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 61 章 天下的权柄 ...

  •   永光帝不上朝已经有些年头了,众人都习惯了一年到头不开一次朝会的日子。皇帝把自己藏了起来,只给予他宠信的那么几个人朝见天颜的殊幸。先时朝臣们还劝谏一二,到了这几年,来劝谏的人都没有了。

      然而永光二十八年这次突如其来的朝会却并没有让众人感到喜悦——瓦剌人兵临北京城下了。

      这还是自英宗皇帝以来,京城第一次被围,而上一次京城被围后时是英宗皇帝亲征被俘,当着天下人的面叫门的事儿众人也还没忘记。

      永光帝对这个嫡亲的祖宗做过的破事儿就更是历历在目了。这几日他一直食不下咽,夜不能眠,就怕自己步了英宗皇帝的后尘。说句难听的,英宗皇帝还算真龙天子,有上天庇佑,好歹遇着了个也先把他完好无缺地送了回来,谁知道永光帝能不能有老祖宗的运气?

      这一不小心岂不就成了宋朝的钦、徽二帝?到时候还要给那群瓦剌蛮人牵羊牧马,死了也落得个“昏德公”之类的恶谥。

      “王光庭这个废物!治罪!把他抓到京城来,朕要把他五马分尸!”

      王光庭正是王僧静的父亲,山西总兵,坐镇大同府,历来瓦剌人侵袭京城都必须经过宣府镇和大同府,因而这两处也是朝廷最为重视的边塞要地,每年光是花在宣府、大同两地兵防上的军费就有百万之多。

      王光庭是楼玉川的心腹,当初也是走了他的路子才当上的山西总兵,眼下若是王光庭被发落了,难免也会牵连到他身上,所以他还是不得不冒着永光帝的怒火,为王光庭回寰道:

      “启禀皇上,瓦剌人这回绕过了大同府,是从蔚州的飞狐口入关的……”

      “朕管他们是从哪里入关的!”永光帝怒不可遏,直接将手里拿着的一大叠奏报掷到了楼玉川头上。可怜楼玉川已经是六七十岁的老人,被砸得眼冒金星,头一歪,差点儿跌倒在地。

      苏显之因为在御前奏对得当,刚升任了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讲,虽然官阶只升了两级,然而职责却从修撰史书为主变成了随侍皇帝身边,备问左右。

      因而这回的朝会,他也在场。

      苏显之不动声色地扶起楼玉川,低声道:“阁老小心。”

      楼玉川竭力掩饰住自己的失落和惊惶,报以感激的一眼。

      一旁的孟棻看了苏显之一眼,进一步谏道:“皇上息怒,微臣愚见,眼下之急是尽快与瓦剌人议和——瓦剌数次袭扰,多是为了通市或得到天朝的赏赐,这回想来也不例外。”

      永光帝沉吟不语,一副苦思的模样。

      这时候有朝臣跳出来反对道:“不可!瓦剌皆化外之民,狼子野心,怎知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便不会得寸进尺?只怕到时候赏赐的粮食、布匹都充作了他们荼毒我大明子民的军资!”

      这话一出来,众人皆是一片嘘声,孟棻脸上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

      永光帝踱步于陛阶上,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朝众臣大吼:“这也不成,那也不成!那你们倒是说说,眼下该怎么办!”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他们太了解永光帝了,这是一个习惯于躲在别人身后的主子,若是谏言得当,一切能取得完满的结果,那也就罢了,如若因此有什么不堪,提议的人总免不了牢狱之灾。

      皇帝是永远不会错的,那么错的就只能是臣子。

      在这万籁俱寂、众人都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的时刻,苏显之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场上的所有人,默默地思考着。

      ——明明瓦剌人已经兵临城下,解决问题迫在眉睫,为什么却没有人真的想要解决问题呢?

      固然,孟棻第一时间提出同瓦剌人议和十分软弱、屈辱,但也不失为在努力解决眼下的问题,为什么众人要急哄哄地反驳他却又不提出另一条解决之道?

      如此下去,只怕等到瓦剌大军攻入北京城,也没人站出来迎敌吧。

      他的目光,一一地扫过场上面色各异的诸位大臣。苏显之向来知道,反驳比建言更容易。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天衣无缝,有一利必有一弊,只要想反对,总能找出理由,可是反对之后呢?

      苏显之又将目光投向了立于陛阶之上的皇帝,九重琉珠挡住了永光帝的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但他身上的那种焦躁、不安却不知为何显露无遗。

      天下的权柄都归于一人,这一人却不愿意承担起任何责任,不论是用兵可能带来的失败,还是议和可能带来的骂名。

      他在等,等待有个人如同方才的孟棻一般提出自己的意见,并给出完全的说辞劝服他。

      然而陛阶之下却没有人愿意接招,这让他不由地愤恨起来,这些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大臣,都深受君恩,除了孟棻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君主分忧!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对群臣满怀恨意的同时,其实群臣也在眼观鼻鼻观心,暗自腹诽着这个庞大帝国的主人。

      ——前宋还知道装模作样说一句“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呢!他们朱家人呢?自己的皇子皇孙残杀百姓、无法无天就高高挂起,士大夫稍有错误就身首异处甚至妻子没入教坊司。

      于少保的前车之鉴还在那呢!什么都不做固然显不出自己的作用来,但对于这么刻薄寡恩的主家,做什么都不吝于自讨苦吃!

      见无人应声,永光帝不由怒道:“楼玉川!楼阁老!你说呢?你也哑巴了?”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永光帝突如其来的怒火吸引了,纷纷注目年老力衰、才思衰退的楼玉川,苏显之却没有错过恩师孟棻嘴角恰到其时的一抹浅笑。

      ——向来谨慎的孟棻,却首先站出来谏言与瓦剌人议和并不是情急之举,恰恰是精心算计过的。

      在这个充满硝烟的朝堂上,每一个活下来的臣子都擅长做逃兵。苏显之目光一凛,垂下了眼睫。

      楼玉川进退维谷,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的话,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探清瓦剌人的虚实,辨明他们的目的。”

      永光帝面色稍霁,又追问道:“那依爱卿之见,应该如何知道瓦剌人的底细?眼下他们可就在离京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楼玉川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了。

      谁都知道这时候最要紧的其实是整顿京师的五大营,随时应战,然而京师废备驰援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永光帝有心抬举自己的母家,让定国公掌管五大营,而定国公只知道中饱私囊,军户连吃饱穿暖都做不到,更不必说日常的训练了。

      这事儿楼玉川当然知道,而且没少拿好处,一旦捅出来了,他和定国公都吃不了兜着走。

      朝堂众人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但平日里碍于楼氏和定国公府的淫威,又看不起军户,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真要追究,平日里的失察又要怎么说?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真正让一个王朝走向覆灭的绝不是某一任君主的穷奢极欲,而是一种自上而下蔓延的漠然。

      贪墨一份饷银、残害一户无辜的百姓、任命一个无能的官吏……这些事情只要读过书的人就知道其后果的不堪,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改变不了什么,都在赌这个恶果不会报应在自己身上。

      众人只是一个劲儿地对永光帝道:“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你们……你们要朕做什么决断!!”永光帝此刻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你们一个个的,食君之禄,却不能为朕分忧,要你们有什么用?!”

      杨濂是上个月刚擢升的兵部职方清吏司主事,负责舆图、征讨、戍守。孟棻本意是杨濂也是从翰林院出来的,算是自己的学生,想要壮大自己的羽翼,所以才为杨濂安排了这个差事。

      不过眼下突然出了这么一桩事,就有些祸福难料了。

      刚才就是他高声打断孟棻,表示不同意与瓦剌人和谈。

      果不其然,这个一向以耕读为业的文弱书生对军国大事和朝堂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一窍不通,却空有满腔热血,闻言竟大声嚷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出自苏洵《六国论》。]微臣愚见,断不可答应瓦剌互市的要求,整顿兵马,将这群乌合之众斩于马下才是!”

      孟棻面色难看,神情复杂地看了杨濂一眼,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永光帝听到这话并没有为之一振,而是怒气更甚,吼道:“说得轻巧!若是惹怒了瓦剌众,他们立即攻城怎么办!”

      孟棻知道,永光帝是不愿意和瓦剌人开打的,英宗皇帝率领京师五大营十万精兵亲征,结果自己成了俘虏的旧事就摆在那儿呢。刚好如今也有一个在京的藩王,要是瓦剌人真攻进来把皇帝抓了,那得意的只能是昭王。

      孟棻试着道:“胡虏无知,不过是垂涎天朝珍宝,企盼上朝施恩。如今朝廷兵马非不能战,然而真打起来,不免生灵涂炭,又不知添了多少征夫思妇,此陛下所不忍者——”

      永光帝听着,不由连连点头,面色和缓了许多。

      孟棻于是接着道:“若虏只是渴求一二珍宝,不妨赐之,也显示天朝恩威,只是怕他们得陇望蜀,最好能派人前往虏处商议纳贡的文书,也好一探他们的底。”

      永光帝眼前一亮,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就让昭王去吧。”

      “不可!”这回楼玉川和孟棻异口同声地道。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显之忽然开口道:“臣愿为陛下一效犬马之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 61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