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女人》东方桔雪

59、癌症 白马庙村的

　　白马庙村的气氛自刘光荣回来之后，变得有些诡异。不过，大家才懒得去关心别人的生活。该劳动劳动，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当然，长久的枯燥生活之后，大家也需要调味品来调调味，所以，只要“神婆”金满月家和“杀人犯”刘光荣家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大家的味觉系统立马就会被调动起来，成为一群闻气而动的猎狗。他们有时候巴不得刘光荣家出点事，金满月家出点事。可是，自从春耕以来，他们两家似乎相安无事。金满月成了勤快的金满月，刘光荣成了勤快的刘光荣。两人似乎都迫不及待地想从土地里刨出金银财宝，因而暂时忘记了先前的恩恩怨怨。
　　平静的湖面下往往激流暗涌，人们在安常的茶余饭后，总期待着于平静之中泛出大波大浪来。然而，在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内，禾苗在朝露夕晖中潜滋默长，金银花在虫鸣鸟叫中孕蕾吐花，西瓜在塑料大棚里伸藤扯叶，一些都变得默然却不停步地向前发展，并没有给那些想看热闹的人们带来一场超凡的感观盛宴。
　　白马庙村，在王兴兵去别人家混吃那餐晚饭过后，终于又不平静起来。一生未结过婚的他，到了年过半百的年纪，也开始感觉到了无聊和寂寞。他在别人家里混到了一餐饭吃，一顿酒喝，精神就开始兴奋起来。他摇了摇头，又甩了甩头，嘴里吐出一股酒气，然后，眯了眯眼睛对主人家说，你们知道吗？田淑芳得了那见不得人的病了哩，医生说，她那病治不好，只能等死。主人一家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期盼王兴兵继续说下去。然而，他却只顾大快朵颐，没有再说下去。他似乎把这个消息当成了混饭吃的资本，酒足饭饱后，他就不愿多出一个铜子儿了。
　　有了这样的风声，人们就开始好奇，相互间交换着消息。慢慢地，三人成虎，传到李宝桂耳中就变成了：田淑芳得了艾滋病，快要死了。李宝桂虽然不相信田淑芳会得那种病，但是这让她确信：田淑芳得病了。因为，自雪融化后，几乎就没看到田淑芳出过门。那么爱劳动的田淑芳不可能因为丈夫被放回，家里有了别的劳动力而不去劳动，她得靠劳动来支撑自己的衣食住行。她没有理由不劳动，除非不能劳动。
　　李宝桂终于决定带着两位村干部去探望田淑芳，但是被刘光荣挡在了门外。李宝桂没办法，又只好打电话叫回了刘晓军和田秋菊夫妇，希望他们二人能够做一下刘光荣的工作。刘晓军自那次来刘光荣家劝架打人之后，就决定不再迈入刘光荣家半步，他们家有什么事一律让老婆田秋菊出面。田秋菊告诉李宝桂，她姑姑田淑芳得了癌症，是宫颈癌。李宝桂自然感到很震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田秋菊又说，只要姑姑愿意去医院，她愿意为她出所有的医药费。当然，她不想让婆婆金满月知道。经李宝桂再三做工作，刘光荣终于答应让田秋菊送田淑芳出去治疗。第二天上午，田秋菊和刘晓军夫妻二人把田淑芳送去了省城医院，刘光荣跟去陪护。
　　听说田淑芳得的是癌症而不是艾滋病，大家又唏嘘不已。白马庙村闹哄哄了一段时间后，就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不都说好人有好报吗？田淑芳虽说是杀人犯的老婆，可她并没有杀过人，是个好人啊。大家又开始回忆起田淑芳的好来。她年纪轻轻地就守活寡，带着两个孩子，安分守己地生活着。大家才开始回顾她的一生，想像着她是如何一个人撑起了那个风吹雨打的家，带大了两个孩子。好不容易等来了丈夫回家，却又得了这么个绝症。
　　不都说白马娘娘很灵吗？怎么不去求求白马娘娘呢？于是，好心的人们准备了纸钱，拉着刘先文、刘先武兄弟去了白马庙，要他们兄弟俩在白马娘娘面前多磕几个响头，求她保佑他们的母亲渡过这一劫。他们到白马庙时，金满月也在。他们怎么也想不通，欺负过田淑芳的金满月活得好好的，受人欺负的田淑芳怎么却快要病死了呢？想到她有白马娘娘的庇护，他们就又都释然了。金满月和田淑芳斗了半辈子，现在，不用斗了，金满月胜券在握。然而，他们却并未能从金满月脸上察觉出半点庆幸之色。她丧着脸，一言不吭。如果你正眼去瞧她的脸，那她脸上那层死灰色，会让你寒毛倒竖。她也在那里烧香，对着白马娘娘念念有词，只不过没人知道她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她没念叨完，没烧完香纸，其他人就只能等着。此时大家才发现，白马庙不是全体白马庙村人的白马庙，而是她金满月一个人的白马庙。大家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去白马庙，她是几乎天天都会去一趟白马庙。她既然如此虔诚，那白马娘娘该保佑她吧？那她求点什么，白马娘娘该应允吧！于是，他们把纸钱交给了她，要她代刘先文、刘先武兄弟去求白马娘娘。没想到，她竟答应了。她仍像先前一样，边燃香边烧纸钱边作揖打拱，边嘴中念念有词。只是，大家仍不知道她是在祈祷，还是在诅咒。
　　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从省城医院化疗回来的田淑芳竟然可以出来晒太阳，甚至可以拿着锄头去白马涧畔的菜地里莳草了，人们才相信金满月那次是在为田淑芳祈祷。两个苦命的女人，两个彼此心怀仇恨的女人，此时竟像两株藤蔓一样，趴地生长，相安无事。
　　白马庙仍香烟缭绕，白马涧水仍平静流淌，白马庙村的人们仍劳作在田间地头，太阳仍旧东升西落。如果岁月就这样舒缓平静那该多好，不指望逝去的归来，只渴求现有的不再逝去。人们的生活需要宁静，需要平衡，需要有个值得涵泳的过程。正如王兴兵所说的那样，很久没吃到腊肉了，肉到了我嘴里，我得狠狠地嚼，多嚼几口，把所有想来就流口水的滋味全都嚼出来，然后再咽下去。平头老百姓的愿望不多，一份宁静，一份平衡，一份咀嚼腊肉的惬意，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