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周公畏惧流 ...
-
“晏宜妹妹觉得呢？”
晏宜正神游天外呢，从永光朝的宦海沉浮、内阁斗争一路想到了明亡燕兴的各种历史评价，冷不防被萧凤翥点名，对上对方别有深意的眼睛，在心底翻了个白眼——瞧男人那点小气劲儿！
想了想，她懒懒地开口：“苏大人不也是奉皇上的旨意去内书堂教习的吗？”
哼，她就不信萧凤翥敢说永光帝的坏话！
没想到萧凤翥还真敢，只见他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赞成：“皇上越发亲近司礼监和勋戚了，长此以往，如何能亲贤臣，远小人？”
晏宜有些吃惊地望着眼前这个面容秀美的年轻人，总觉得假如不是她是穿越者，知道后来的故事，以今日的对话，萧凤翥才是忧国忧民的贤臣，她和苏显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政治投机分子。
果然是“周公畏惧流言日，王莽礼贤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一身功过有谁知么？”[注1]
晏宜托着腮，叹了一口气——她真的不想关心朝政呀！她又做不了朝廷命官！
她一直知道眼下看起来团花锦簇的大明朝廷其实暗地里风雨飘摇，不到三十年的功夫就要江山易主。还知道眼下前途一片光明，步步高升的苏显之会在几年后攀上权力的顶峰却又很快被权力反噬……
但一直以来，她也没主动做过什么。
她想起了姚启元在垂暮之际写的《紫檀梳》。在易代之际冒着生命危险收留皇太子又将他送到泉州，让他乘着大船远去海外的丹淑夫人的原型真的是姚启元的胞妹姚三姑娘吗？
晏宜觉得自己可能做不到这样。
晏宜读大学的时候一度非常痴迷“名物学”，尤其对明代的衣食住行和图书出版感兴趣。穿越到明代之后，她想的也是努力工作，好好赚钱，在不嫁人的情况□□验明代精致的享受。
如果可以的话，再给自己找几个靠山，也不用太奉承，确保自己被地痞流氓欺负的时候不会哭诉无门就行。至于几十年后的易代之殇，她根本没想过要怎么办。难道这种事情是她努力就可以改变的吗？
再说了，明代妇女的平均寿命也未必有五十岁，三十年后她在哪还不知道呢。
这段时日以来，晏宜一直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出版事业渐渐崭露头角，家里人也不敢再强行逼婚，又和未来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建立了良好的友谊。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听着萧凤翥的愤慨之辞，晏宜突然觉得心里闷闷的。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些有的没的，正想说点没营养的笑话转移话题时，汪老板过来了。
晏宜连忙让出主座，坐到了苏显之手边。
萧凤翥的眉毛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低下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汪老板连忙向苏、萧二人问好，又让下人更换茶水，重新上了各色点心。
晏宜和汪老板聊起出版《秀才必备书目》的事宜，突发奇想道：“其实我还想出版一套给女子用的启蒙书籍。”
汪老板摸着胡子，摇了摇头，不赞成道：“女孩子家能识得几个字，再读几本《女则》《女诫》就很好了，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教育，你这书谁买去？”
其实汪老板倒不是反对女子读书，不然也不会对晏宜欣赏有加，做她在明代的伯乐。汪老板自己也有女儿，也是同样从小延请西席教授诗词歌赋，青年守寡后成了一位颇有名气的闺塾师。
但不可否认的是，像汪小姐和晏宜这样识文断字、有一定文化素养的女子毕竟还是少数，只有很少数宝爱女儿的家庭才会在女人没有就业机会的情况下仍然让女儿接受教育。
从这一点来看，晏宜这辈子的父亲姚二老爷虽然是一个风流软弱之辈，但确实足称慈父了。
晏宜不服气：“都不试试，怎么知道没有呢？何况之前出版的《故事荟》不也多是女眷们所购么？”
汪老板呵呵一笑道：“是啊，女眷们又不能进学做官，谈何‘启蒙’呢？你是要她们学经史子集还是诗词歌赋呢？有需要的话用父兄的旧书不就好了吗？你若说要出一套针指、饮食的，我还觉得有些道理。”
晏宜还是有些不服气，但到底汪老板才是书坊的主人——这时候晏宜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有一间自己的书坊就好了。一直做着独立出版人，固然不用承担书坊经营的成本，但也没有真正的自由。
她只能给汪老板提建议，策划出版什么书，却不能真的做主决定要出什么书。
打个不是很贴切的比方，她就像内阁阁臣，虽然国家大事百分之九十九都有赖阁臣商议，但终于依赖皇帝的裁决。
可是自己开办一家书坊并非易事，首先是长安物贵，居大不易，想在北京城一间足以刊刻、销售书籍的店面，所耗是一笔不小的费用——晏宜刚攒了一盒金首饰，全卖了估计也不够。
其次，明代不比现代有BOSS直聘，工匠和主家之间的绑定往往很密切，晏宜上哪儿去找刚好失业的雕工和印工。
汪老板走后，她有些垂头丧气地向一旁的苏显之托盘而出自己这个想法。
苏显之笑了笑，淡淡地道：“你不是时常出入宫闱么？或许将此事告诉公主和贤妃，或许她们也正有这样的需要呢？”
后妃公主时常会通过出版书籍的方式彰显自己的美名，苏显之精通史书，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晏宜不由眼前一亮：“你说得对！”
萧凤翥在一旁看着，暗暗气闷，故意反驳道：“此言谬矣，宫中自有经厂，何须外间的书坊？”
晏宜却很乐天知命，大喇喇地笑道：“哎呀，事在人为嘛，等下次公主召我入内的时候，我和公主提上一提。”
萧凤翥低下头，良久不语，忽然起身离去。
晏宜一愣——这是怎么了？不高兴了吗？她也没说什么呀！真是男人心海底针呀！
再转过头去看苏显之，他的心情却很好，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笑意。他本是冰雪般的人物，让人望而生畏，笑的时候却不知怎么的，让人觉得很……可爱。
“你觉得我去内书堂教习是同流合污吗？”
晏宜正犯着花痴呢，冷不防被苏显之这么一问，连忙否认道：“当然不是！”
“嗯？”苏显之好以整暇地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
晏宜不由在心中大骂：说好话还不够，还得说出个一二三四五吗？
她忍了又忍，努力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太监也是人呀，孔夫子不是说了‘有教无类’吗？您这是比肩孔夫子的胸怀呀！”
“油嘴滑舌，一点儿也不真诚。”
苏显之听罢，整了整衣摆，挥袖而去。
留下晏宜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大约是翰林院今日休沐的缘故，午间，杨濂也来了——是来拿润笔费的。
晏宜是个出色的出版编辑，不但替他出版了《状元笔记》，小小地赚了一笔，还时不时向杨濂约稿，如请他点评一些收集来的学子的时文，刊印成小册子。
有杨濂的状元名头在，市面上又少见这种点评普通学子程文的书，几本小册子卖得很好。
对于杨濂本人来说，翰林院修撰的主职除了修书就是教书，这也算他的本职工作，又能巩固学问，又能赚钱，何乐而不为？
——不比萧凤翥家境富裕，也不像苏显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杨濂本人早已娶妻，生有两个儿子，大的今年十岁，小的尚在襁褓，还有年迈的父母双亲在老家需要赡养，家累负担很重。
这些都是晏宜和他闲聊的时候知道的。
晏宜将他的润笔费清点好，亲自递给他。杨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承蒙姑娘的关照。”
晏宜笑眯眯地问道：“嫂子和孩子到京城来了吗？”前不久杨濂一直和晏宜嘀咕，想把妻儿从河南府老家接到京城。尤其是长子正是读书启蒙的年纪，杨濂想把他带在身边教导他读书。
提及妻儿，杨濂脸上的神情松快了许多，忙不迭地应道：“再过几日拙荆就要到了。”
晏宜本着出版编辑关心作者日常生活的一点一滴的原则，又问道：“不知嫂夫人到时住在哪儿？我也好上门拜访。”
说到这个，杨濂有些悻悻：“正是为着这个，想拜托姑娘帮个忙。不知姚姑娘能不能为我找一处屋子，不必太大，我能负担得起的就行。”
晏宜想了想，苏显之的叔父死后，田产都被翁夫人霸占了，好在将原本的宅子留给了董娘子守寡。因为只有她一个妇人，家里的奴仆也打发得七七八八。
前段时间，晏宜去看望她的时候，她曾委婉地向晏宜提起，希望把空置的外院租出去，一来手上多一笔闲钱，二来也有个照应。所谓“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又不比翁夫人手眼通天，没人撑腰，没了潘秀才，滋事的人仍络绎不绝。
晏宜当时答应下来了，不过一直没遇到合适的对象——董娘子身份特殊，必须是清正的好人，而且最好是一家子才不至于让人说闲话。
眼下这不就遇到合适的了么！
论清正，还有谁比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更清正吗？
她当下将这事儿和杨濂一说，杨濂也很是高兴。
兴许是高兴过了头，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为兄还想着，等什么时候为兄不在翰林院任这等闲职，官位提一提，再纳乙方妾室。”
晏宜愣了愣，半笑不笑地道：“这个恐怕我就不能为中人了。”
杨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补救道：“是为兄失言了，姚姑娘莫怪。”
晏宜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忍不住摇了摇头，这段时日和杨濂打交道，他曾不止一次说起妻子杨太太的贤惠——杨家只是一户贫寒农家，全靠杨太太里外操持，日夜做女红才能供得起他数次科举。
可他发达之后立刻就想要纳妾了。
想了想，她还是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开口道：“杨大人熟读经义，一定看过《孟子》吧。”
杨濂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不解地点了点头。
晏宜接着道：“孟子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杨濂：“不错。”
晏宜笑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夫妻和君臣也是一样的。不错，《女则》《女诫》要妇人三从四德，不能嫉妒，但杨大人您真的相信女人能心甘情愿地将丈夫拱手让人么？不过是碍于礼教，不能反抗丈夫纳妾，可内心对丈夫的爱恋还能如初么？杨大人一直在我面前夸奖嫂夫人是您的贤内助，您能有今日，嫂夫人功不可没。杨大人真的要让这样的妻子心寒么？”
杨濂先是震惊，而后陷入沉思，过了片刻，不得不承认晏宜是对的。
“姚姑娘的话令我受益匪浅。”
杨濂走后，晏宜连忙转过身，厢房和花厅连着的小门处，一个形容妖艳的男子气喘吁吁地扶着柱子，脸上尽是痛苦的神色。
晏宜连忙叫人进来，把他扶回床上，还没来得及和这个年轻男人说上话，姚家的家仆就来找他了。
姚家出事了，准确地说是姚大姑娘出事了。姚大姑娘嫁的王家大公子突发恶疾去世，姚大太太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老太太年迈体虚，张氏又是个睁眼瞎，姚老太太让她赶紧回府上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 53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