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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你千方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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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人不肯放姚维仪归家,倒也在晏宜意料之中。
封建社会吃女人,但上层和底层吃女人的方法各不相同。
穷人们选择贩卖自己的女儿、妻子乃至母亲,让她们做奴婢、做乳母,为妾室、为妓女;富人们则选择将女人装裱起来,变成受香火供奉的神像:做闺阁女儿的时候要温婉可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为人媳妇的时候要唯唯诺诺,任劳任怨;对待庶出的子女要视如己出,公正慈爱;丈夫去世了,要从此断绝情爱,清心寡欲——这一切都是为了能给他们的门楣增光添彩。
现在,王家就打算让姚维仪成为这么一尊受王氏后人供奉的“佛像”。
没记错的话,姚维仪守寡几年后就去世了,王家人还把她的死包装成她对亡夫用情至深,积郁成疾,甚至还给姚维仪请封了贞节牌坊。
姚启元这个什么都往外说的大嘴巴在晚年的笔记里还提过一嘴,这座贞节牌坊后来被易代之际的兵乱中被人破坏了。
姚启元为此很是伤怀,说,自己的几个妹妹都颇为不幸,早知道大妹妹少年守寡到最后连贞节牌坊都不复存在,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留在家中终老,不要出嫁。
晏宜骨子里是一个很叛逆的人,越是有困难,越是想挑战,王家人从中作梗,不许姚维仪回家守寡,彻底激起了晏宜的胜负欲——她就不信没办法让王家妥协。
她很快就想到了几个方案。
第一个方案是暗中威胁。到时候她写封信给王家,声称她已经查明了王家人骗婚的实情。永光帝正为公主被骗婚而恼怒,如果得知王家骗婚的事情一定会怪罪……总而言之一句话,不让姚维仪回娘家,她就去举报他们一家子!
然后这个方案只是在她脑海里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被她用最后残余的理智狠狠pass了。
——她上哪找证据证明王家骗婚呀!永光帝这么刻薄寡恩的人,到时候要是知道自己拿他当筏子,还不得把她脑袋砍了?
这招不靠谱。
第二个方案就朴实多了,总结一句话就是找人说情。至于说情的人选,晏宜选择了翁夫人。
一是她和翁夫人足够熟稔,这段日子相处下来,晏宜越发认定翁夫人是一个面冷心热的人。
虽然平日里翁夫人没少批评她,但只要是她恳求请托的事儿,翁夫人最后还是会答应下来的。
二来翁夫人和王家也有旧。翁夫人的亡夫曾任兵部尚书,当年正是姚维仪公爹的上司,想来王家会给翁夫人几分薄面。
然而晏宜求到翁夫人面前,刚开了头就被翁夫人打断了:“这事儿不成!”
“为何?”晏宜不甘心地凑上前,试图通过给翁夫人捶肩捏腿,回寰一二。
翁夫人的态度却很坚决:“论私情,这是人家的家事,若你姐姐是我的女儿、侄女,我还有开口的资格,可我不过是个陌生人。”
“谁说的?您不是我的干娘吗?那也是大姐姐的干娘。”晏宜连忙谄媚道。
翁夫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少来这一套。”
她接着道:“论公理,王家是有头有面的人家,不愿儿媳妇改嫁,愿意好吃好的地将儿媳妇供养起来,外头的人有什么资格挑剔?”
晏宜不忿道:“我家又不缺这一口吃的,不指望着他们。”
“你说了又何曾算数?”翁夫人站起身,嗤笑道,“这家未来是你哥哥的,你哥哥也愿意养着你姐姐?”
晏宜难得在姚启元身上找到了优点,微微一笑,出了一口气:“我哥也愿意!这回他去大同,本就是要把大姐姐接回来的!”
翁夫人默了一瞬,再度开口,话语中的嘲讽不减半分:“那又如何?你哥哥将来就不娶妻生子了?你哥哥容得,你未来的嫂子未必容得。女人长大之后是在娘家待不下去的。”
不知怎么,晏宜突然觉得一向面目刚强、手腕凌厉的翁夫人在说到最后的这句话时,声音似乎有一丝哽咽。
不过也只是一瞬,下一秒翁夫人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模样:“说起来,你哥哥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和孟家那丫头的婚事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的么?你那祖母不是口口声声说一心为了你们姚家的门楣,还不赶紧张罗给你哥哥娶妻生子?”
怎么突然关心起姚启元的婚姻大事来了?晏宜不明所以,但还是把自己从春和处听到的八卦一箩筐倒了出来。某种程度上,她大嘴巴的程度也不比姚启元差。
晏宜的祖父姚燮是孟棻的座师,姚、孟两家因此成为通家之好。姚启元幼年时,晏宜的母亲谢夫人照着苏州的习俗,割下衣服上的布料和孟棻的发妻互换,定下了姚启元和孟大姑娘的婚约。
如今姚启元二十有二,孟大姑娘也一十九岁,早就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这桩婚事却渐渐的无人提起了。
其中缘由,说来话长,但总的来说不过以下数点:
一是晏宜的母亲谢夫人过世了,孟大姑娘的娘也不幸早逝了。张氏虽说嫁到姚家也有十来年了,但一直和姚启元只是表面客气,更做不了姚启元的主。孟大姑娘这边呢,也有了位后娘,而且这位继母和差不了几岁的继女关系极坏,不愿意操持孟姑娘的婚事;
二来,咳咳,姚家没落了!《明史》说孟棻是个滴水不漏、左右逢源的人,其实也是在委婉地说这个人擅长迎风驶舵、拜高踩低。姚、孟两家结亲的时候,晏宜的祖父还是阁臣,而彼时的孟棻不过是个六品的翰林院侍讲。时移世易,孟棻如今圣眷正隆,已经踢掉“公厕尚书”,主政吏部,永光帝已经下令让三司六部廷推孟棻入阁,而现在姚家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姚大老爷六品的鸿胪寺丞,至于姚启元本人更是白身一个,孟棻便有些不愿意嫁女了。
可是孟棻这个人有自诩道德榜样,不愿做出主动退婚的事儿,便一直拖着,以各种理由不履行婚约。
但其实,姚家完全可以主动上门要求孟家履婚,只是出于种种考虑,最终并没有这么做。
姚老太太这几年其实已经私底下相看了一些中等人家的女孩儿,就等找到合心如意的人选便做个顺水人情向孟家退婚,只是姚启元的心一直定不下来,根本不想成婚。
但姚老太太问他是不是痴心孟大姑娘时,他又像被烫了屁股的猴子一跃而起,大声嚷道:“好一个母夜叉,我瞎了眼能看上她?”
结合姚启元和孟姑娘不幸的婚姻,晏宜觉得姚启元这句话并没有说谎。
只是孟家无意履行婚约、姚启元本人也对孟良玉没有好感,何以最后还是成了一对怨偶呢?
姚启元这个人在笔记小说的时候经常东拉西扯别人的绯闻八卦,但这种和自己有关的他就闭口不提了。所以晏宜也无法知道其中的内情。
翁夫人听完晏宜说的轶事,勾了勾嘴角,有些皮笑肉不笑地点评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哥哥徒有皮囊,考官不成,经商不就,将来家中纵有几分产业,也只怕是坐吃山空。”
晏宜心想,那也不至于吧。姚启元还是很有才华的,至少她就很喜欢姚启元写的笔记和戏曲小说。要不是姚启元现在还年轻气盛,看不起商业写作,晏宜觉得他靠鬻文能过上很滋润的生活。
后世国外不就有一位很出名的女作家,在战争期间靠着写侦探小说养活了一家人吗?
“至于你——”
晏宜没想到自己会被突然点到名字,连忙坐直了身子,表示洗耳恭听。
翁夫人微微一笑,道:“你千方百计地和萧家大哥儿退婚,就是为了苏显之吧?”
晏宜:??!
“没有的事!”晏宜简直百口莫辩。
翁夫人是过来人,根本不相信她的说辞,使劲地点了点她的额头,嗤笑一声,接着道:“你怎么就知道苏显之会比萧家大哥儿有出息?终究凤哥儿是官宦子弟,底蕴不是苏显之一个贫寒农家子可以比拟的。”
晏宜不得不纠正道:“国朝不同于唐宋,阁臣都以出身贫寒为荣,楼玉川、孟棻之流,哪个不是贫家子弟?”
翁夫人没有理会她,直指中心要点:“这都不要紧。我问你,你是真不想嫁人么?”
“那还有假?”晏宜生怕翁夫人是来催婚的,连忙甩出一大堆时下女子婚姻不幸的案例,反问道,“翁姨,女人在婚姻里能得到什么好处?要是对方早早死了,我就得和我姐姐一样年纪轻轻地守寡,要是我死了——啊呸,我真不知道嫁人有什么好处。”
翁夫人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透过晏宜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曾经,有一个女孩子也是这样在她面前大放厥词,说自己绝不嫁人,可是后来她又反悔了,推翻从前说过的一切,和她喋喋不休地说嫁人的好处。
想到这里,翁夫人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声音也冷,仿佛一枚针,刺在人的皮肤上,仿佛一把剑,劈开世人自以为是的帷帐——
“嫁人当然没有什么好处,可是这世道没有给女人不嫁人的自由。晏宜,若你真心喜爱刻书,不妨还是嫁给萧家大哥儿的好,婚后给他纳妾,把妾室的儿子养在自己的名下。这样既免去了你的生育之苦,又能为你博得美名,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方便许多。”
再黑暗的规则,也有善于利用规则的人。也许晏宜应该向翁夫人学习,利用封建社会的规则漏洞,让自己过得更好——可是她的心不允许她这样做,不允许她成为错误规则的伥鬼。
晏宜起身,谢过翁夫人,直奔自己的下一站——公主府。
嘉善公主如今半个月住在宫里,半个月住在公主府,倒也行动颇为自由。没想到司礼监秉笔太监陈勉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