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61、木鱼 田淑芳眼里

　　田淑芳眼里含泪，虚眯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吃了一辈子苦，临到头了，想喝可甜的，却又咽不下了。这就是命啊！秋菊啊，如果不是你，我也许早就死了，见不到今下半日的太阳了！她望着窗子里透进来的如箭般的秋阳之光，瘪了嘴，静静地哭了。我求你个事，你能不能帮我把你宝桂阿姨叫过来？我有事要跟她说，再不说，怕是来不及了。她枯干的眼窝里淌着泪。田秋菊迎向姑姑虚弱无力的目光，点了点头。
　　等在对岸的刘晓军见老婆出来，朝她招了招手。田秋菊绕到对岸，与刘晓军耳语几句。他二话不说，转身朝山那头走去。李宝桂那时正在吃碗饭，听刘晓军说田淑芳找她，撂下饭碗就跟刘晓军出来了。走出大门，见有人三三两两地凑在还没铺水泥的毛坯马路上扯着家常。他们见着了村支书，忙问是不是田淑芳没了。李宝桂阴着脸，没说话。王兴兵也在其中，他腆着脸，跟在李宝桂后面走了几步，边走边问，是不是田淑芳不行了？李宝桂仍没说话。刘晓军白了王兴兵一眼，王兴兵便没敢再跟上去。一回头，只见大家都眼巴巴地望着他。望着他的还有他的哥哥王建社。王建社此刻正远远地站在他家大门口的那丘田坎上，孤零零的，显得有些可怜。
　　秋日傍晚的白马庙村，有着丰收在望的喜气，也有着一层静谧得让人感到窒息的悲凉之气。大家现在都知道田淑芳快要去了。那个像蝼蚁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大半悲子的苦命女人，在好不容易等回了丈夫的时候，竟然患上了绝症，现在就快要去了。白马庙村的人都知道田淑芳要去了，但是还没去。像等待某个重要时刻的来临一样，白马庙村的人充满了焦灼之感，全都浮躁不安起来。只有金满月，她安安静静地呆在白马庙里，敲着木鱼，念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经文。她手上还多了一串念珠，她数念珠的样子，像是在为田淑芳的生命数倒计时。
　　李宝桂走进田淑芳家，刘晓军没有进去。他看了看门外那些田家人，他们正在吃晚饭。田秋菊见他来，端了碗饭过来，要他吃，他摆了摆手，表示不需要。田秋菊知道他心里仍横着那道坎，便也不再勉强。刘晓军转头绕到对岸，挨着一块石头斜倚着，拿出一支烟点燃，边抽边望向对岸正端着碗吃饭的田秋菊，顿感人生如梦。无可否认，田秋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有点表妹吴慧芸的影子。十多年过去了，如果吴慧芸还活着，不知现在变成什么样子。想起她来不及变老就命赴黄泉，他就痛得无法呼吸。
　　他猛抽一口烟，被呛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在他的生命中，历经了许多与死亡有关的事情。而眼前又将有人死去，且是他仇人的老婆，仇人的老婆也是仇人。他可以不用伤心，他甚至可以感到高兴。这么多年来，他恨他们，恨之入骨。他想让他们吃到苦头，因而疯狂地想出了许多法子来整他们。其实想来也特没意思，真正杀害他父亲的凶手刘光荣他没整到，整到的只是田淑芳和她的两个儿子，但是，又能将他们怎么样呢？他们不照样活得好好的？该变老的在变老，该长大的在长大，现在，老天爷开始来收人了，收走的却不是真正行凶的人，也不是七老八十的人，而是那个在别人眼中守得云开见日出的人。云开了，日出了，但可惜的是，又要落了。
　　此时，天色欲晚。一层淡淡的雾气在白马涧边升起，慢慢绵延至周围的山林，使得这时的人间像仙境一般。晚照在西天残留着片片红霞，辉映着山间的白雾，瑰丽多姿，美而不腻。活着多好！活着，可以呼吸新鲜的空气，可以欣赏日出时的清凉与日落时的苍茫。他的父亲不是活着了，他的初恋不是活着的了，他的外婆不是活着的了。而现在，对岸的那个小矮屋里，他的仇人的老婆，那个也曾是他的堂婶的女人，马上也要变成不是活着的了。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只在一线之隔。胡思乱想间，他忽然听到有人在哭。声音很熟悉！
　　循声而去，发现另一块石头的后面蹲着一个人。虽然傻乎乎的，但长相还不错；虽然头发有些花白，但脸上仍显出些孩子般的天真。此时，他英俊的充满天真孩子气的脸上，满是忧伤，腮间还挂着泪珠。舅舅，你在这里做什么？刘晓军不期想自己的苕哈哈舅舅会躲在这里，且是躲在这里哭。他哭什么？他也知道伤心？他为什么伤心？他为谁伤心？被刘晓军发现后，他哭得更伤心了，但是，他却不想接受刘晓军的盘问，捂着脸，一句话也没说，飞也似的跑开了。
　　原来苕哈哈舅舅也懂忧伤啊！望着舅舅的背影，刘晓军忘了抽烟。一阵风吹来，烟灰掉下来，落在他的手指上，疼！他这才发现，这些年自己一直是麻木的，而舅舅一直都是清醒的。此时有了痛觉他才发现，清醒的人比麻木的人活得疲累。如果没有田秋菊，那么，他不知自己会怎么活，或许是行尸走肉，或许是自甘堕落。一直以为舅舅是活得最为潇洒的那个，迎日出，送日落，吃喝拉撒，种田赶集，傻人有傻福，现在才发现，他也有忧伤，他也有烦恼，他也有外人难以发觉的隐秘的苦楚。
　　他扔下手上的烟，把烟蒂丢在地上，又用脚跟旋来旋去地踩了几下，像是要踩灭火头，又像是要借踩灭火头来平息内心的焦灼。说起焦虑，他又皱了皱眉头。自吴慧芸莫名其妙地自杀后，那焦虑感如影随行，在他心里就从来都未曾消减过。在他漂泊他乡自由放纵自己的日子里，是田秋菊的及时出现，才让他悬崖勒马，不至使他堕入万丈深渊。那时他才发现，人是有灵魂的，只是，他把它给弄丢了。但是，田秋菊又帮他捡拾了回来，重新放进了他的躯壳里。她懂他，听他讲述自己与表妹相恋的故事，她尊重他与表妹的感情，并对他们的劳燕分飞致以同情，对他们的阴阳相隔表示遗憾。她太懂他了，她太护他了，她太具有治愈伤痛的魔力了。他的第一次生命是金满月给的，他的第二次生命是吴慧芸给的，而他的第三次生命是田秋菊给的。他深叹一口气，望向自己的女人。此时，天已麻麻黑，他看不清她，但是，他知道她在那儿。有她在，他就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