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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徐景文 ...

  •   “谁?”定国公一开始没听清,等到徐景思重复了一遍徐景文的名字,他又想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这个被自己遗忘的儿子。

      定国公夫人性格强悍善妒,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从南戏里学会了一身武皇吕后的手腕,后院的妾室就没一个能有孕的,不过定国公不喜欢徐景文这个儿子,却不是怕夫人的缘故。

      一言而蔽之——定国公怀疑徐景文不是他的种。

      徐景文的母亲因为父亲获罪,沦为乐籍,以卖唱为生,在京城渐渐有了些名气。定国公那时候刚三十岁出头,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嫖风宿月,和徐景文的母亲欢好过一段时日,还曾许下诺言要替她赎身。

      不过很快就抛到脑后了。

      不想十个月后,却有妓家的龟奴找上定国公府的门,说他们家的姑娘为定国公生下了一个男孩儿,这就是徐景文了。

      定国公一开始并不肯认徐景文这个儿子。风月场上的女子不得自专,定国公走后,很难说徐景文的母亲有没有接待别的男人,定国公才不愿意给别人养儿子呢!

      但最后还是认了下来,还给这个男孩儿取名叫“景文”——徐景文的母亲在定国公面前自刎,愿意以一死证明这是定国公的骨肉。

      定国公是个很平庸的人,不那么善良,也不那么坏,更多的时候是没什么主意,被徐景文的母亲这么一吓,就认了徐景文。

      虽然过后还是时常犯嘀咕,越想越觉得徐景文不是自己的儿子。

      徐家人都长得很漂亮,不然已故的徐妃也不会由一个侍奉花草的婢女被永光帝的生父庆王看中,专房受宠了好几年,可徐景文的“漂亮”却又与一众兄弟姐妹不同。

      徐景文生得秾丽,甚至可以说是妖异,那张白得如同冰雪一般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一双幽黑的眼睛时常直直地看着别人,和他对视的人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这双眼睛里,任他驱使……

      徐家几个少爷都以欺负徐景文这个来路不明的四少爷为乐,其中尤以世子徐景思为最甚。

      其实徐景文这个庶出的弟弟对他根本没有丝毫威胁,可徐景思就是讨厌他,看到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就想恶毒地拿把小刀划上一刀。

      徐景思是世子,未来就算降等袭爵也是个侯爷,定国公府的人当然唯他马首是瞻,徐家的二少爷、三少爷,还有徐家那些围着徐景思身边溜须拍马的族人和下人都想方设法地作践徐景文。

      徐景文虽然名义上是定国公府的四少爷,但终日不过吃两顿冷透的残羹剩饭,睡漏风渗雨的柴房,身上穿着的衣服都是下人的份例——就连永光帝发火勒令徐家的几位少爷进国子监读书都想不起他这号人。

      徐宛听了弟弟的话,上前也打了他一巴掌:“住嘴!你惹出的祸还嫌少么?不许再诬陷四哥儿了!”

      倒不是徐宛和徐景文这个异母弟弟有什么情分,只是徐宛每每见到徐景文,总觉得有些害怕。明明她和弟弟徐景思才是备受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但她就是觉得徐景文这个人远比看上去的更狡猾,更残忍——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死在他手上!

      徐景思无可无不可地晃了晃脑袋。

      他实在是喝的不少,头一歪就咕噜咕噜地往外吐酸水,然后像只发瘟的鹌鹑似的,搁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徐宛很是无奈。徐景思有恃无恐,打心眼里就认定了定国公和徐宛不会拿他怎么样。

      不同于几个不学无术的弟弟,徐宛手不释卷,晓涉书史,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女诸生。

      她深谙“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注1]的道理,可又无能为力——到底弟弟徐景思才是未来定国公府的主人。

      无可奈何的徐宛只好命家仆先把世子架到屋子里去,打算饿徐景思几顿。

      只是徐宛到底还是小看了弟弟徐景思骨子里的残暴和定国公府众人的阿谀奉承。

      大约两炷香之后,徐景思身上的酒意稍解,揉着被父亲和姐姐抽得生疼的脸颊,怒吼一声:“人呢!都给爷滚进来!”

      徐景思身边伺候的小厮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了进来,跪在徐景思榻前,低眉顺眼地道:“爷,您有什么吩咐?”

      想起徐景文给自己设的套,徐景思恨得牙根痒痒,捶着床榻怒道:“徐景文这个狗奴才现在在哪呢?”

      小厮连忙献殷勤道:“回世子爷的话,那狗奴才害得世子爷挨打,小的们早就将他捆起来了,就等世子爷发落呢。”

      徐景思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把他给爷带过来!”

      “诶——!”小厮们摩拳擦掌地走了。

      走到门口,又被徐景思叫住了:“把二少爷、三少爷也叫过来!”

      折磨徐景文,哪能没有自己这两个好弟弟。

      小厮们又是忙不迭地答应了。

      说起来,徐景文本人并没有苛待过定国公府的下人——他自己都过着朝不保夕,危若累卵的日子,哪有多余的力气去欺压奴仆?但却一点儿也不妨碍定国公府的奴才把其对他主子的怨恨不满通通发泄在徐景文这个半是主子半是奴才的四少爷身上。

      徐景思三兄弟欺负、戏弄徐景文,男仆们比谁都积极。

      这不失为人性的一种荒谬和丑恶:被贵人们欺压的可怜人,在日积月累的残害中,已经忘记了“欺压”本身的罪恶,只知道向上攀爬,渴望成为那个欺压别人的人。眼下他们还没有得势,只是得了一个机会,欺负在他们看来要比他们高贵的四少爷,就足够令他们兴奋的了。

      这也难怪几十年后,当大明江山随着北狄人的铁骑雨打风吹去,达官贵人们骤然失去他们可以倚仗的皇权,纷纷沦为奴仆报复的对象。而达官贵人们为了绞杀“奴变”,又不惜纷纷向先前还被视为异族的大燕朝廷投诚……

      徐景文很快被徐景思身边的家仆带了过来,一同前来的还有徐二少爷和徐三少爷。

      什么样的种结什么样的果,定国公是个胸无大志,才略疏漏的草包,徐家的几个少爷也都是实打实的纨绔子弟,日常就是斗鸡走狗,听戏闝阊。

      听说大少爷要收拾徐景文,立刻就赶过来看热闹了。

      徐二少爷已经听母亲定国公夫人说了徐景思的事儿,故意揭老底道:“那雏儿就那样好?非得在爹娘眼皮底下就办了她?”

      徐景思翻了个白眼:“滚。”

      四少爷徐景文被几个家仆押着,跪在地上,一张艳丽的面容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冷漠,仿佛他的肉|身仍在此,魂魄却在千里之外。

      徐景思本来想伸出腿,狠狠踹徐景文一脚,没想到刚才被定国公夫人捆着跪在祠堂前,跪得腿都麻了,这一脚根本没力气,还差点因为重心不稳,摔到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徐二少爷和徐三少爷见状,不由怯怯私笑起来。

      徐景思更觉得自己失了面子,面色一沉,转过头对两个弟弟阴恻恻一笑:“你们刚才不是说要给这个狗杂种一点教训?现在倒是来说说,该怎么教训这个杂种才好?”

      徐景文欺霜赛雪的脸上本来一直是淡淡的,即使被家仆拿着鞭子抽打也没有丝毫吃痛的神情。

      然而在听到“野种”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却突然抬起了头,手上、脖子上的青筋隐现,看上去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愤怒。

      徐景思几人见状,更加生出了凌|虐的快感,专门按着徐景文的伤疤戳:“怎么了,野种?不喜欢被人这么叫么?”

      徐景文的眼中流露出杀意。

      徐景思却更加开怀,甚至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在徐景文面前走来走去:“我偏要这么这么叫。野种,你是妓|女生的野种,你娘一定是被人*多了,才生了你这么个瘸腿的野种。”

      定国公之所以对徐景文这个儿子一直视而不见,除了因为怀疑徐景文的血脉,还因为徐景文是个瘸子。

      体有残疾,无论从文从武都没什么前途。父母不爱无益之子,何况还不一定是自己的儿子。

      “啊!!!”

      谁也没想到体貌羸弱的徐景文会突然暴起,挣脱两个家仆的桎梏,重重地往徐景思脸上挥了一拳,速度之快,场上众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发出惊恐的喊叫。

      徐景文是真的想让他死!

      徐景思捂着被徐景文砸出血的眼睛,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向来仗势欺人的人其实也是最欺软怕硬的,徐景思又惊又怕,躲到家仆身后,大吼道:“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还不赶紧将他给我拿下!”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徐景思看着手上殷红的鲜血,气急败坏地大喊:“给我打死他!给我打死他!”

      一众家丁争先恐后地拿着棍子上前,乱棍如雨点一般落到徐景文身上,片刻后,徐景思踹了躺在地上的徐景文一脚,恨道:“找个麻袋裹进去,给爷扔到京郊!老爷要是问起来,就说他偷了府上的东西,逃了!”

      就这样,徐景文被定国公府的下人趁着夜色扔在了京城的巷子里,没到京郊是因为宵禁下人们也出不去。

      其中一个家仆道:“要不扔到护城河里,一了百了?”

      另一个道:“别了,待会儿撞上巡城的吏目,有我们好果子吃!”

      盛夏的夜晚,胡同里的蚊虫很多,徐景文觉得自己全身都痛,胸腔是痛的,四肢是痛的,每艰难地呼吸一口气,他都能闻到鼻腔里的血腥味。

      他就要死了吧?

      真是不甘心啊,他还没有把定国公府的人都杀得一干二净呢。真是便宜了他们啊。

      那个女人,是他有意引诱到徐景思床上的——可到底没什么用,父亲对嫡长子的偏爱远胜于一切。

      这世间从来没有善恶可言,只有强弱。在定国公府中像一只狗一样活着的每一天都让徐景文更明白这一点。

      徐景文躺在地上,仿佛听见了素未谋面的母亲在呼唤自己。

      那声音由远而近,渐渐地变得清晰——

      “我的天,这里还真有个人。谁啊,谁那么缺德抛尸在别人家园子外头啊!”

      晏宜下午出门到书坊交稿,想着很久没有拜访自己的金主兼干娘翁夫人,于是屁颠屁颠上门吃了个晚饭,顺便看望自己捡到的女婴——如今被她取名为“初初”。

      结果晚上和翁夫人提着装满萤火虫的灯笼逛园子,刚被翁夫人夸了两句,就听到墙外的动静。

      晏宜以为又有人扔女婴,急冲冲地冲出来,打算教训一顿,然后就见到墙角的草丛里躺着这么一具绝色“男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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