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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坟堆 田淑芳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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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淑芳走了。王建社躲着她在外边哭了一个晚上,她只好装作没看见。她不好问,也不好安慰。只是在她去田淑芳家帮忙之前,问了一声:“你去不去帮忙?”见王建社摇了摇头,又问:“先生选了日子,她后天早上出门,你去不去抬丧?”王建社点了点头,道:“去!”
李宝桂无法想象王建社抬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的棺材把自己喜欢的女人送上山的感觉。她麻木了。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痛。王建社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精神颓丧,心灰意懒,做工的劲头全跑光了。
送田淑芳上山的那个早上,人们见到金满月又在对岸山上,边烧纸边长声嗷嗷地哭。不知她哪有那么多的眼泪,也不知她是在为谁哭。是为刘光成,还是为田淑芳?
实际上,为田淑芳哭泣的人很多。大家都觉得她可怜,好不容易带大了两个儿子,等回了刑期已满的丈夫,却又得重病亡故。她是只吃了苦,没尝到甜啊!为她哭的人,都出于同情,出于兔死狐悲,出于对善恶不公的叹息。
为田淑芳哭泣的人当中就有王秀娟。那时,王秀娟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工作,且遇到了罗鹏程,正在谈恋爱。她边哭边对罗鹏程说田淑芳的悲惨命运,罗鹏程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没什么值得同情的!”那时她没想到“同理心”这个词,还认为罗鹏程这个人凡事想得开,是个有格局的人。但是,他的观点没能说服她。她内心里就是觉得田淑芳可怜,进而觉得女人们都很可怜。但是,金满月除外。那时的她只觉得田淑芳可怜,从来都不觉得金满月可怜。当然,她也从来都没想到,十多年以后,她也会变成一个可怜的女人,也会体谅到金满月的可怜。那时,她只觉得自己作为知识分子是可以把控自己的命运的,觉得田淑芳是可悲可怜的,而金满月那个神婆是可恨的。
她问金满月:“你当时怎么会想着要去送西瓜给她吃呢?”
外面仍下着雪,白马庙在雪地里显得格外神秘庄严。庙内火光融融,香烟弥漫,金满月一边上香,一边思索着王秀娟的问题。有只鸟从屋瓦上一飞而起,于空隙处弹下丝缕白雪,落在白马娘娘的脸颊上。金满月抬头望了一眼屋顶,又把目光投向白马娘娘。她仍旧笑着,脸上泛着瓷实的光,显得富态而慈祥。金满月踮起脚尖,轻轻拂去白马娘娘脸上的白雪,自言自语道:“雪化后该拣瓦了!”
王秀娟坐在火堆旁等着金满月回答她的问题,但是,她仿佛忘记了她提的问题,抑或是根本就没听到她提的问题,再或者是,她根本就不想回答她的问题。
她又开始敲木鱼,这声音与当年田淑芳死去那晚她敲出的声音何其相似!她开始闭眼冥神,开始翕着嘴唇念念有词,她把自己装进另一个世界,与王秀娟划清界限。岁月流霜,她把霜花戴在鬓边,把自己扮成永恒的新娘。很多人在悲伤中死去,她却依靠着某种执念,与孤独抗衡,与痛苦械斗,顽强地活了下来。王秀娟从她皱巴巴的面容中读出了活下去的方法:只要心还在日子里跳动,生活就一定会在日子里延续。
王建社决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女儿多年后会与那个田淑芳的敌手、白马庙村最晦气的女人、远近闻名的“神婆”搅到一起去。他一直认为是金满月咒死了田淑芳,在和众人抬着田淑芳的棺材上山时,他更是愤愤不平地作如是之想。为什么死的是善良勤劳的田淑芳,而不是刻薄寡德的金满月?白马庙是大家的白马庙,为何里面的白马娘娘偏偏只保佑金满月,却不保佑田淑芳?
眼见着田淑芳被一锄一锄的黄土掩埋,他颤抖着双手从破旧的中山装上衣口袋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颤颤巍巍地点上,猛地吸一口,呛住,于是,大声地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没人知道他是抽烟呛出了眼泪,还是为了掩饰流泪而抽烟。总之,他又咳又呛地流了一把鼻涕眼泪。刘光荣带着刘先文、刘先武兄弟立在旁边,倒没有一个流泪的。三个都僵着脸,无悲无喜,流露出一种漠然的表情,从这种表情深味下去,竟可发觉他们俨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之感。
畜生!无情的牛畜生!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三个披麻戴孝的男人,心中默默骂道。多好的女人,就被你们给毁了!那个老的是祸根根,两个小的是吸血鬼!把个好好的女人给整没了!白马庙村何其有幸,娶进来了这么些美丽勤劳的女人,又何其不幸,把站着进来的女人横着抬了出去!他越想越伤悲,越伤悲就越呛,越呛就越流泪不止。
田淑芳终于被一抔黄土给盖住了。金满月站在白马庙前,正可望见对门山上那个新垒的坟堆。那里埋着的女人,曾是她的仇人,是她的箭靶子,是她的出气筒,也是她的对手。田淑芳没了,她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寂寞与孤独。白马庙与对门山中间隔着一条又深又长的峡谷,那峡谷此时不单纯是峡谷,还是一条阴阳界线。
她转身回到庙里,关上庙门,又敲了一个下午的木鱼。夕阳西下,秋风微凉。她在回家之前,点了三柱香,朝山对面作了三个揖,然后,插在土阶边,任其燃烧。回到家里,她只见到刘晓军和田秋菊夫妇以及孙子文文。他们三口人躺在刘晓军原来的房间里睡觉。这些天来,他们实在是太累了。她虽然不喜欢田秋菊,可此时,她发现她喜不喜欢已无关紧要。她的儿子已经离不开这个女人了,况且还有了孩子,况且,她是田淑芳的侄女又如何,田淑芳已经死去,仇恨一个死去的人没有必要,仇恨一个死去的人的侄女更是没有必要。
她退出房间,然后去找苕哈哈。找遍了全屋,连狗窝猪圈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她突然意识到,已经好几天没见到苕哈哈金满仓了。
睡至半夜,忽然被屋前人们的喧闹声吵醒。王兴兵大着喉咙喊道:“对门山起火啦!对门山起火啦!”对门山起火的之处也是白马庙村的土地和树林,大家纷纷道:“会不会是烧纸钱起的火?”那里恰好是田淑芳的坟地。又有个参与抬棺材的人道:“会不会是烟灰起火?”王建社听了,横着脸粗着嗓门,飙出了一句脏话:“放屁!”李宝桂则拿了竹扫帚和水桶,带了一伙人,急匆匆赶过去救火。起火事件很快就惊动了邻村的人,李宝桂他们赶到那里时,早有人在那里救火了。“快点啊!再燃下去,是会烧到屋的!”几百人一起参与,凌晨又下了一场秋雨,总算控制住了火情。烧得不是很宽,损失也不算大,但终究还是要追究责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