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第一书商》昆仑山上玉

59、第 59 章 姚维仪是他

　　王僧静的瞳孔骤然张大，淡然自若的面庞也难得流露出一瞬惊异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来，恢复到原本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

　　王僧静的母亲王太太这些日子以来，为着心爱的大儿子的死，已经不知道前后晕死过去几回。

　　哥哥刚走那会儿，王太太甚至几天几页不吃不喝，想要一同随哥哥去了。

　　王僧静小的时候时常会疑惑，自己真的是母亲的亲生儿子吗？为什么同样是亲生的骨肉，母亲的眼里却只有体弱多病的哥哥？

　　明明荀子不是说“父母不爱无益之子”么？他和哥哥，难道不是他更能给母亲带来好处吗？为了博得母亲的注意，他从小就发奋用功读书，刻苦练武，可不管他的学业如何出色，他的武艺有了多少长进，母亲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哥哥身上。

　　哥哥出生的时候，曾有大夫断定他活不过十岁，但山西王家是豪富之家，多少名医为哥哥诊治，前后砸了不知道多少名贵的药材在哥哥身上，终于让哥哥磕磕绊绊地长到了二十岁，母亲却又起了别的心思。

　　母亲想为哥哥娶妻，最好还能生下一个孩子，将来也算哥哥香火有继——在此之前，母亲一直将这个期望寄托在他身上，指望着他娶妻生子后过继一个儿子给哥哥，好为哥哥养老送终。

　　虽然存了这样的打算，真做起来却并不容易。

　　父亲常年忙于边事，甚少在家，对哥哥这个体弱多病，不能继承他的武将衣钵的长子并不关心，听了母亲的话，只是不甚在意地道：“那就随便买两个婢女给念哥儿吧。”

　　然而母亲却并不满意，她要为哥哥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找一位知书达理的贤媛。凭着父亲正二品的总兵官位，母亲还真的找到了这么一位士族小姐。

　　已故内阁大学士姚燮的孙女儿、如今鸿胪寺丞的嫡长女姚维仪自幼便有孝顺长辈、友爱姊妹的名声，和王家还沾亲带故的——王僧静的祖父正是姚大太太的舅父。

　　王太太犹放心不下，甚至还专程跑了一趟京城去想看姚大姑娘。对此，王父有些不满：“行了，老大什么情况你自个儿清楚，太好的咱们也配不上，倒不如多花点心思给静哥儿选一门对他的前途有襄助的婚事。”

　　母亲很是不忿，扭头收拾起了去京城的行囊。

　　相看很是顺利，母亲果然一眼看中了那位传说中温柔贤淑的姚大姑娘，但又有了另一桩需要操心的事儿。

　　姚家不比大同府那些需要讨好王家的破落户，虽然如今大不如前了，到底曾经是衣冠中人，有几分声望和颜面——若是让姚家人知道了王僧念的病情，就未必肯把女儿嫁过来了。

　　对此，王太太想出来的法子是让王僧静冒充兄长，代为迎亲，只要把送亲的姚家亲属糊弄过去了，新娘子进了王家的门就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了。

　　世事就是如此奇怪，越是不被父母疼爱的孩子，往往越孝顺体贴。自幼被王太太忽视的王僧静正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孝子。

　　也因此，虽然觉得假扮病得起不来床的兄长迎亲无异于骗婚，实在是君子所不齿的行为，但在母亲的眼泪攻势下，王僧静还是点头答应了。

　　王家虽是武将，但也是诗书传家的体面人家，一向最为注重礼教规矩，然而王僧静生平第一次穿上新郎官的礼服，迎娶的却是兄长的妻子，此情此景真不知道那些卫道士知道了会如何痛心疾首。

　　而王僧静本人此时也不知道，答应母亲的要求将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他最悔恨的事。

　　姚家送亲的队伍是中秋前后出发的，带着姚大太太精心准备的数百箱嫁妆，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快两个月才到了大同府。

　　王僧静照着母亲的吩咐，扮成了哥哥。府上的下人也被王太太三令五申，不能说漏了嘴。

　　所有人都在准备着一张用来网住姚家人的大网时，王僧静自幼接受的教育忽然使得他生出了一些不安——有一个无辜的弱女子即将因为他母亲的执念而遭遇终生不幸的祸事。

　　这样的念头在他穿着喜服，掀开喜轿的轿帘，看到那位盖着红盖头的姚家大姑娘时更是达到了顶点。

　　然而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在他们面前就是王家的祖宅，数百口王氏族人已经云集在庭院内，等着婚礼开席。

　　按照大同府这边的习俗，王僧静这个“新郎官”毕竟牵引着新娘子走到堂屋行拜堂礼。

　　王僧静六岁开始习武，因为兄长体格孱弱，父亲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平日里练武时对他要求极高，什么样的危险磨难他都早已视若无物，可这一次他却莫名紧张了起来，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

　　祖宅是五进的大宅，从大门到堂屋一共要经过五道门槛，王僧静只能不停地提醒身边的新娘子：“小心脚下。”

　　喜婆是从外头找来的，不知道其中的内情，不免笑道：“哎呦呦，好会心疼媳妇儿的新郎官！日后必定是甜蜜美满呀！”

　　王僧静觉得自己全身都僵硬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偏偏在这个时候，一直十分安静的新娘子开了口：“多谢夫君。”

　　那一个，王僧静只觉得血液逆流，四肢都是冰冷的，脸却格外的烫。

　　他不敢接口，甚至不敢再望向新娘子的方向，只敢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这是哥哥的妻子，是他的嫂子。”

　　然而，难事却远不止拜堂这一桩。

　　按照习俗，姚家送亲的兄弟要等成婚三日后才能回程。王太太盘算着如果叫病恹恹的王僧念出来和姚维仪圆房，这事儿多半要露馅，干脆发了狠，让王僧静代替哥哥和姚大姑娘入了洞房。

　　王父听了妻子的打算，不由摇头：“你，你，你！这成何体统？静哥儿和老大媳妇儿可是叔嫂，怎么能共处一室呢？”

　　这个时候父亲所担忧的也只是这么做传出去了会影响王家的名声，并不在乎即将守活寡的姚维仪会有怎么样的人生。

　　可是王僧静又有什么资格责怪自己的父母呢？他不也是帮凶之一吗？

　　王太太听了，咬牙道：“如今管不得这么多了，先将人娶进了咱们家的门再说！静哥儿和念哥儿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长得极像，再过个一两年，静哥儿再去京城，姚家大哥儿肯定认不出来！”

　　王太太的话说到这个份上，王总兵也就无可无不可了，左右姚家现在又没有什么朝中当红的显贵，便是东窗事发，得罪了又能如何？只怕为了他们这门好姻亲，还得忍耐下来。

　　虽说大儿子身体孱弱，不能光宗耀祖，确实令他十分失望，但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以后能有个温柔贤淑的妻子照顾他也是一件好事。

　　丈夫默认离场，王太太便吩咐起小儿子来，让他这般这般，如此如此。可王僧静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去，只是时不时望向厢房——喜娘和王家的几个婶子正在新房里陪着新娘子。

　　王僧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新房的，一踏入房门，他就按照母亲的吩咐，佯装醉倒，睡在了地上。

　　九月的天，大同府已经有些微冷，可他的心中被愧疚和另一种异样的情绪所充斥，丝毫不觉。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听到耳边传来女子轻柔的声音，姚维仪轻声唤他：“夫君？夫君？”

　　他强撑着没有睁开眼睛，然而在袖子里放着的双手却不由地攥紧了，脑海里的那根弦彻底被扯断了，他忍不住想：他真是一个鼠辈，就这样屈从于母命，葬送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他忽然有一种冲动，睁开眼睛，告诉她这一切，然后——

　　然后呢？让她的兄长带她离开吗？

　　可是他们已经拜堂成婚了呀，众目睽睽之下，拜过了天地和父母，有这样一桩闹剧在前，姚维仪绝无再嫁的可能。

　　或者就当是他和姚维仪成了婚呢？明明是他和姚大姑娘拜的堂不是吗？

　　可是婚书上写的是他哥哥的名字，世人皆知，她是他哥哥的新娘。就连今夜的这声夫君，也不够是他厚颜偷到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脸上一凉——王僧静是习武之人，体格强健，姚维仪和两个婢女合起来都无法将他拖到床上，只好让人打来一盆水，给王僧静擦脸。

　　王僧静手足无措，醒也不是，不醒也不是，闭着眼睛，感受到她微凉的手指在他的脸庞上游弋，忽然生出一种握住她的指尖的冲动。

　　回过神来，他为自己起了这样的念头感到羞愧——姚维仪是他哥哥的妻子，不是他的。

　　但同时又生出不甘——凭什么她是他哥哥的妻子，不是他的？

　　两种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对撞，让他觉得眩晕，好在这个时候他的母亲王太太突然出现，带着假笑的面具，对姚维仪道：“念哥儿就这点不好，一遇到高兴的事儿就喝得人事不省，你先睡吧，我让下人带他去厢房醒醒酒，别吐在你们的喜床上了。”

　　* * * * * *

　　听到姚维仪的讽刺，王僧静下意识低下了头，声音很轻地道：“对不起。”

　　姚维仪又是一声冷笑：“不必说这些！”

　　姚维仪一向是个温柔可亲的人，即使遭逢了这么大的变故，对待王府的下人也是温声细语，极少发火，但面对王僧静这个骗婚的罪魁祸首却永远不假辞色，从未给过王僧静任何好脸色。

　　而王僧静出于愧疚，也只是默默地接受着一切，没有丝毫不满。

　　姚维仪在王家的日子很不好过。姚启元走后，事情很快东窗事发，一开始她陪嫁的嬷嬷都劝她写信把这件事告诉家里，然后回到姚家，可姚维仪不愿意让生母担心，瞒下了一切，对娘家永远是报喜不报忧。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向在姚维仪面前木讷少言的王僧静终于再度开口：“这是嫂嫂的妹子寄来的家书，被我母亲拦下了，我想嫂嫂也许需要，不妨看一看吧。”

　　姚启元接人不顺利早在晏宜预料之中，兄妹两人飞书一封，商议妥当后，晏宜又给姚维仪写了一封信，将嘉善公主召她回京陪伴的事儿告诉了她。

　　她在京城各种筹谋打算固然重要，可最后到底是回娘家还是留在夫家守节，到底是要姚维仪自己拿主意的事儿。

　　不等姚维仪看完，王僧静就道：“嫂嫂若想回去的话，我可以帮一把。”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我会继续调整状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