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去汪谅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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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皇帝有鉴于丞相乱政，于大名鼎鼎的“胡惟庸案”后将丞相一职废除，并下令不许后世子孙复立丞相。
只是两京一十三省政务繁多，即使勤政如太|祖、太宗皇帝宵衣旰食、夜以继日也不能处理完其中的百分之一。因而又不得不诏选翰林，参与机务。
到了永光帝这种常年清修的皇帝，就更有赖于阁臣们的辅弼了。因为永光帝本人常年住在西苑，原本设在大内文渊阁的值房也一并搬到了这里。
值房是个当天夜里入值的阁臣暂住的地方。能够入内轮值，一向是朝廷备受宠信的标志之一。
楼玉川早年仕途不顺，五十岁才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但甫一得到永光帝的青睐，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和这位刻薄寡恩的君主和谐相处的法子。
比起一位总揽百揆的阁臣，楼玉川有时候更像永光帝的乳母——后者已经仙逝了将近十年，不过在世的时候同样深得帝心。
入阁将近二十年，楼玉川晚上时常睡在值房里。一是随着他的党同伐异，如今内阁中的人大多是脑袋空空的草包，让他们临时奏对军国大事，楼玉川实在不敢冒这样的风险；二来，永光帝是个见面三份情分的主子，楼玉川勤勤恳恳地在他面前晃悠，连家都顾不上也是永光帝一直对他宠爱有加的原因。
不过近来，朝堂的局面又发生了变化。
两个月前，永光帝忽然下令让翰林院学士兼吏部侍郎孟棻入值西苑，还赐给孟棻一枚可以用于上奏密疏的银印。
所有人都看出了这是孟棻即将入阁的前奏，那枚银印尤其令楼玉川惴惴不安——这是永光帝早年专程赐给心腹大臣，以示恩宠的。
楼玉川是这近二十年间唯一一个得到银印的大臣，也正是因为获得向皇帝上奏密疏的特权，楼玉川才能在永光帝面前指鹿为马，排除异己。
而今孟棻这个常年被自己排挤的后辈也拥有了同样的权力，这是否意味着他在皇帝心目中的情分日渐淡薄？
楼玉川还没有凭借在“大礼议”中站队成功上位之前，其实也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士，只是一直在科场上没有什么建树而已。
他读过四书五经，也读过《史记》《通鉴》，年轻时以为必须满腹经纶、文武兼修才能国士无双。
然而今日繁华已逝头已白，心中又是另一番心境。
《后汉书》里有这么一句话：“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
这是范晔用来形容后妃的，然而楼玉川古稀之年再读这句话，却惊觉臣子亦是如此。
在一众大臣里，楼玉川并不是能力最超群，建树最出众的那个，还时常因为不是科举正途出身被那些翰林官儿看不起，然而他拥有皇帝的宠信，所以也就拥有了胜利。
楼东翼听说晚上是孟棻入值，不由埋怨父亲：“爹，都是你把机会送到人家眼皮子底下啊！”
楼玉川不说话，转过身在书桌上翻找着什么东西，楼东翼却紧追不舍，又绕到他爹面前，跺脚道：“皇上要修无逸殿，你让他修就是了！横竖这天下都是皇上的，花的都是皇上的钱。你倒好，跟着户部和工部那群呆子反驳皇上，倒让孟棻这个平日里口口声声‘为民请命’的油子捷足先登！”
楼玉川把翻到的奏折顺手砸到楼东翼脸上，语气不耐烦：“行了，你爹我还没死呢。我自有我的考虑。”
说着倒回椅子上，闭目养神，不再理会这个儿子。
楼东翼却不肯作罢，仿佛跳梁小丑一般，不停地围着父亲打转：“什么考虑？我看您是老糊涂了！”
“皇上能不死么？”楼玉川突然睁开眼睛，瞟了儿子一眼。
楼东翼一惊，直接跪倒在地上：“爹，这可不兴胡说啊……”
楼东翼现在深深地觉得他爹是真的老糊涂了。
楼玉川却毫无所觉，并没有改口的意思。
他心中积怨已久，呵斥道：“是人就会死！不过你爹我肯定是死在皇上前头，没什么可怕的。但是你呢？咱们楼家呢？咱们父子俩这些年没少为皇上做天下人怒目的事儿，将来能不被清算么？”
“所以……？”楼东翼没听明白。
楼玉川恨铁不成钢地望了自己这个草包儿子一眼，心烦意乱地挥手让他出去了。
楼玉川的打算说来很容易，但做起来就不那么简单了。
就如同唐太宗病重之际，还是才人的则天皇后趁机在病榻前勾搭侍疾的太子。
他想在自己仕途的最后，向昔日的同僚们卖好求和。
——不过这个时候，楼玉川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趁着老皇帝病重勾搭下一任皇帝这种事儿是很有风险的，尤其是如果老皇帝最终没有死透的话。
* * * * * *
孟棻着实是一个尽心尽力的老师。
夜里入值西苑都不忘带上两个得意门生，以便辅导他们功课。
苏显之和萧凤翥一前一后盘坐在西苑狭小的值房内。夏夜酷暑难耐，西苑蚊虫又多，几人在里面待着都有些不好受。
孟棻冷眼旁观，出身富贵之家的萧凤翥脸上显然有忍耐的痕迹，苏显之却表现得超然物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孟棻在心中暗道：“可。”
他开口，问两个学生：“你们的贺表写得如何了？”
永光帝于西苑内饲养了十几只兔子，号称“玉兔”，又养了几只大乌龟，号称“玉龟”。
凡是兔子生子，乌龟产卵都要臣子上表祝贺。
孟棻就把这个差事安排给了苏显之和萧凤翥。对于萧凤翥的文采，他还是非常欣赏的。
苏显之点点头，随手拿出已经墨干的贺表。
萧凤翥却在一阵沉默之后，忽然站起来，对孟棻直言道：“老师，你我寒窗苦读数年，才得以跻身百官之列，不思为圣上排忧解难，为百姓直陈弊病，却在这里为几只乌龟、兔子写贺表，学生实在不能理解！”
孟棻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呵呵一笑：“众人皆如此。”
“那老师就应该犯颜直谏！老师如今圣宠正隆，如何不思改革朝廷的弊病，反倒与楼氏一党同流合污？”
孟棻依旧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了萧凤翥一眼，片刻后，转过头，看向苏显之：“履道，你以为呢？”
苏显之揖首一拜，淡然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显然，这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如何算是“忠”？齐桓公欲食婴儿肉，易牙于是杀了自己的儿子算不算忠？
孟棻的目光闪了闪，笑道：“鸣岐（萧凤翥的字）的气节值得褒奖，不过履道学会了在朝为官最重要的一件事。”
两人一齐望向孟棻，他这才将话说完整——
“慎言。”
萧凤翥低下头，显然并不十分服气。
苏显之则是想——还好晏宜考不了科举，否则恐怕很快他就要去诏狱里见她了。
孟棻并没有因为萧凤翥的言语冒犯而批评他，很快略过此事，开始指点二人的公文写作。孟棻亦是鼎甲出身，多年来又一直在翰林院编修实录、敕撰文书，于公文写作上最有经验。
两人都听得很认真。等到快天亮的时候，孟棻又给他们布置作业，让他们十日之后各交上一篇《论时事疏》来。
阁臣夜值到第二日卯时就可以走了，没想到几人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楼玉川却来了。
臣子中论得宠的程度，楼玉川仍高居首位，甚至可以自由出入西苑。
他刚面完圣，被永光帝恩赐了宫中的饭食，提了一个大食笼到值房来看望昨夜入值的几人。
孟棻连忙谢过楼玉川，一边客气道：“如何敢劳烦首辅挂念我们？”
楼玉川呵呵一笑：“都是为皇上尽忠，分什么高低？”
苏显之和萧凤翥安静地从食笼中拿出清粥和两碟腌制的龙须菜。
楼玉川却突然起了谈兴，和几人说起了快三十年前的往事。
“那时我刚刚入值文渊阁，家中甚是贫寒，居住得很远。贺仪却不同，敕造的学士府就在澄清坊。那时我们两人总被安排在一块儿夜值，贺仪就会从家中带些丰盛的吃食——不过从来不曾分给我。”
孟棻差点被入口的清粥呛到，拿出手帕擦了擦胡子上的米粒，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仪表后才打圆场道：“听说贺大人就是这般古怪的性子。”
楼玉川点了点头：“正是，他向来恃才傲物，不将同僚放在眼中，而今不知在云南过得如何了。本来么，大家同朝为官总是缘分一场，引为奥援才是应有之义，和光同尘对彼此都好。”
孟棻的眼皮眨了眨，没说话。
楼玉川走后，苏显之对孟棻道：“老师不日就要入阁了。”
孟棻没说什么，反而道：“其实方才楼玉川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和光同尘，你们要记住这个词。”
萧凤翥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什么，开口却是问：“履道兄，我想去书坊买几本新书，你要随我一道么？”
苏显之在翰林院中如今颇有“眼高于顶”的名声，很少与同僚或同年结伴出行，为此颇受诟病。
然而今日却很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斜睨萧凤翥一眼，问道：“可。鸣岐想去哪家书坊？”
不知怎么，今年越发觉得自己老眼昏花的孟棻突然从这两个其实称不上熟稔的学生的互动间闻到了一丝火药味。
“去汪氏书坊吧，”萧凤翥道，“近来汪氏出尽了风头，在京师也算独占鳌首了。”
说到这里，他突然低头，微微一笑：“不瞒履道兄，其实托名‘千金主人’在汪氏出版一众书籍的姚三姑娘正是弟的未婚妻。”
走在前面的苏显之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他一眼，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哦？我怎么听说令尊令堂有意促成鸣岐和楼小姐的好事？姚姑娘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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