下熠熠光彩的《六十种曲》[注1]。大明覆灭后，姚启元不愿如许多亲友一般委身新朝，最后索性在苏州乡下结庐而居，自己亲自耕作，将余生都用在了文学创作和前代典籍整理上。
想来他从年轻的时候就对戏曲很有兴趣，但在经历国破家亡的人生际遇之前，只是将戏曲甚至文艺当作众多爱好中的一项，并不打算以此为生。
这也符合他出自名门，自幼锦衣玉食，视金钱如粪土的性子。
想到哥哥姚启元，晏宜心又是“咯噔”一下。
她没记错的话，姚启元和柳文君还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故事呢。像姚启元这样的公子哥最喜欢的就是救风尘的把戏，只是没想到，原来在姚启元遇到柳文君之前，柳文君已经从良嫁为人妻了。
其实晏宜是很想见一见柳文君的。
这位身世坎坷的秦淮名妓，凭借自己的才貌和大义，在明末的历史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
同样是亡国遗民，姚启元已经算是相对有骨气的那一批，起码能做到不仕新朝，不食周粟。更多的人则是随波逐流，在大燕军队席卷全国，胜局已定后火速变脸，开始对着他们曾经痛斥为野蛮人的异族统治者歌功颂德。
可柳文君却比任何男人都更有风骨。
明亡之后，她当卖珠玉，毁尽家财，将平生积攒的金银都用在了资助复明志士的活动上。对于这样的奇女子，晏宜的心中是很钦佩的。
可惜今日场上有太多自矜身份的贵女，晏宜若公然和柳文君这个宦官之妻、从良名妓往来，只怕会引起她们的不满。
果不其然，明明翠茵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吴太太”这三个字还是飘到了离晏宜最近的几个夫人小姐耳朵里。
首当其冲的就是孟棻的女儿，也是晏宜未来的嫂子孟良玉。
其实她只是影影绰绰地听到了“吴夫人”这几个字，又瞧见晏宜的贴身侍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立刻便炸开了锅，冲到晏宜面前嚷起来：“哪个吴太太？是不是那个什么柳文君？”
晏宜讶然：“良玉姐姐你识得她？”
不是晏宜故意做作，不同于开明的姚二老爷，孟棻可是出了名的卫道士，对几个女儿都很严苛。明代的笔记小说中就曾提起他训诫几个女儿要遵守三从四德的故事，还将这一行为视作孟棻的美德之一——长在这么个古板的官宦人家，孟良玉是怎么认识柳文君的？
难道柳文君此时就已经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吗。
大约也是想到了同样的问题，孟良玉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脸庞也涨成了微微的酡红色，支吾了两声，不开口了。
还是一旁的姚妙仪察言观色，挽着孟良玉的手，把她拖回了席上。
翠茵消息灵通，偷偷对晏宜道：“姑娘还不知道吧，孟家的长公子，也就是孟大姑娘的兄长，当初可是这柳文君的裙下之臣呢。后来柳文君又被吴书石看上了，孟相公害怕得罪司礼监，硬生生打断了孟大公子的一条腿，把他拘在家里好半个月呢。”
晏宜忍不住悄悄竖起了大拇指：“你都是上哪儿打听来的？”
晏宜最喜欢的就是听八卦故事，要是后世有什么《明代豪门大丫鬟亲身见闻》之流的书，她一定会洗手焚香，捧着拜读的。
想了想，她压低声音吩咐翠茵：“替我谢过柳夫人……就说今日公主下降，恕我不能招待她，但改日若有空闲，还请随时前来。”
也是凑巧，她这句话刚说完，春和就急急忙忙进来了，说是嘉善公主到了。
嘉善公主之前也到过书坊几回，但那都是私底下没有旁人在的时候。
当着一众京城贵女的面，她有意大摆排场，光是簇拥着她进来的宫人、内侍，前后就有二十几个。
为首的还举着华美的引障和曲盖。
晏宜的修筑书坊的时候有意拓宽了后院，想着将这里布置成以后文人雅集的地方，但被这么二十几个人往中间一站，院子一下子就变得逼仄了起来。
连院子四周刚栽下的葡萄架也被众人挤歪了。
好在众人行过礼后，公主就让闲杂人等退到外头等着，只留下几个贴身婢女伺候。
晏宜注意到，一向和嘉善公主形影不离的周素秋却不在此，却不好直问。还是公主在主座落座后自己主动提起：“可惜了，素秋一直对你的书坊念念不忘，真到了书坊开张的好日子，却忽然病倒了。”
晏宜听了，笑道：“这倒是不赶巧了，却也无妨，左右公主日后是常来的，女史还怕没有来的时候吗？”
众人听了晏宜这话，都笑。
面对嘉善公主，孟良玉全然没有方才那种盛气凌人的势头，变得十分谦恭柔顺——孟棻虽对这个前妻留下的长女并不亲近，但孟良玉却一向非常濡慕父亲。她在家中听父亲提起过，公主如今是圣上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人，因而很是有心讨好公主，当下夸张地笑起来：“哎呦呦，真是好一张巧嘴，这是变着法的要公主常来呢，可见是个会耍心眼的！咱们也想时不时朝觐公主的天颜，嘴却忒笨，不知该如何开口。”
外人并不知道这间书坊能够创建起来全赖公主的鼎力支持，只当晏宜不知怎么走通了公主的门路，得了公主的赏识，看着晏宜的目光都饱含艳羡。
固然公主不能继承皇位，却是在场离皇权最近的人。
普通人坐的椅子是椅子，皇帝坐的椅子就是龙椅了。所有靠近天子的人也会镀上权力的金光。
后妃、阁臣、公主、司礼监的太监、甚至是天子的乳母、乳兄……他们只需要在君王面前说一句话……只是一句话。
嘉善公主对孟良玉的殷勤奉承反应平平，大约是觉得她太过聒噪，然而仍给足了晏宜这个主家的面子，颔首向晏宜含笑道：“这位是——”
晏宜连忙介绍道：“这是孟次辅的长女，闺名良玉。”
公主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孟良玉悻悻，退到晏宜身后。
眼见场上气氛变冷，晏宜连忙出来打圆场：“我瞧着人是来得差不多了，不如请公主为书坊剪彩，随后开宴？”
嘉善公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甚好。”
立刻有下人取来彩绸、剪刀。
剪彩不过是个虚把式，晏宜不敢太过耽搁，紧锣密鼓地开了宴。
说起来，上辈子她那个出版社的老板特别喜欢搞各种团建活动，晏宜因为年轻、漂亮、性格外向，经常被叫去当主持人，内心里把老板骂了八百个来回。
不过放到大明，当团建主持人练出来的控场能力倒是显得有那么点“长袖玲珑”的味道了。
她清了清嗓子：“本是想效仿昔年王右军流觞曲水，饮酒赋诗的雅事的，只恨我这里没有淙淙流水，索性便来玩飞花令吧。”
所谓“飞花令”是古人诗词游戏中最简单的一种。行令时由主人择一字为令，其余人等只需说出含有此字的诗词即可。
晏宜选择这个游戏，一方面是考虑到京师贵女的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有饱读诗书的才女，也有仅仅粗通文墨，看过《女诫》的女孩，飞花令足够简单不至于让人难堪，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自己有限的文化水平……
在场众人身份最高的莫过于嘉善公主，所以晏宜请公主来做这个行令人，为众人出题。
公主说到底也是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虽然自矜身份，但在久违的热闹面前也难免一阵心痒。脸上神情渐渐松动，原本的高冷严肃褪去后，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她略一思索，拍掌道：“若只是寻常的飞花令，未免太过无趣，我正好带了一册《二十四番花信风图》，本是要贺你开业之喜的，不如且用来行令，我翻到哪一页，场上的人就得说出一句含有这花的诗词来。说不出的便罚酒三杯。”
宫人连忙将画册取来，公主随手一翻，恰好第一页是梅花。
公主对着晏宜笑道：“你是主人，须得第一个来。”
晏宜吐了吐舌头：“公主好生照拂我，专给了我个简单的。”
即使是诗词小白也能背出好多首和梅花有关的诗，晏宜随便挑了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注2]”
公主又翻了一页，这次是兰花，也不难。
姚妙仪施施然站起来，朗声道：“琴中古曲是幽兰，为我殷勤更弄看。[注3]”
嘉善公主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你姐姐呢，怎的今日不来？”
姚妙仪缺少急智，闻言愣了一下，紧张地向晏宜看去。
孟良玉心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姚维仪都守寡了，怎么好出现在这种谈笑的场合？
但她拿不准公主为什么突然有此一问，所以也闭着嘴巴不敢说话。
晏宜勾了勾嘴角，心想——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她当然不会和姚老太太这种食古不化的封建老封君一样觉得女子守寡之后就要永远穿着灰白两色的衣服、终日凄凄惨惨地苦着一张脸，但奈何世人就是这么想的。
晏宜有意借公主的手，打破姐姐姚维仪身上的枷锁。
她换上一副温婉的笑容：“不瞒公主，家姐素来爱好文学，本也想来赏花吟月，奈何她如何有夫孝在身，不便外出。”
嘉善公主听了，想起自己不幸的婚姻，冷笑连连：“你家的故事，我也有所耳闻，好好的姑娘刚嫁过去，丈夫就病故了，也不知道是否原本就是有病却来诓骗人家姑娘的。更有甚者，还要怨媳妇儿克夫。我看就把你姐姐叫来一同对诗吧，不喝酒就是了。”
晏宜大喜，立刻应了下来，吩咐人去叫了。
坐在下面的姚韶仪听了，张了张嘴，到底不敢当着晏宜和公主的面说出反对的话。
但在心里，她却想：大姐姐怎么能这么无情呢？大姐夫刚去世才多久呀？要是她没了丈夫，真宁愿一起去了呢。
一场诗会宾主尽欢，到了傍晚。嘉善公主的仪驾回到咸福宫，她最信赖的养娘立刻迎了上去，压低声音告诉了她一件事——周素秋被永光帝宠幸了。尚贤妃已经知道了这事儿，让她拿主意怎么处理周素秋。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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