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皇帝不好当》叶千枭

16、第十六章 “皇上就算

　　没有人可以靠皇帝这么近，高以宸可以享受内侍们的服侍，容许外人给自己身上穿金戴玉，秦尚却不。
　　他除了还懵懂的年纪让人贴身伺候过外，七岁的时候就很少让人近身了。贴身内监除了南來就是北望，他们跟着秦尚一起长大，对秦尚的忌讳知道得比旁人更多。
　　于肃几乎把人给圈在了自己的怀里，面对面，十足的侵占。
　　这种姿势，高以宸会瞬间炸毛，跳起来跟你对着干。秦尚在于肃靠近龙案的时候就绷紧了脊背，等到自己不得不仰视着这个男人时，他情绪稳定了下来，一双眼中只有自持平静，波澜不惊。

　　他问：“将军想要什么？”
　　于肃视线在少年天子脸上巡视了一圈，如同戏耍猎物般：“你能给我什么？”
　　这话很有意思。
　　你能给我什么，而不是皇上能给微臣什么？

　　秦尚皱着眉，隐约觉得这话有点熟悉。在很久远的记忆中，曾经也有人倨傲的问他：“你能有什么好东西送给我？”
　　隔着汤池中浓雾，年少的他仰着脑袋极力邀功道：“有哦，我亲手雕的玉佩，哥哥你要不要？”
　　“玉佩？”
　　“看，上面刻了你的私章。”

　　于肃的手从秦尚的手臂缓缓滑下，在细瘦得不堪一握的腰间猛地一抽，秦尚下意识扣住了对方手腕：“你……”
　　“怎么？”于肃挑眉，“舍不得？”
　　秦尚眉头皱得更深，他手指深深陷入男人指缝当中：“将军，这玉佩是孤的私人物品，粗糙得很。将军若是想要赏赐，这勤政殿中，除了玉玺，其他你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于肃死死捏住玉佩，玉牌上并没有繁复的雕龙画凤，而是用镌刻着三个字。他扣得太紧，玉牌上笔走龙蛇的字迹全部印刻在掌心里。于肃对那三个字太熟悉了，他曾经握着某个人的手，一笔一划引导着对方写在纸上。
　　现在，他居然连自己的东西都拿不回了？
　　于肃心中莫名冒出了火气，手一扬，玉佩从腰带上挣脱出来。

　　秦尚脸色一变，跳了起来：“于肃！”他剧烈的喘了两下，冷声伸手，“还给我！”
　　于肃指腹在玉佩上滑动着，嘴角似乎带着些怀念，根本无视了秦尚的怒火，手一拱，就大步走了。

　　于肃脸上风雨欲来，一路上但凡看到他的人都吓得绕路而走，消息传到政事堂，方才各自为阵的尚书们又喜笑颜开。
　　礼部尚书绝处逢生又嘚瑟了起来：“老夫就说嘛，皇上不可能不对于肃没一点提防。天底下就没有拆不散的联盟！”
　　户部尚书从窗口瞥了眼遥遥而去的于肃背影：“他肯定是找皇上要钱了。”
　　“屁，”在皇帝面前鹌鹑一样的吏部尚书道，“肯定又给兵部要好处了，皇上没给！”
　　兵部尚书刚刚打开一份折子，凉凉的说：“俺们兵部不缺银子，你以为都跟你们一样吗，一群穷汉！”
　　“你说谁穷了？”
　　“全天下都穷也不会穷我们户部，你别乱说！”
　　“就是就是，不对，哎，胡老头你怎么说话的？”

　　政事堂又是一轮口水战，于肃直接跨马飞奔回了将军府，见到呱噪的许山徽后，于肃后知后觉的反问自己一句：“我进宫干什么来着？”
　　他直接被皇帝那小崽子给起糊涂了。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被皇帝算计了？”
　　于肃阴沉着进了书房，把玉佩往桌上一拍，许山徽低头一敲：“哟，这上面雕的啥，是你的字吗？也雕得太丑了！”

　　于肃不吭声，拿起从今早堆积的密信开始翻看，他看得快，很快就拆了一堆，也不批阅，看完了就丢在一边，整个桌子上堆积了无数的东西。
　　一排挺着大胸脯的鸽子站在窗台边咕咕咕咕的叫，你啄啄我的羽毛，我啄一下你的脑袋，热闹得不得了。
　　许山徽成了鸽子的老大，在旁边八卦：“这玉佩是不是一对？”
　　于肃瞥他一眼。
　　许山徽哈哈一笑，撸起了老虎须：“从玉佩的纹路来看，它明显不止一块，最少也是鸳鸯配，看它的油亮度可见经常被人把玩。而且，这枚私章，嘿嘿……”

　　许山徽指了指于肃放在桌边的长刀上，刀柄上也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手柄部分有一块拇指大的圆章，上面的图案与玉佩上的图案一无二致。
　　将领们的佩刀就相当于他们第二张门面，有人靠刀来识别主人。于肃的刀不多，在战场上更是以长枪为主，但是，只要是他的惯用武器上面都有私人印鉴。
　　于肃的私人印鉴是他的字——于珉之。

　　这么多年隐隐的猜测得到证实，天知道那天晚上，他眼见着皇帝驱马而来，腰间玉佩在火光映照下露出真面目时，他心里震撼无异于欣喜若狂。
　　皇帝平日里根本不会佩戴这枚玉佩。在宫里，皇帝每一件衣服，每一件配饰都有规制。只有出宫后，着装跳出了皇族枷锁，才会将私人最为喜爱的东西装配在自己身上。
　　于肃在盈盈夜色下，一眼就看到了它！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表情？好像要吃人啊！这玉佩的主人是你仇人吗？”
　　于肃重新抢过玉佩，用袖口仔细擦拭一番，再放在嘴边吹了吹，确定没有尘埃后就挂在了自己光秃秃的腰带上：“有仇，仇大了！”

　　于家女眷跟着太后一起用了晚膳才回来，众人疲倦兴致倒是颇高。
　　于肃难得到本家来，于老太君也没空搭理他，倒是问几个小辈们宫里好玩吗？
　　“好玩！太后很慈祥，又和善。”
　　“皇上政事那么忙，还每日陪太后一起用晚膳。”
　　“哎哟，那你们还见到皇上了。”老太君看着适龄却还没定亲的几个小辈笑意盈盈，“皇上性子如何？”

　　几个娇小姐面色嫣红，有人说：“皇上俊俏，君子之风。”
　　“还很风趣，总是问母亲在边关随军的趣事琐事，说我们将门之女爽利有决断。”
　　“皇上听说阿母能使长枪，还特意找了人比划了一番，阿母赢了呢！”
　　这个皇上说，那个皇上好，再一个又腆着脸夸皇帝平易近人，于肃看着这群女眷就如同看着思/春的女儿般，不停冷哼。

　　齐氏问于肃：“你觉得如何？”
　　于肃道：“他就是个小骗子。”
　　亲妹妹于妗补充：“哥哥说得对，皇上就算是骗子，也是个风流倜傥的大骗子。”

　　姐妹们疑惑：“骗谁啦？皇上对我们可好了，说我们不扭捏不骄躁。”
　　“对啊，比家里那些只会打架斗殴的混账小子们好多了！”
　　于肃环视一圈心思单纯的‘女儿’们：“你们才见了他一面就被他三言两语收买了，还说他不是骗子！”
　　“皇上说啥了？皇上不过是问了一些寻常的话，也不是问我们，是阿母她们回的话，婶婶和伯母也没让我们插嘴。”
　　“就是，而且很多话都是太后在问。皇上可不像兵营里那些马大哈，皇上懂得男女大防。”
　　“哥哥你别以为你武艺高强就天下第一！”
　　“就是，战绩斐然怎么啦！就可以诬蔑人了吗？皇上和太后那么好，是家里那些尖嘴猴腮的人好了无数倍！”

　　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群女人叽叽喳喳根本没给于肃反驳的时间。
　　于肃干脆一句：“皇帝再好，我们于家女儿也不许入宫！”
　　一道惊雷劈下来，不止是齐氏惊讶，一圈的女眷有不少都脸色煞白，咬牙跺脚了。
　　于肃指着自己妹妹：“把今日入宫后太后和皇帝问的话都仔细说一遍。”
　　以前他还不觉得于家的女眷们如何单纯，结果，今日一见，发现她们太纯真了，简直是被皇帝和太后耍得团团转，居然还一个个做起了皇后梦了！

　　太后的方法只适合女人之间。
　　于家的女眷相当于是在后宫一日游，太后带着她们赏花游湖做诗会，期间太后偶尔夸赞某位女子才貌双全，说起某位妇人有一手好厨艺，说起某家后院的趣事，浑然成了郑国上流圈子最大的八卦家。
　　于家女人可以跟着丈夫去边关打仗，搞后勤也是一把手，有话直来直往，不大玩什么小心思。稍微有点私心的，也被太后闲话家常般的话语挑起了话头，说起闻名天下的诸多奇女子来。
　　一天下来，太后就把大半个郑国民间加上官宦世家中有名头的好女记在了小本本上。

　　最后皇帝来了，太后为了助兴，才叫了舞乐来。原本其乐融融的家常宴席才有了点夺魁的苗头，小辈们争相表现，长辈们怕出岔子，插科打诨来了段舞剑，用杀气灭了灭女儿家的傻气。
　　一天下来，也怪不得女眷们夸赞太后和皇帝了。
　　于肃想了下皇帝被自家女眷们众星捧月般包围的情景，就觉得要糟。眼看着宫里就要落匙了，他脚步不停，再一次入了宫。

　　黄昏过后，两天一夜没有歇息的秦尚终于爬到了龙床上，习惯性的在软枕下摸索了一圈，才恍然玉佩不在了。
　　他抿着唇，生生忍下了要去找于肃质问的冲动，闭上眼，没多久就陷入了深度睡眠。
　　寂静得只燃了一张鹤角灯的寝殿中悄无声息，曹毅闭目端坐在角落里，突然头一沉，手一松，人软倒在了桌案上睡了过去。
　　于肃一身玄衣，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龙床边，静静注视着对方消瘦的脸庞。
　　几个深沉的呼吸后，原本睡着的少年天子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