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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花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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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褚戈脸上仍然是笑眯眯的,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并不似表面这般好。原本安静的教室这会儿彻底没了动静,坐在最前面正在翻书的同学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方勇的眼神转了转,脸上已经换上了讪笑:“刚才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别那么认真嘛。”
方勇都这么说了,如果再纠结于名次的问题,反倒显得费江淮和褚戈太过于斤斤计较了。费江淮睨了方勇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最好是。”
这段短暂的插曲最终随着上课铃声响起彻底终结。洪光军夹着教材走进教室,见三个学生站在讲台边,其他人坐在底下皆是一副不敢说话的样子,奇怪地问方勇道:“方勇,你们三个什么情况?上课了还不回去坐好?”
在老师面前,方勇向来表现得都是礼貌得体的,他三两句话揭过方才的不愉快:“没什么事,只是和费江淮同学就学习探讨几个小问题。”
看着眼神各异的三个学生,洪光军心知事情背后并不似方勇讲得这么简单,然而眼前更重要的事情是分析才发下去的物理卷子,他便暂时把这事放到了一边,招呼学生们拿出卷子。
有些事情发生过后,就像是海滩上的一粒小石子,它的出现未必能引起人们的注意,但在你的脚踩上去的那一刻,确乎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随着九月月考的结束,国庆假期便也临近了。时间进入倒计时三天,几乎全校上下都没有了上课的心思,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梦幻般的笑容。
高一1班也不例外,这一天才刚开始,费江淮一走进教室就看到了三五成群的同学围聚在一起讨论七天小长假的安排。费江淮耳朵里零星捕捉到了几个词,“爬山”“图书馆”之类的,满满都是外出活动的实践计划。
与费江淮同进教室的褚戈平日里人缘就不错,这会儿也被人扯进了话题中。离两人最近的那个男生笑嘻嘻地邀请褚戈道:“褚神,3号一起来我家打游戏呀。”
“很遗憾,”褚戈做了一个摊手的动作,脸上也摆出了个可惜的表情,“游泳队假期有特训,只给我们放两天的假,三号就归队训练了。”
“那2号和我们一块儿去爬山吧?”褚戈说话时声音并没有收着,整个教室都听得到,于是听到褚戈声音的另一波同学也跟着邀请了他。
站在那男生身边的同学也跟着安利道:“就是城北的青龙山,听说山脚新开了一家烤肉店味道特别好,咱们爬完山还能顺便吃个烤肉。”
“再说吧,要哪天真空了你们还在攒局,我就过来。”褚戈笑了笑,没有答应任何人。
“那……”男生的目光落在了费江淮的身上——费江淮和褚戈就肩并肩站着,自己刚才邀请了褚戈,不顺便邀请一下费江淮似乎有些不妥,他迟疑了两秒之后,还是试探着邀请了一下看起来不太好惹且显得有些高冷的费江淮,“费江淮同学,你要不要一起来?”
费江淮想起了快有一个月没见的叔叔一家人,正好在前几天的通话中,费昌东还提起让费江淮回家看看的事,于是他便礼貌地回绝了男生的邀约:“不了,谢谢。”
听到费江淮果然如同预料之中的那样拒绝了自己,男生松了一口气,旋即心头升腾起了一股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的情绪。
两个人回到座位上,褚戈想起费江淮的回答,问他道:“你国庆有安排了啊?”
“没有,”费江淮顿了顿,鬼使神差地把心中的计划说给褚戈听,“可能会回平宁一趟。”
费江淮之前在平宁生活的事,在两人的上一次谈话中褚戈已经知晓,这会儿听到费江淮认真地把国庆计划告诉自己,褚戈觉得还挺开心的。
至少在这个班级里,没有人能比他褚戈更了解费江淮。
褚戈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信息:“回去也挺好的,平宁是大城市,东西也比咱这岛上多。”
“你想要什么?”费江淮认真地看着褚戈,“我可以帮你买了带过来。”
看不出来小伙子还挺热心的。褚戈笑了笑,忍住了想要去挼费江淮头发的冲动,拒绝了他的美意:“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回去玩得开心就好。”
放假前一天,费江淮收拾好了要带回平宁的东西,顺手给费昌东拨了个电话,然而电话响了许久都不见人接。第三次拨打号码仍未得到回复,费江淮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念头:这个国庆怕是不能回平宁了。
晚上十点,费江淮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屏幕上显示是失去联系将近四小时的费昌东。费江淮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打王者荣耀的室友向野,费江淮揣起手机无声地走出了宿舍,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子前才点下了接通。
“叔叔。”费江淮把手机放在耳边,干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另一头的费昌东。
费昌东等了好久,原本已经打算挂断了,忽然听到电话被人接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诶?哦……啊!小淮啊……”叫了一声侄子后,他身后有广播声响起,费江淮听着像是什么地方模模糊糊地叫号。
这声音听上去有几分令人不愉快的熟悉。费江淮立刻蹙起了眉头:“叔叔,你在哪里?”
费昌东说话变得支支吾吾起来:“洋洋之前上午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把腿摔了,这会儿还在医院里住着……”
原来是在医院里。费江淮的心倏然揪紧:“洋洋的腿没事吧?”
费昌东的声音听上去还算正常:“医生说问题不大,只是轻度骨折,很快就能出院回家了,就是这个国庆得遭罪在医院躺几天……”
“瞧我这记性,”大概是看到了公告栏里的时间,费昌东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懊丧,“你明天该回家了吧?我来接你。”
费江淮毫不犹豫地截断了他的话:“我中午打电话就是想说,我国庆不回去了。”
“不是前几天还说要回来吗?怎么突然又不回了?”费昌东赶紧说道,“别担心家里没人,洋洋三号之前准能出院了,而且我和你婶婶每天晚上都会回家的。”
可是费江淮知道,回去之后哪里是费昌东讲的这么简单,至少自己的一日三餐他们都得请专人或是赶回家亲自做好让自己吃。与其回去添堵,倒不如留在滃市继续一个人生活。想着,他便拒绝了费昌东:“不回来了,学校临时有事。”
“是吗?”费昌东将信将疑地问道,“什么事啊?”
有事当然是随口编的。费江淮举着手机抬头望着白茫茫的天花板,胡乱中想起了早上同学邀请他爬山的事:“同学叫我一起去爬山。”
听是同学邀约爬山,费昌东心中的忧虑便被喜悦所取代了:“去爬山好……去爬山好啊!”自从家中出事后,费江淮就再也没有参加过什么集体活动了,这会儿居然能从他口中听到同学邀请去爬山,费昌东有了一种“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
看来果然如同费江淮自己所说的,他在滃市适应得挺好的。费昌东于是便不再劝费江淮,在电话中再三嘱托他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并承诺会抽一天来滃市看他。
“叔,”费江淮认真地对电话那头道,“太忙的话也不用过来,我一个人适应得挺好的。”
听着电话那头不知何时逐渐变得成熟的声线,费昌东的心头有些怔忡。
三月时,费昌东在医院的ICU外见到了眼睛红肿的侄子,那会儿的他用浓重的鼻音绝望地问自己:“叔,我爸我妈会没事的吧?我不能没有他们……”
然而仅仅时隔半年,侄子竟然已经能成熟冷静地说出“我一个人挺好的”。
时光的改变总是在悄然之间发生的,但它一旦开始,便永远没有回头的日子。
挂断电话,费江淮站在窗口看着窗外光芒暗淡的路灯,徐徐地吐出几口气,平复下心头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落感。
你可以想念平宁,但你绝不能因为想念而做任性的事了。费江淮对自己说。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一丝丝的凉意拂散了费江淮心头最后一点烦杂。楼梯旁的平台上传来了一阵叮咣作响的声音,费江淮循声望去,只见褚戈捏着那只“游泳冠军”手机从门背后慢腾腾地走出来。
他不会听到自己和费昌东的电话了吧?费江淮的心又一次揪紧。
不过褚戈好似刚刚才从下面走上来,笑嘻嘻地冲费江淮打了个招呼,好奇地问他道:“这么晚了,你怎么还站在外面?”
看来他没听到电话里的内容。费江淮的心放了一半,随口道:“宿舍里太热了,出来吹吹风。”
褚戈点了点头,像是对他所说的内容深表认同:“那我先回去睡了。”
“嗯,”费江淮两只手搭上了窗框,欲盖弥彰地继续眺望远方,“我再吹会儿风也回去了。”
褚戈往前走了两步后停了下来,扭过头去对费江淮道:“你也赶紧回去睡吧,夜风吹多了容易得偏头痛。”
费江淮点点头,收下了褚戈的好心。
“哦对了,”褚戈像是刚刚才想起了最重要的事,又折返回去跑到褚戈身边问他,“明天一块儿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