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62、西瓜 田淑芳在弥

　　田淑芳在弥留之际提出两个请求，一是要见见李宝桂，二是想吃新鲜的西瓜。
　　李宝桂她见着了，了了她的心愿。至于吃西瓜，大家可就着了恼，那时已是深夜，到哪里去弄西瓜呢？都知道她很快就要走了，要是吃不到西瓜，她会死不瞑目的。此时的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双眼凹陷，眉毛毫无吸附力地趴在那里，整张脸瘦削得像个糊着一层毛边纸的骷髅。而肚子却胀得像即将临盆的产妇的肚子，甚至比产妇的还要大。只是，那里面孕育的不是生，而是死。她的鼻孔里开始流血水，那些血水都是从腹部倒流回去的。田秋菊一边流泪一边为她苦命的姑姑擦拭着血水。
　　“西瓜，西瓜——”吊着一口气的田淑芳还在念叨着西瓜。
　　此时，白马庙村的人们几乎都知道田淑芳快要死了。很多人站在白马涧对岸，看着那栋被灯火照得通明的小矮屋，小声议论着。大家也都知道田淑芳这时候了还想吃西瓜，不吃西瓜她就不咽气。“西瓜？咱们村里不就只有金满月家种了西瓜吗？不知道瓜田里还有没有，毕竟这季节了；就算是有，不知她肯不肯。”
　　细心的人们忽然发觉，白马庙里的木鱼声停了。待回过神来，只见刘晓军扶着金满月，打着手电筒从那边马路上走过来。有人拿手电筒照过去，发现金满月手上抱着一个圆滚滚的西瓜。那一刻，大家都沉默了，连白马涧的水都沉默起来，像是在回忆在思索着什么。白马庙村的夜啊，在那个清秋的夜晚怎么就那么静呢？
　　金满月在刘晓军的搀扶下，怀里抱着西瓜，第一次走过白马涧，走进田淑芳的家。这座在她看来披着神秘面纱、蘊藏着无限幸福的房子，在灯光的照射下，现在如此矮小、如此狭窄、如此破旧地呈现在她眼前，令她有点无所适从。刘光荣见到堂嫂抱着西瓜走进来，眼睛里闪过一抹灰色的光，嘴唇嚅动着，想着什么，却说不出口。金满月白了他一眼，见他耷拉了眼皮，便也不再理他。她迟疑一下，挪动脚步，朝人们围着的地方走去。她发现地面很不平坦，坑坑洼洼的，是没有铺水泥的缘故。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回头对刘晓军道：“刀，快点拿刀来。”“妈，我去拿！”田秋菊回头看到金满月抱着西瓜走过来，眼睛里射出一丝亮光。“你、你拿过去把它切开吧！”金满月把西瓜递给田秋菊。田秋菊快速接过西瓜，进入厨房，再回来时，手上捧着一块红嫩如新娘盖头的西瓜。她递给金满月，示意请她去送给她姑姑吃。金满月又迟疑了一下，然后接过西瓜，从人们让出的路中间走过去，一眼就见着了靠在床栅格上，硬撑着一口气的田淑芳。
　　田淑芳见金满月捧着西瓜朝她走来，干枯的眼里突然涌起了泪水。田秋菊轻声道：“姑姑，我妈来看你了。”然后，扶金满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让她给田淑芳喂西瓜。金满月双手捧着西瓜，轻声道：“想吃西瓜，你该早说呵，今年的西瓜比往年的都大。这是第三批瓜了，你尝尝，很甜哩。”田淑芳终于吃到西瓜了。说来也奇怪，连续几天水米不时的她，吃西瓜却没有吐，她像饿极了的孩子一样，一口气把金满月手上的那片西瓜给吃完了。
　　吃完西瓜，她吃力地笑笑，又伸出干瘪的手拉着金满月的手，握了握，轻声道：“西瓜真的很甜，谢谢你！”金满月一阵心酸，也握住田淑芳的手，轻声道：“地里还有。”田淑芳道：“我吃饱了。”金满月道：“明天再吃。”田淑芳道：“我要到那边去了，吃不了了。”金满月突然两眼放光，握紧了她的手道：“你到了那边，帮我看看我家刘光成，看他还好不，告诉他过年过节记得回家里来，我在屋里等他！”田淑芳点了点头。“你一定要记得对他说啊，如果他没钱花，我会烧纸钱给他的，他回家的车费不用他操心！”田淑芳又点了点头。“说实话，我有点舍不得你。以后，我该跟谁去斗呢？”金满月道，“不过呢，我也不想斗了，斗来斗去的，我也累了！”说完，她放下田淑芳的手，站起来，自顾自地往外面走。田淑芳突然大喊一声：“嫂嫂，记得到白马娘娘面前多给我烧点香啊！”金满月停住，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天空，眼泪止不住地流了起来。一轮明月斜倚在白马山上，把她的泪水照得晶光闪亮。
　　那晚，田淑芳吃到了西瓜，在甜蜜的念想中结束了她苦难的一生。而金满月则在白马庙里烧了一个晚上的纸，流了一个晚上的泪，敲了一个晚上的木鱼。自刘光成走后，她从未如此觉得寂寞和孤单。刘光成走了，她失去了丈夫；田淑芳走了，她失去了对手。想起以前的种种和以后的种种，金满月是又哭又笑。没人知道，她在哭什么，她又在笑什么。
　　心是一汪海洋，谁能测度它的深浅呢？
　　王建社听说田淑芳咽气走了，也默默地哭了一个晚上。李宝桂则假装没看见。她已经知道田淑芳与王建社没有那事了。“那天，我正在捆柴，建社哥见我捆不起，就过来帮忙。我说那你帮我捆，我去喝点水，谁知下来时，被树枝挂散了裤带绳，所以我就用手提着裤子，哪想到正好被你看到了。”“建社哥给过我钱，不止一次！”“我娃娃受欺负，也是建社哥找人帮的忙。”“我的很多地都是建社哥帮忙挖的，很多柴也是他帮忙剁的。”“我就想说，我与建社哥没那个，我得这病是因为我常常半个月才换一次短裤，还有——还有——刘光荣他不是人！”李宝桂忍住泪，握紧了她的手，道：“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一世，你受苦了！”
　　她怀疑过田淑芳，但从来都没有恨过她。如今见她病成这样，同样作为女人的她，心也是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