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书商》昆仑山上玉

68、第 68 章 “怎么？其

　　今年刚满四十岁的萧安世一向对自己的科途功名引以为豪。

　　他出身吴中名门，父、祖都曾任过知府，是真正的诗书传家。六岁启蒙，八岁就已经学完四书，十岁时写的文章被老师夸奖，到十二岁时就跟着族中的兄长们一同下场参加童子试，虽没有考中秀才，却被意外被主考的知府大人赏识，将女儿许配给了他。

　　十六岁考中秀才，十九岁考中举人，二十五岁考中进士，无论在同窗还是兄弟之中都是翘楚，之后更是一路勤勤恳恳地从县令这样的小官做起，终于在中年之际混到了了考功郎中这样紧要的位置。那些同窗好友、亲族故交谁见了他不夸一声“不堕先祖声名”？

　　刚让他自得的是他的嫡长子萧凤翥自幼钟灵毓秀、天资过人，才十八岁就中了进士，简直可以说是人中龙凤，世所罕有。

　　可偏偏就遇上了苏显之，比萧凤翥更聪明，更俊美，同样的年纪萧凤翥庶吉士还没有结业，苏显之却已经一跃成了三品的大员。

　　此情此景，如何令萧安世不扼腕叹息？

　　听说这个苏显之不过是一个落魄村医的儿子，母亲还爱慕虚荣早早地抛下他改嫁了，这样的小门小户竟然出了个金凤凰？把自己经受名师训诫的嫡长子比了下去？

　　不过扼腕归扼腕，萧大人是一个务实的人。对苏显之这种百年难遇的朝堂英才，当然要想方设法地结交才是。

　　时人注重同乡、同年，萧凤翥和苏显之既是同榜进士，又有一同在翰林院进出的交情，按理来说这就该结下一些情分。

　　结果当萧安世问起儿子和苏显之的来往时，一向温文尔雅的萧凤翥却表现得格外冷淡：“苏侍讲常伴君侧，甚少在翰林院出现，儿子日夜闭户读书，和他很少相处。”

　　萧安世不免叹息：“读书的事儿且往后放放才是，以后为政做官又不靠《论语》《尚书》。”

　　见萧凤翥沉着脸不说话，又提起旁的一件事儿来。

　　“咳咳，凤哥儿，你也快二十的人了，你的婚事你自己有什么打算呀？”

　　萧凤翥仍板着脸：“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大人不必过问儿子。”

　　这让萧安世有些惊讶——这臭小子，前几个月他娘逼着他在楼家小姐面前露个脸、表现一二的时候，他不还是十足十的抗拒么？

　　萧父只好道：“爹知道你和姚三姑娘两情相悦，也不愿做这个拆散你们的恶人呀。但楼家权势滔天，咱么也得罪不起，不若便这般拖着，那楼念玉是一介女儿身，想来是等不及的，待她先嫁了，你和晏姐儿的婚事就好说多了。”

　　不料萧凤翥听了这话，却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欣喜的神色，而是抬起头，神情淡淡地望了父亲一眼，反问道：“楼念玉等不了，晏宜就等得了么？等到那时，晏宜应该也嫁给旁人了吧？”

　　父子二人这时候并不知道楼家倒台只是近在咫尺的事了。应该说，除了晏宜，大明朝的其他人都没想到一手遮天的楼氏一族大厦倾颓其实也就是顷刻间的事儿。

　　萧父悻悻，一时间无话可说了。

　　他之前确实抱着这样的打算——姚家眼见式微，给不了他们父子二人官场上的助力。而朝廷大员向来都是需要一个好岳家的。

　　不过姚家经商有道，家资甚富，姚氏女又貌美多才，倒也不失为一个备选。

　　萧安世打的主意不外乎骑驴找马，若能给儿子找到一个更好的岳家，就借口姚氏女不守妇道把婚事退了，若不能就按照从前的婚约令二人完婚。

　　萧凤翥继续冷声道：“爹是觉得楼玉川和楼东翼太过跋扈，又有失宠的迹象，这才歇了让儿子和楼小姐结亲的打算吧。若是孟次辅看上了儿子，又是另一回事儿了。”

　　“难道你不乐意？”萧安世就奇了，“男子汉大丈夫，怎的拘泥于这些情情爱爱，你这般，我们萧家谈什么长盛不衰？只怕显贵不出三代便要重新和那些泥腿子们一起在田间地头耕作！”

　　萧凤翥缓缓地抬起头，神色哀伤：“儿子只是不明白，爹爹不是从小教导我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么？为何如今却如此巴结那些权贵？”

　　萧大人听了儿子的话，不由一阵瞠目结舌：“你竟是这么想的吗？”

　　他跺脚叹道：“真是读书把自己读傻了！”

　　似乎所有人师长父母都是如此。

　　在孩提时教导孩子以“仁义”，在他们成人时考之以“变通”。

　　“那些什么仁义、孝顺、忠君，原都是给目不识丁的百姓们看的！”

　　萧凤翥困惑地抬起了头。

　　只听萧父接着冷笑道：“我的儿，你还不明白么？皇上为什么要取士，国朝为什么要养士？皇上盼的是招揽一群圣人门徒搁在他眼前，让他增进德行么？他要的是一群能替他办事的人呀！谁能让百姓服膺王化，安心纳粮，谁能杀贼拒敌，开疆辟土，谁就是功臣！”

　　“实话便和你说吧！你读了这样许多的书，要紧的不是自己信了这个道理，是让旁人相信这些道理的同时，又相信你信了这些道理！”

　　萧凤翥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和父亲说些什么，却又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无力地闭上双眼。

　　在心底，他想，晏宜是不是也是这么看他的？觉得他是一个不知变通，不求上进的书呆子，所以才会移情苏显之？

　　毕竟这位苏大人如此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远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庶吉士可以比拟的。

　　再睁开眼，父亲已经走远了。

　　说曹操，曹操到。

　　不二日的功夫，萧安世就在吏部衙门遇到了新官上任的苏显之。

　　作为通政司的长官，他要常同六部二十四司打交道，先下来混个眼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萧安世当即放下手头的文书，迎了上去：“苏大人大驾光临我们考功司，怎的也不派个小吏先来跑腿告知一二？”

　　苏显之笑了笑：“何须如此大动干戈，叨扰大人公务，苏某已经很是过意不去。”

　　两人于是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吏部的事务。

　　然而苏显之越是云淡风轻，萧安世就越是心里打鼓——他和这位新任通政使可是一向没什么交往，怎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到他这里来了？

　　几句场面话过后，苏显之切入了正题：“听闻大人和已故的姚阁老的二公子是儿女亲家。”

　　萧安世更加摸不着头脑：“从前家父在时，确实有戏言想让两个孩子结为夫妇……”

　　“戏言？”苏显之的神色很是玩味，“婚姻大事怎么能说是戏言呢？”

　　萧安世有些尴尬，不愿将话说得太死，怕最后如果儿子毁约未娶姚氏女会被人戳脊梁骨。

　　不过世道就是如此，即使婚约是男女双方一同定下的，对两方的束缚力也截然不同。

　　若是女家衰落，男方不肯认账，拖上一两年，女方也就主动退婚了。

　　毕竟疼爱女儿的人家也不敢把女儿嫁到有意悔婚的夫家，再者女方的年纪也拖不起。

　　可若是女方家中显贵想要悔婚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女方主动提出退婚，便是当场男方同意了，过后追诉起来，一纸状书送到衙门，女孩子的父祖也免不了吃一场官司。

　　看着苏显之目光灼灼，十分有兴趣的模样，萧安世只能含糊其辞地道：“口头是约定了，不过并没有正式插定送礼……”

　　苏显之道：“哦？既没有正式的婚书，倒不如一拍两散，各觅佳偶呢？”

　　萧安世急得额头冒汗，心里不停地盘算猜测，苏显之这么个大忙人怎么有空管起萧、姚两家的婚事来。

　　——他并不知道晏宜和苏显之的关系，隐隐地猜测苏显之是为楼玉川或者他的老师孟棻来做说客的。

　　当下拿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声音也低得几不可闻：“到底是亡父曾经说过的话……”

　　“若郎中真想履行父志，想来鸣岐和姚姑娘早就完婚了。”苏显之笑了笑，萧安世却从他那双寒星一般的眸子里读出了嘲讽。

　　在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前，他莫名的就是惶恐、卑微，不敢直面，当下也只是唯唯道：“是，是。这桩婚事实在不顺。”

　　“既然如此，不如退婚，兴许有更好的婚事等着鸣岐呢？”

　　苏显之笑着放下了茶杯，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廊署的游廊，转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郎中，什么都想要，兴许什么都失去了。”

　　萧安世心中一凛，更加坚信苏显之是楼玉川或孟棻派来的说客。

　　他一咬牙，一跺脚，下定决心：退婚！

　　大不了日后楼玉川倒台后，让儿子把楼氏女休了就是。要是他还在这儿敬酒不吃吃罚酒，凭楼氏现有的能量，要排挤他们父子也是轻而易举。

　　*

　　“所以，你就说了这么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让萧大人来我家退亲了？”晏宜觉得很是不可思议，而且不知怎么的，隐隐感到压力。

　　她扯了扯嘴角，假笑道：“我都不知道苏大人您竟是这么古道热肠的人，还在百忙之中替人家退婚呢……”

　　苏显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语气喜怒难辨：“怎么？其实你是不愿退婚的？那日在书坊，你和萧凤翥说的都是假的？”

　　“不是！”晏宜急了。

　　苏显之这才面色稍霁。

　　晏宜抱着一摞即将付梓的草稿，叹了口气：“您这是图什么呢？”

　　苏显之的眼睛黑沉沉的，语气像抚动湖水的微风——

　　“你觉得我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