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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原来她也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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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素秋对她的态度比之初见时和煦了不少,虽然还是一副清高冷淡的样子,到底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有时候在公主府或禁中遇见了,也会主动和晏宜说上两句。
周素秋的家世颇为不堪,父亲仅是一个不事生产的童生,在周素秋的母亲故去后娶了后妻,越发看这个发妻留下来的女儿不顺眼,于是八两银子将她卖到了宫里。
然而家境如此贫寒的周素秋,却对文史极感兴趣,不但自学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而且饱读诗书,对史书里的各种典故信手拈来,也正因为如此,才得以成为嘉善公主身边最得用的女官。
她和晏宜闲聊,多是聊一些文学、历史的话题,每每让晏宜梦回读中文系的日子。
今日,趁着从门口走到堂屋的一小段路,周素秋突发奇想地问她:“你觉得文帝和陈王的文采,谁更胜一筹?”
文帝就是曹丕,陈王则是曹植。
晏宜差点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这是什么历史圈掐架现场吗?
她只好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何必分出高低呢?”
周素秋却不满意这个回答,眉毛一扬,怒道:“若我非要你分出优劣,排个甲次呢?”
其实一向高冷的公主府首席女官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女,而且是很文青范的少女,假如放在现代,说不定周素秋还会成为晏宜的同学。
晏宜想了想,忽然想起了自己大学时和舍友的一句瞎调侃:“文帝说,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出自曹丕《典论》。],世人却常以其文才不如陈王;陈王称‘辞赋小道,壮夫不为[出自曹植《与杨德祖书》。]’,然终其一生都未能建功立业,千载之后犹以文留名——这是不是也很有意思呢?”
周素秋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她本就是一个高挑纤细的美人,一笑,唇边隐隐地浮现出梨涡,更加清丽难言:“终究愿非所得么?果真是很有意思。”
入内的时候,周素秋提醒晏宜:“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勉奉皇上旨意,为公主送来了经厂新刻的道教典籍——他的权势可不比外面那些大人,你在他面前千万不要乱说话。”
晏宜小鸡啄米般地点头。
司礼监名声在外,她还没那么想不开。
陈勉这个名字她好像有点印象,似乎在哪本明人笔记里见过,不过眼下她实在想不起来就算了。
晏宜静静地候在廊下,等周素秋进去通传。
她以为嘉善公主会先让她在耳房等上一会儿,把陈勉送走了再让她进去,不想周素秋很快出来,招呼她入内觐见。
“待会儿叫督公或者大人,别叫公公。”周素秋又向她面授机宜。对于这种无私分享职场小技巧的同事,晏宜一向是感激涕零的。
晏宜入内,先向嘉善公主福了一福,而后转身,道了句:“见过督公。”
让她惊讶的是,按《明史》的记载,陈勉今年也该有三十几岁了,但他却生得很是年轻俊美,体态修长,神情温和,这和晏宜刻板印象里的太监有些大相径庭。
其实上次在禁中见到的那个叫“高无咎”的小太监也并不娘娘腔,但却没有陈勉身上的这种文士风度。
晏宜给公主带来了最新一期的《故事荟》,里面由数个晏宜精心炮制(洗稿)的短篇小说组成。晏宜因为自己的文言文功底不够过关,写出来的故事文笔不够有古韵,还特意央求姚启元润色了一下,有个小品大手的亲哥哥的好处这时候就显现出来了。
嘉善公主翻了几页,果然读得十分起劲。
放下书后,她先向陈勉介绍了晏宜:“这是已故阁臣姚燮姚公的孙女儿,是一位难得的才女。”
听得晏宜脸红心跳,一阵心虚——感谢义务教育,感谢这辈子没缘分的互联网,感谢中文系必读书单,她一定会继续装下去的。
晏宜红着脸,连连谦辞:“公主折煞我了。”
嘉善公主却道:“你今日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献书么?还有别的事情么?”
晏宜眼睛一亮,立刻振作起精神,反复在脑海中斟酌后才开口道:“不瞒公主,臣女此次前来拜见您,还有一事。臣女一直想开一间自己的书坊,刊刻一些坊间罕见的书籍,只是人微力薄,还请公主助我一二。”
周素秋在一旁听了这话,嗤笑道:“口气真是不小!”
嘉善公主却因为长日无聊,对此很感兴趣,笑眯眯地道:“说来听听,你这书坊打算怎么开?卖些什么?本宫又能在其中做什么?”
晏宜早有自立门户开书坊的念头,只是一直纠结于各种成本和难处,没有下定决心。
此番到公主府,她本是为了救姚维仪于水火,想请嘉善公主代为说和,让王家允许姚维仪回到姚家。
但真的踏进公主府的这一刻,她却改了主意——公主本人也是不幸婚姻的受害者,至今没能摆脱名义上的病痨鬼丈夫。向公主提出这样的请求,也许公主能由己及人,大发慈悲,但也存在一种可能,公主自己深受其害,也不愿别人好过。
毕竟作为天潢贵胄、金枝玉叶的公主尚且要守封建礼教的束缚,姚维仪又凭什么逃过一劫呢?
晏宜不敢赌这一遭,所以想到了一个更加迂回的法子。
她站起身,恭敬地对公主道:“开书坊,最要紧的是有钱、有地还有人。”
公主颇感兴趣:“什么人?”
晏宜装作苦恼的样子:“一是雕工、印工之流的工匠,二是能够供稿的文士。”
嘉善公主想了想,转头对陈勉笑道:“经厂下属的工匠都是轮班的吧?”
陈勉恭敬道:“回公主的话,正是。经厂的雕工、印工都是从各地抽调来的,每三年服役三月。”
“既然如此,大约有闲暇的时候,督公能够列个名册,看看有哪些是家在京城或京畿的。”
陈勉一向不会拒绝嘉善公主的要求,恭顺地应下了。
晏宜差点激动地跳起来——这对她来说,可谓是意外之喜了。她越来越觉得,很多事情是不能等到筹谋得当再去做的,先开始动手,在做的过程中也许自有转机。
“至于铺子——”嘉善公主想了想,“我嫁妆里倒是有几间官店……”
晏宜立刻识趣道:“若书坊能开起来,公主便是书坊的大当家,所得利润五成归您!”
嘉善公主被她逗笑了。
像她这样养在深闺里的公主其实根本没有金钱的概念,她身上穿的华服,三餐吃的珍馐,日常用的精美器皿,都有专人准备,根本不需要用钱购买。
可是晏宜说的“大当家”却让她很有兴趣。
作为公主得到至上供养的代价是,她从小到大不被允许拥有任何权力。一切都是别人替她安排好的,她只需要乖乖接受就好。小时候教她识字的女官和她讲过一些从前的公主旧事。
汉时的馆陶公主、沘阳公主,唐时的平阳公主、太平公主,这些都是曾经搅动风云的女中豪杰,可是女官们说,她们忘却了女子的本分,不是公主的典范。
女官称道的是宋代的万寿公主,她是太宗的女儿、真宗的妹妹,驸马与乳母通奸,真宗要治罪驸马,公主还百般为驸马求情,最终使得驸马免于责罚。
现在晏宜突然说她是“大当家的”,原来她也可以做出一些有意义、甚至改变别人命运的事情么?
这让嘉善公主很开心,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价值。
她由衷地对晏宜道:“本宫真的很高兴认识了你,你的话总是能让本宫茅塞顿开。”
这回轮到晏宜疑惑了——她说什么了,怎么公主就忽然想开了?公主想开了啥?
趁着公主心情愉悦,晏宜连忙得寸进尺:“公主的恩德,臣女才是没齿难忘呢——只是有了雕工、印工还不够呢,还缺写稿子的人呀!”
嘉善公主笑道:“不是有你在么?”
晏宜心想:开一家书店,只卖自己写的书,琼瑶金庸都做不到啊。
“臣女想,咱们这书坊要与旁人的不同,何不刊刻一些才女贤媛的著述?”
见嘉善公主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晏宜才抛出自己的最终目的——
“等书坊设得差不多了,臣女想请公主在府中设宴,邀请一些京中有名的才媛一同作诗论文,仿王羲之兰亭旧事。不过在此之前,臣女还需要有人为臣女搭一把手,选书、购书、校书都是费时费力的事,恰好臣女的姐姐新寡,臣女想请公主下诏,让姐姐从夫家暂时回来几个月。”
都回来了,王家还能把姚维仪抢回去不成?晏宜心中得意。
嘉善公主正因为书坊筹建的事儿十分兴奋,闻言,不疑有他,立即答应下来:“这还不容易?素秋,去取我的宝印来。”
她又转过头对晏宜道:“先不提建书坊的事儿,就说本宫听闻令姊素有才名,让她来公主府陪伴我,如何?”
晏宜眉笑眼开:“公主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