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花对海树》时岁邪

43、海树蓝

　　颁奖典礼结束，兴奋的张帆拉住褚戈和费江淮，热情地要请他们吃饭。费江淮看了一眼正从观众席上走下来的费昌东和桂燕君，礼貌地拒绝了张帆：“今天还有事，改天吧。”

　　张帆有点儿小失望，不过他又把希望的目光放在了褚戈身上：“那褚神……？”

　　没等张帆把问题问完，褚戈紧随其后拒绝了：“我也有事。”

　　“啊……那改天再请你俩吃饭吧。”张帆遗憾地说道。

　　几个同班的男生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说：“他们俩有事，我们没事啊，请我们吃啊！”

　　这帮人最终还是喜滋滋地结伴往食堂去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费江淮睨了褚戈一眼：“你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啊，”褚戈眼神一转，落到了走来的费氏夫妇二人身上，友好地对两人道，“叔叔、阿姨，你们难得来一趟滃市，我今天中午就带你们尝尝咱们这儿的特色美食吧！”

　　费昌东对褚戈的印象很好，见小伙子还彬彬有礼地招待自己，印象就更好了，笑眯眯地说道：“那咱们就一起吃一顿吧，你还是学生没有赚钱，这顿就叔叔来请。”

　　更让费昌东意外的是，两人在说话的时候，费江淮竟然从始至终都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没有阻止褚戈加入午餐的意思。

　　看来两个小孩之间的关系是真的很不错。费昌东心忖。

　　于是由褚戈带路，几人一路往校门的方向去。

　　褚戈一面走着，一面注意到费江淮始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悄悄用手肘捅了捅他：“你在想什么呢？”费江淮回过神来，胡乱地找了个借口：“没想什么，只是在想你说的特色美食是不是指食堂的红烧狮子头。”

　　食堂红烧狮子头还是报到那天两人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当时褚戈为了骗费江淮一块儿吃饭，很不要脸的把白海中学的红烧狮子头划入了滃市特色美食范畴中。此刻听到费江淮再次提起红烧狮子头，褚戈感觉耳后根有点发烫。

　　他轻咳了一声，挠挠鼻尖：“……今天不吃红烧狮子头。”

　　几人走到了校门外，恰逢人流量的高峰期。早上的运动会项目已经全都结束了，不少学生都涌出来找附近的小餐馆打牙祭，褚戈路过了一家又一家熟悉的店铺，发现竟然都坐满了穿着同样校服的高中生，偶尔夹杂几个慈爱夹菜的老父亲老母亲。

　　完球了，早知道提前预订了。褚戈越走心就越往下沉，开始后悔自己做事还不够周全，竟然错算了今天中午校外就餐的人数，导致费家的两位叔叔婶婶走了那么久。

　　费江淮倒是没觉得什么，他慢悠悠地走着，已经不自觉落到了后面，走到了费昌东身边。

　　费昌东也不很介意，费江洋就读的平宁三初每到饭点，校门对面的所有面馆、饭店都生意火爆，所以看到这样熟悉的场景很能理解。他一边瞧一边低声地和侄子攀谈：“小淮，你们学校的男生皮肤看起来都挺黑啊……”

　　受地理位置影响，滃市的市民常年受海风吹大太阳晒，皮肤比内陆城市的市民要黑上一度，再加之中考体育存在游泳项目，泡在大海里长大的白海中学高中生们自然白不起来。

　　“还行吧，”费江淮看着前面那个有着小麦色肌肤的少年在听到费昌东说的话后明显绷紧的后背，漫不经心地说道，“肤色不影响智商。”

　　费昌东觉得侄子这话倒也是，回头想想自己那话似乎带了些偏见了，点点头：“是这样。”

　　于是费江淮看到褚戈紧绷起来的后背又回到了松弛自然的状态，他的肩头微微耸动，似是为了费江淮的话而松了一口气。

　　费昌东的看法有那么重要吗？费江淮抿了抿唇，莫名有点想笑。

　　最终四人还是去了胜利饭点，褚戈礼貌地把菜单递给了费昌东让他和桂燕君选择，由贴心地指了几道特色菜和它们的口味，让两人选择起来更为舒心。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褚戈再一次展现了他在饭桌上的强大才能。一顿饭后，他在费昌东心目中的形象再一次更上一层楼。

　　“小褚是真的不错。”趁着褚戈去上厕所，费昌东用赞赏的眼神打量着他离去的背影。

　　桂燕君也点了点头，有这样的孩子陪着侄子一块儿求学，她也放心了不少。

　　费江淮提起筷子吃掉了碗里最后一块香菇，心里头却乱糟糟的。

　　准确地来说，似乎是运动会报名开始之后，费江淮就觉得自己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他开始变得患得患失，变得锱铢必较，偶尔还会变得矫情且奇怪，虽说自己这大半年的情绪状态一直都称得上“无常”，但从前是冷静得过分，现在好似有向另一个极端发展的倾向。

　　而这一切变化的源头，恰恰正是褚戈。

　　费江淮并不排斥这种把情绪维系到一个人身上去的感觉，毕竟大部分时间，褚戈带给他的快乐多过其他。只是这种新奇的体验让他忍不住想得到更多。

　　从小到大，费江淮对大部分事物的欲求不高。家境不错加之父母几乎有求必应，费小少爷的房间里从来不缺最时新的电子设备和各种昂贵的玩具，就算是后来去了费昌东家，费昌东给费江洋买什么时也从来不会忘了给费江淮捎一份，他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的。

　　然而此时此刻，费江淮觉得自己可能缺一个永远不会离开自己的褚戈。

　　早上开幕式时褚戈的背影还清晰地印刻在脑海里，那两个排在自己身边的男生说的话犹在脑海中回荡，他以为自己短时间内还想不明白这些问题，突然在费昌东和桂燕君的三言两句间隐约有了点想法。

　　四人离开前，费昌东去柜台结账，却被告知褚戈已经在十多分钟之前付完账了。

　　原来他借口去上厕所实际上是付钱来了。费昌东转过身去，有些责怪地望着褚戈：“小褚，说好了叔叔请客的，怎么好意思让你出钱？”

　　按住还在不停震动提示有新消息发来的手机，褚戈笑得真诚无比：“你们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出钱的道理？放心吧叔叔，其实是我爸托我请你们吃饭的，他今天还有裁判的工作要做，他也很想来见见你们。”

　　费江淮垂眸看费江淮背在身后的手，瞟见还没来得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叫“旗开得胜”的人发来消息。

　　旗开得胜：“你请人家叔叔婶婶吃饭我同意，但为什么不给你爹打包几个菜来？”

　　旗开得胜：“这个月的零花钱没了嗷，谁让你不理你老子。”

　　旗开得胜：“中午这顿是我借给你的，资格赛没出线双倍奉还！”

　　字里行间不难让人猜出，褚戈这场突如其来的请客吃饭到底是背着褚致胜打着他旗号的。这让费江淮的心情更加复杂了——褚戈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费江淮知道褚戈对自己向来很不错，但明白这些后，他贪婪地想要求更多——他想知道褚戈对自己这么好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直白地问褚戈大概并不能得到什么正确答案，更何况费江淮也问不出口。可费江淮隐约有一种预感，一旦自己想清楚了这个问题，或许真的能收获一个永远不离开自己的褚戈。

　　下午两点半，高一男子组的一千米正式进入检录阶段。带着号码布的费江淮在裁判组地方确认了名字和号码，随着所有的参赛选手一齐来到了起点的位置。

　　长跑项目向来是热门关注项目，此刻跑道已经被完全清空了，而跑道两边的观众席上坐满了加油助威的学生和老师。费江淮挑了个中间的位置站定，欢呼喝彩声震耳欲聋。他转头望跑道内的草坪望，一眼就看到了脖子上披着毛巾手上拿着矿泉水瓶的褚戈，他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也正仰长了脖子在人堆里寻找着什么。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捕捉到费江淮也正朝自己看来，褚戈弯起眼角，咧出他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

　　“加油。”褚戈握拳向下一压，用口型对费江淮道。

　　就在那一刹那，费江淮感觉自己的心脏不听使唤地嘭咚乱跳起来。

　　“啪——”发令枪响起，所有在起点的人都朝前开始奔跑。

　　尽管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费江淮还是条件反射般迈开步子跟着众人一起朝前跑去。

　　白海中学的跑道长四百米，一千米的比赛要跑两圈半，不但考验耐力和体力，还考验勇气和信心，许多选手选择在起跑一开始就咬住第一梯队，企图从心理上拖垮跑在后面的人。

　　由于起步时脑子里还在胡思乱想，费江淮的出发稍有滞后，抢道结束后已经排到了最后几名的位置。

　　长跑这个项目，最后几名和前几名一样惹人注目。费江淮感觉自己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大部队就在前方三米不到的地方，只需要稍稍加速就能够缀到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但是此刻贸然加速，必定会打乱呼吸的节奏。

　　所以自己是追还是不追？

　　还没等费江淮想出个所以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了异样的呼啸风声。接着是褚戈满是担忧的声音急吼吼地响起：“呼吸的节奏不要乱！成绩无所谓！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知道吗？”

　　秋阳让跑道滚烫着，费江淮的呼吸却再度平静了下来。

　　在听到褚戈说的话之后，他突然和自己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这一次，就这一次。费江淮想，如果这一次能够放下所有情绪去争取第一，就和褚戈去提那个有点幼稚的想法。

　　——你还欠我的那个要求我已经想好的，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离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