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第 50 章 属于“政治 ...
-
正当晏宜焦头烂额、手足无措之际，翁夫人施施然从她身后走了过来。
翁夫人并没有上前仔细看徐景文的模样，只是嫌恶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她生性喜好洁净，见不得一点污秽的东西。
晏宜为难地转过头，刚开口，说了半句“翁姨……”，就被翁夫人打断了：“拖走。”
不等晏宜接着开口，翁夫人皱着眉吩咐身旁围着的十几个扈从：“扔远一点，不许死在我家门前。”
“诶！诶！别！”晏宜连忙拦住磨刀霍霍的家仆，喊道，“翁姨，他还会动！”
不想翁夫人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捋平自己被晏宜扯得有些发皱的袖口，淡淡地反问：“那又如何？你收留女婴还不够，还要收留十来岁的俊俏公子？”
晏宜无语地望天，心想她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怎么在翁夫人的口中好像一个色中饿鬼？
她无奈道：“我是说——咱们就不能报官吗？他伤得这么严重，也不知道是谁下的死手。再请个大夫，我来出钱好吗？”
翁夫人闻言，不由嗤笑道：“瞧你赚了那几个铜板，便忍不住炫耀。”
前面说过，明代刻书业堪称暴利，晏宜这小半年跟着汪老板混，本着应赚尽赚的原则，靠着投机取巧的本事，很是发了一笔小小的横财。
尤其是前两个月的《状元笔记》，让她在京城的举业用书届赚足了风头。
现在京师举子自印的举业用书基本都叫《XX笔记》了。
晏宜还趁热打铁，又靠着自己上辈子刷题的丰富经验，一鼓作气推出了《五年举人，三年进士》《策论素材》《截搭题狂做》等让京师学子眼花缭乱的教辅书籍。
晏宜是个小富即安的人，上辈子最大的梦想也不过是在北京能有一间小小的公寓，现在这样的局面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喜出望外了，不过对于翁夫人来说，这些钱就像泰山面前的鸿毛啦。
听了翁夫人的话，晏宜也没反驳，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向翁夫人投去恳求的眼神。
她在现代受到的教育根深蒂固地刻在她的骨髓里，让她很难对一个受伤的人视而不见。
嗯……何况还是个绝色帅哥。
——其实晏宜真的不是一个看脸的人啦！
然而翁夫人依旧不为所动，甚至晏宜夹缠得紧了，她就将脸一板，面色一沉，重重地在晏宜的手背上一拍：“还不赶紧和我回去？寡妇门前是非多，我这院子容不得外男。”
说着甩下晏宜，自顾自地往园子里走。
连着潘府后花园的角门只开了一条小缝，翁夫人身边得用的管事婆子、管家、大丫鬟都团团地围着他们。
晏宜忘了一眼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的男孩，叹了一口气：“好吧。”
跟着翁夫人进去了。
徐景文躺在草丛里，等到所有人都走了进去，角门又重新阖上之后，他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果然还是要死在这里了么？
他不由地咳嗽了一声，裂开的嘴角又隐隐地渗出血迹。
就在他做好准备和这个长寂的夏夜一同归于消寂的时候，那扇角门，又再度被打开了。
这一回，只有刚才为首的那个女孩和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仆。
他听到晏宜可以压得很低，却又在黑夜中显得很是突兀的声音：“快把他抬上马车！”
翠茵已经对自家小姐放荡不羁的行为见怪不怪了，而且现在唯自家小姐马首是瞻——小姐能赚到钱，小姐还能被贵妃娘娘（小丫鬟分不清贤妃和贵妃）褒奖，那跟着小姐准没错！
所以现在晏宜干什么，翠茵都很积极地响应，晏宜说要把徐景文抬到马车上，翠茵就在旁边热心地看着。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小丫头的声音里全是兴奋。
大半夜的不睡觉溜出门，晏宜也怕被五城兵马司抓个正着啊。城门已经下钥，他们也出不了城。
晏宜打算把人带去汪谅书坊。
她现在已经和书坊的人混得很熟悉了。给书坊看门的伙计也认得她，把人往书坊一丢，暂时安置一段时间总不是什么大问题吧——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人会不会是什么朝廷命犯啊？晏宜望着车厢内昏睡的貌美男孩，心里直打鼓。
算了，天一亮她就让人去报官！有什么事找警察叔叔总是对的！
马车经行过前门大街上最大的酒楼八珍坊，里头仍是灯火通明。
宵禁制度对于酒肆、妓院、茶楼这类社交场所向来是形同虚设。毕竟文人雅士们时常要推杯换盏、交流感情到深夜，阁臣和翰林们入内当值后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回家，路上也想吃碗热腾腾的汤面。
* * * * * *
第二天早上，晏宜没去报官。
在去报官之前，她就知道了自己救下的人的身份。
——第二天天还没亮，定国公府的人就沿着京师的大街小巷，挨个拍打铺面的店门，索问昨日夜里是否见到了一个重伤的男孩，并承诺将这男孩交到定国公府有重赏。
书坊的伙计慌忙跑进来问晏宜要如何回话，晏宜想了想，让伙计先去套话问清这个男孩的身世。
晏宜猜，这个男孩很有可能是定国公或者世子徐景思的男宠。
她在现代的时候就爱看《红楼梦》，还把白先勇、张爱玲、刘心武、邓云乡等人关于《红楼梦》的著述都看了。
琪官出逃嘛，这个她熟。
不一会儿，书坊的伙计进来传话，说这男孩是定国公府的逃奴，偷盗了主家的财物。
晏宜听了，更加坚定自己的猜测。
只是这么一来，要不要把这个男孩交出去，就成了一个问题。
趁着这男孩昏死过去，晏宜打着胆子查看了一下他的手臂和腹背，除了血迹斑斑的新伤之外，这男孩身上还有许多可怖的旧伤，往往是一道伤疤结了痂就在上面又添一处伤口，反反复复，最终在他本应白皙玉曜的皮肤上留下了许多狰狞的瘢痕。
晏宜本就讨厌定国公府和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定国公世子，情感上很难接受把一个无辜的人再扔回这种修罗地狱。
但是窝藏逃奴在明代是很重的罪。
晏宜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一开始穿越的时候那么无所顾忌了。那个时候就算株连九族的大罪她也不带眨眼睛的，毕竟那时候对于她来说，姚家人和陌生人根本没什么区别。
可是随着她在大明生活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思维方式好像也渐渐地被这个时代影响，以至于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忍不住吓了一跳。
颁布于太|祖时期的《大明律》在明朝前后被延用了270年，这之间只有苏显之柄国的时候修订了其中的几条条文。
作为封建时代的法律，《大明律》以儒家经义为指导思想，以维护三纲五常为最终目的，有许多在现代人看来不可思议的条文。
比如，现代人熟悉的“十恶不赦”这个词，原本指的就是《大明律》中十种即使皇帝大赦天下也不能被赦免的罪行——谋反、谋逆、谋叛、恶逆这些耸人听闻的姑且不论，谁能想到，在《大明律》中父母尚在却别籍异财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之一？
换句话来说，如果姚二老爷、张氏和姚老太太愿意，完全可以以此为由把晏宜告到官府。
可是，就此顺从封建法律，信仰封建思想么？即使明明知道里面有些东西是错的？
晏宜捂着自己的胸口，这里有一颗正在跳动的心。
她提醒着自己，无论如何不要让这颗心变质，否则她就真的成为了一个明代人。
晏宜让书坊伙计出去，打发定国公府的家仆离开。
“就说没看到这号人。”
难道他们还能进来书坊的后院搜查不成？
不过，晏宜没想到的是，定国公府的家奴仗着定国公府的恩宠为非作歹，由来已久，此番出来找徐景文是假，趁机向京师各个铺面索要好处才是真。
几个定国公府的豪奴在前头和书坊的伙计推搡起来，非说要到后头搜查一番。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藏了人在里面？”
晏宜一笑，心想，您倒是质疑对了。
不过既然真的藏了人，自然就更不可能让人进来了。
晏宜现在也算狐假虎威，今非昔比了。
京师达官贵人的圈子里如今都在风传，已故大学士姚燮的孙女儿姚三姑娘因为文采出众，频频被传召入宫为宫妃公主讲课。
还有人说，京师里原本并不算最出众的汪谅书坊最近大出风头，一连刊刻了好几套大火的丛书，背后的操刀手也是这位姚三姑娘。
本来嘛，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男人打压女人，不让女人读书进学考官的时候都这么说。可要是这个女人和权力，哪怕只是后妃沾上一点儿关系，他们却又都纷纷改弦更张，换了一种说法。
汉代的邓绥，唐代的则天大帝，甭管这些女人的身后名如何，她们活着的时候那些男的一个个都跟鹌鹑似的，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敢说她们牝鸡司晨。
晏宜一甩袖子，霍然拉开帘子，正打算出去臭骂这几个不知好歹的恶奴，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她之前先一步响起：“翰墨净境，也是尔等奴婢可以踏足的么？”
当了几个月翰林院编修的苏显之，如今才是真正的御前红人。而所谓“红气养人”，在接触到这个国家的中枢和无上的权力之后，他身上属于“政治动物”的那一面也渐渐地露出了水面。
高傲、阴鸷、野心勃勃，随着救世的抱负一同增长的，是这个人的城府，而代价则是他的感情、他的怜悯。
不多时，问清了苏显之的来头，定国公府的豪奴屁滚尿流地逃走了——翰林院编修只是七品官，其实还不如边陲小县的县令，但奈何苏显之是天子近臣。
封建社会的规则就是，靠近了皇帝就靠近了权力，否则司礼监凭什么被称为“内相”。
晏宜刚想打起帘子，却听见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履道兄，何必和这些小人计较。”
明代笔记也没告诉她啊，怎么刚考中庶吉士这会儿，萧凤翥和苏显之两个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
晏宜立刻转身就要往后院走，却被苏显之叫住了。
“晏宜？”
晏宜石化了。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第 5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