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第 58 章 山西大同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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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看晏宜上能写狗血言情小说，下能当知心大姐，但在感情实操这块儿属实是稚嫩的年轻人了。
马车里的温度有上升的趋势，晏宜越坐越热，最终只能归咎于：“唉，马车里不能放冰鉴，就是不方便。”
然后她就听见了苏显之的嗤笑声，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就像一根羽毛，轻轻地挠着她的耳朵，让人无端端觉得心痒。晏宜不由恼羞成怒——笑，笑，笑！笑什么笑？
她忍不住在心里龇牙咧嘴，到底不敢在苏显之面前露出真面目，也不敢直视苏显之。
就只敢面对着马车车壁，声如蚊讷地道：“大人都在西苑忙些什么呢？”
苏显之不愧是未来只手遮天的权臣，脸皮比她厚了太多，闻言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甚至听起来有些懒懒的：“处理琐事耳。”
“琐事，怎么会？翰林院是进士的龙门，内阁是国朝的中枢，天下百姓不都仰仗你们的鼻息？你们在宫苑的暖阁中商议出来的对策就能决定民间一家人的生死。”
天下人贪权恋栈，不就是因为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乐？
苏显之转过头，眯着眼睛，其实他也不过才十七岁，可总给她一种莫名的老成，让晏宜倍感压力——有时候她觉得苏显之就像是一把劈山裂谷的利刃，山劈开了，刀刃也折了。
“你这话在我面前就行了，”他勾了勾嘴角，似乎觉得晏宜很是幼稚可笑。
“知道了。”晏宜瘪了瘪嘴，心想，她在现代的时候活得好像无父无母，一朝穿越到了明朝，倒是有了不止一个爹！
见她不说话，苏显之默了一下，缓缓复述起了自己这两日在翰林院、文渊阁和西苑之间奔走的一些工作内容。当听到楼玉川和孟棻都忙于政事，不得不将为“玉龟产卵”作贺表的重担交给他时，晏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出了声。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应该就在这几年间，常驻西苑的永光帝会遭到一场来自宫女的“谋杀”。
永光帝崇信道教，迷信一位姓蓝的真人，这位真人除了擅长扶乩和各种道教祭典，还会炼丹。其中有一味丹药需要年幼的宫人的初潮经血入药。
永光帝为了获得这些初潮的经血，于是下令让太医院的太医给十一二岁的宫女们喂药，称为“催经”。不少年幼的宫女因此血崩而亡。这时候永光帝豢养于西苑的两头大龟又不知被谁毒死了，宫女们害怕被永光帝追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聚在一起筹谋将永光帝勒死。
但真正动起手来，却因为种种原因，只是将永光帝这个老东西勒晕了过去，闻讯赶到的孙皇后连忙通知了在西苑值夜的阁臣，将这些宫人缉拿下狱，永光帝这才逃过一劫。
但因为受惊过度，加上被丹药掏空了身子，永光帝虽然醒了过来，也只是多活了一两年。
永光帝本就是一个刻薄寡恩之人，他醒来之后立刻下令将“西苑弑君案”中涉及的所有人都凌迟处死，除了参与其中的十几名宫人，还包括皇太子的生母。
永光帝对这个为他生下独子的女人憎恨到什么地步呢？不仅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令将自己的枕边人碎尸万段，还将她的尸骨抛在荒野，不许人立坟。之后更是将皇太子生母的所有信息都从宫里的档案上抹去，以至于天寿帝稍微长大一些，逐渐懂事之后问身边伺候的太监有关自己母亲的事儿，他们连天寿帝生母的姓氏都答不出。
史学界普遍的看法是和永光帝的孙皇后嫉妒天寿帝的生母生下了永光帝唯一存活的男嗣，所以勾结当天入值西苑的苏显之，诬陷天寿帝的生母也参与了刺杀，因此才被暴怒的永光帝一并处死。
——不过就晏宜这段时日以来出入宫闱眼观耳听的结果，以永光帝的刻薄无情，他的枕边人想要杀他也是应该的。
就晏宜这段时间听说的，永光帝已经因为各种原因赐死了两个年轻的妃嫔，更不必说平日里在跟前伺候的那些宫女了。
更何况，太子母到太后只有一步之遥。
想起那些可怜的宫女和这个连姓名都没有留下的太子母，晏宜忍不住小声埋怨道：“什么玉龟？不就是得了白化病吗？乌龟产卵又有什么稀奇的，这也要写个贺表，怎么不庆祝母鸡下蛋，母猪下崽，好歹还能吃呢。”
这话说得很放肆，然而苏显之却没有立即打断、教训她，而是轻轻一笑，不甚在意地道：“皇帝，号称是上天之子，却既不能像传说中的腾龙一样驾雾而飞，也没有呼风唤雨的本事，总需要一些‘祥瑞’证明他们不同于凡夫俗子。”
这段话是如此鞭辟入里又如此冷酷无情，晏宜忍不住转过头，望向那张殊色惊人的脸庞，他的眼睛如同冬夜的寒星，明亮却又冰冷。楼玉川、孟棻甚至永光帝，这些人都善于权术，以天下为棋盘，天下人为棋子，但是他们都不如苏显之年轻。
晏宜于是又想起了一件事。
汉武帝时，江充诬陷太子刘据谋反，刘据为自保，子弄父兵围攻甘泉宫，事败被杀。武帝于是立幼子刘弗陵为太子，又恐惧子少母壮，赵姬嫪毐的丑事会再度重演，于是干脆将刘弗陵的生母钩弋夫人赐死，然后遗命霍光、上官桀、桑弘羊等一众大臣共同辅佐。
几年后，上官桀、桑弘羊、盖长公主等人政变失利，被霍光诛杀，霍光由此成为唯一的托孤大臣，独揽大权，甚至得以在汉昭帝死后先后废立了两任皇帝。
永光帝死得匆忙，没有留下任何口谕，而他唯一成活的儿子又只有四岁，主少国疑，国家大事就全部压在了孙皇后和内阁阁臣们身上。
当时孟棻是内阁首辅，苏显之是他的爱徒，不过二十几岁就破例入了阁。就连为永光帝拟定遗诏这样的大事，孟棻也只和苏显之一个人商量。
可苏显之却转眼利用从前的孙皇后、如今的孙太后对孟棻的猜忌和不满将他扳倒，逼他辞官归隐，夺得首辅之位。
——永光帝死后，一向小心谨慎的孟棻渐渐不似从前那般警惕，尤其对孙太后和承恩伯府孙家不甚恭敬。
永光帝对自己的舅家徐家百般加恩，甚至不顾群臣反对和祖训，将寸功未建的舅舅封为世袭罔替的国公，可对于后宫妃嫔，就十分吝啬了。孙家虽然是孙太后的娘家，但永光帝活着的时候待遇相当不堪，就连伯爵都是天寿帝出生后，永光帝才给的。
好不容易母后临朝，孙太后当然要给母家封爵，一开始是想封国公的，可孟棻却以国库空虚、先帝有令外戚没有军功最多只能封伯爵等等为由，严辞峻拒了。
然而自诩是皇帝嫡母的孙太后也没能得意太久。又过了两年，早慧的天寿帝从太监口中得知，自己的生母正是因为孙太后的陷害才会死无全尸，心中愤恨至极，之后更是在孙太后的寿宴上让身边的太监拿下孙太后。
太监们自然不敢动手吗，但孙太后却气恨难当，加上恐惧天寿帝长大之后真的对她下手，如同魏明帝对待继母郭太后一般，最后居然忧死了。
等到天寿帝早夭，皇叔昭王登基，改年号为“绍庆”后，朝野内外不约而同地称是苏显之离间天寿帝和嫡母之间的感情。萧凤翥给苏显之定罪的诏书中就写他是排除异己的霍光，是包藏祸心的司马懿。
也许，他们也并没有说假话。
苏显之太过聪明，又足够心狠。他坚信只有得到说一不二的权力，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他不打算向任何人妥协，也无心和谁合作，谁挡了他的路，他就送谁上路。
晏宜沉思得太久，久到马车里只能听见车轮压在青石地板上发出的嘎吱声。
其实，还有另外一种声音的。苏显之安静地坐在晏宜的身边，默默地听着她匀称的呼气声，竟然也觉得有些可爱。
终于，马车行驶到了学士府姚家门口，晏宜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推了苏显之一把：“你坐着车到我家来干什么？”
苏显之一脸无辜，睫毛翕动，满眼不解：“你当日去我家里，我也不曾问过你这个问题。”
“这如何一样！”晏宜就算再愚钝，再木头也该有点觉悟了——她现在还有个名牌未婚夫没成功退亲呢，再往家里领一个光风霁月的英俊少年郎算怎么一回事呀！
只是一切都为时已晚，两人拉扯间，在家里心急如焚地等消息的姚大太太已经赶了出来，正好把两人堵在了马车里，晏宜硬着头皮跳下来车，苏显之则不慌不忙地跟在后头，还扶了站的不稳的晏宜一把。
姚大太太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了，一时之间也忘了问晏宜公主怎么说，只讷讷地道：“这位是——”
晏宜只好硬着头皮介绍苏显之：“这是今科的探花郎苏显之苏大人呀，伯父不是在家里说过他的吗？伯母你好大的忘性！”
“哦哦。”姚大太太现在最敬最怕的人就是晏宜，哪里敢反驳她，连忙赔笑着招呼苏显之：“大人可要进府中坐一坐？”
晏宜立刻替苏显之拒绝道：“不必了，苏大人要回去补觉呢。”
姚大太太又是一阵惊疑不定：“这你也知道……？”
晏宜连忙揽着姚大太太的肩膀往门里走，留下站在大门口的苏显之，含笑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
晏宜告诉姚大太太嘉善公主的安排，大太太惊喜不已，但过了一会儿，忽的又忧心起来：“只是不知你姐姐是如何想的，她自幼就被我们教导要贞顺孝敬，但愿不要认了死理……”
其实，山西大同府的总兵府内，另有一番故事。
今日是王家大公子停灵第三十九日，众人跟着茹素、做法事也有整整一个月了，人人皆是一身孝衣，面容憔悴。王大少爷的遗孀，也就是姚家的大姑娘、姚维仪尤其如此。
王僧静接过小厮从外面偷偷买来的桂花糕，从耳房的小门绕进了堂屋，这里摆放着哥哥的棺椁。姚维仪正跪在灵位前，发着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透。
趁着四下无人，王僧静掏出纸包，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嫂嫂，你吃些东西吧，不要熬坏了身子。”
姚维仪回过头，虚弱地冷笑了一下：“死了不是更好？反正你家骗我进门就是为了让我来当贞节牌坊的，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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