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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痛啊 然而,时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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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光之河表面上的波澜不惊,终究掩盖不了水面下波涛汹涌的现实。每个人都驾着一艘船,驶着驶着,有的会触礁翻船,有的会被卷入漩涡。船能到码头车能到站,从人的命运际遇角度来看,那都是幸运的。
忽然有一天,人们发现田淑芳没出来晒太阳,白马涧边的菜地里也拱出了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草。金满仓说,他听到了屋子里面的哭声。他说白天里还看到田淑芳在外面晒太阳,晚上却听见了她的哭声,说刘光荣欺负她。刘光荣此时竟还要欺负已得绝症的老婆?大家对金满仓的话将信将疑,但从另一个方面一想,就又大呼刘光荣为“畜生”。白马庙村的人愤怒了,王建社更是攥紧了拳头,甚至握紧了锄头。李宝桂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但也知道他没那胆。人们对刘光荣那个从牢里放出来的杀人犯还是有所畏惧的。他不是天生的杀人犯,但自从他杀过人之后,他就成了杀人犯。大家本以为十四年的牢狱生活,会让他变得老实本分一些,可是,不触及他的目光尚可,一触及他的目光,就知道那牢狱生活不仅没让他变得驯服软弱,反倒让他变得戾气十足,杀气十足。他想女人想疯了吧?竟然对身患绝症的老婆那样。大家不由自主地都往那个方面想去。
但是,刘光荣没有走出那个家门,没给大家批斗他的机会。他没有走出来,人们自然也没能靠近他。大家想拿点鸡蛋,拿点瓜果蔬菜,去看望看望田淑芳,但都被刘光荣拒绝了。甚至连李宝桂这个这个村支书都被他挡在了白马涧的这边。王建社低着头,嗫嚅着问回到家的李宝桂,她好些了吗?李宝桂没好气地说,哪个她啊?你说的是哪个她啊?你那么关心她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啊!王建社便深叹一口气,皱着眉头,蹲到高坎上抽烟去了。夕阳里,他的身影是那么落魄,仿佛他成了那个得了绝症的人。
田秋菊闻讯后,带着娘家的一干人硬闯进了刘光荣家。我花了几十万块钱给我姑化疗,你倒好,竟做出那样的事来!面对田秋菊的厉声质问,和田淑芳娘家人的七吼八斥,刘光荣始终未吭一声。你杀人后爽快了,害我家淑芳妹子遭了害,她那会儿没地方去,还去我那儿住了一年多。娘家嫂子过去对小姑子不咋的,临了却三把眼泪两把鼻涕地叙起旧来。田淑芳娘家的堂兄堂弟亲侄堂侄此时皆已长大,有的早已成家,此时,被田秋菊搬了过来,站到刘光荣家门前,那阵场足以让刘光荣胆怯。白发已生的他,两眼再露凶光,也不过是狂犬末路。
田淑芳俨然已至生命的末梢,气息奄奄,身体虚弱。亲人们发现躺在被褥里的她肚子隆起,像即将临盆的足月产妇。这是怎么回事?人们不禁惊讶出声。田秋菊抹一把泪平静地说道,宫颈癌晚期病人都是这样子的,里面全是血水。她怎么会得这么个病嘛!别人说只有不干净的女人才会得这种病,我十多年没在家,她怎么会得这个病嘛!刘光荣站起来,伸长了脖子望着田淑芳道。
你是什么意思?你竟然如此看待我姑,你还是人吗?我姑要是想要做啥,她早就嫁人了,她还会呆在这个鬼地方等你回来?她苦苦地撑着这个家,为你带大了两个儿子,你竟然还这样怀疑她。不,你不仅怀疑她,你还骂她、打她,没把她当人看待。你就没想过,她原来一直好好的,为什么你回来才两年她就得了这绝症?我看不是她不干净,而是你不干净,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把细菌都带回来了!医生都说了,她得这病与卫生习惯有很大关系,你不在家的这些年,她没钱买卫生用品,你知道她都用了些啥?说到这,她望了一眼在场的男亲人,没有再说下去。田淑芳此时也望着她,求她别说了。田秋菊抹了一把眼泪,擤了擤鼻子,指着刘光荣道,你真不是人!刘光荣又蹲下身,低下头,面向地面,不再吭声。
田秋菊把众人唤了出来,对他们说,看来我姑是快油尽灯灭了。说句良心话,我已经尽心尽力了。你们去买点塑料纸来,打个篷子,再去我街上的药店拿点被褥来,咱们就到这里守着她,为她送终。大家的吃用开销,全算在我头上,还有,每个人每天发五十元钱的工钱,就算我求大家帮忙了。田秋菊声泪俱下,大家忙点头答应。
白马庙村的人见田淑芳家突然多了那么多人,且还打了篷子,还都以为田淑芳已经走了。可是,没听到炮响,没听到哭声,就说明她还活着。然而,大家心知肚明,她已近大限。金满月神思恍惚地在白马庙里敲起了木鱼,金满仓则在白马涧边踱来踱去,王建社扛了把锄头去往白马瀑布上面的田里,却并没有劳作,而是坐在能看到田淑芳家的一块大石头上,望着那座矮房子发呆。秋阳烈烈,秋霭淡淡。白马涧水缓缓地流着,发出低沉的叹息,仿佛知道一个苦命的女人还没享过福就要离世而去。大家也都静默着,只等那边哭声一起,爆竹声一响,送别那个苦命的女人,那个没杀人却半辈子沾染上“杀人”二个晦气字眼的“活寡妇”。
田淑芳不知道村里村外,家里家外发生了什么。迎着窗子里的那抹夕阳,她睁开了眼。床边摆着一碗粥,她突然就想要喝两口。她强打起精神,想坐起来,却因为肚子太大而无能为力。她啊啊地叫了两声,正在厨房里为大家准备晚餐的田秋菊听到后,走了进来。她把姑姑自床上扶起,又抽出一条枕头垫在她腰下,让她靠在床头的栅格上。田淑芳勉力笑了笑,指了指那碗粥。最近她肚子痛得受不了,她想叫,可是没叫出声来。田秋菊给她用了吗啡止痛,前几天还见效,可现在已经失效了。她痛啊,痛啊,痛啊!她整个身子都在痛,痛得无法呼吸。她早就想走了,走了好,可以解脱了!田秋菊用汤匙剜了一勺粥,放至她嘴边,她吃力地翕开干枯的双唇,让粥滑入嘴里,但是却咽不下去。她做了好几个异常艰难的吞咽动作,但仍无济于事。她又朝田秋菊勉力一笑,摇了摇头,示意她,她要把粥吐出来。身为医生的田秋菊,早已见惯人间生死,可在这一刻,却也忍不住大哭起来,然而又必须压抑着自己的声音。姑姑啊,你好歹喝一点吧。她压低声音,颤抖着说道。喉咙里挤满了呐喊与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