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一钢琴协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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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之前和我说的事实并不是这样。”老钢琴家这会儿情绪并不稳定，能看得出来他一向端的正且分外灵活的双手都在抖。
他看着被冷在一旁快要被这群人的言辞活活冻死的赵女士，赵女士并没有看向他。
按理说，她心里的那道防线在江遥陈述事实以后应该已经被击破了。
可她现在连一句辩解都没有，顾北其猜她应该是麻木了，这滋味不比让他在祖欣面前被公开处刑好受多少，从今天过后，她以往为自己家人谋生所做的全部努力都会宣告破产。
但就像让钢琴家产生愤怒的源头那样，现在知道一切真相其实已经太晚了。在那之前她已经靠着他拥有了自己的资源，钢琴不过就是能把两人的距离拉进那么一点点，她知道。但这要命的一点点，利用好的话很可能就会给她带来万丈光芒的前途，利用不好失败了，失去的也仅仅是在这个合作人面前的信誉而已。
一座靠山倒下了，最不济不过是从头再来。
可是从头再来，从头再来……她马上要半条腿迈出去的儿子又能否经得住这第二遭的“从头再来”？
赵朗博才十六岁。才十六岁就要被这样一次又一次地打击，好像她从他降生之后每一步路都给他算好，到头来却又在他马上登顶的途中狠狠插了一大块绊脚石。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心情。
悔大概还是有的，但不是愧疚的悔意，对于把事情做绝没有给自己留一点点后路的江遥，她会产生的应该是更加偏激的悔恨才对。如果当年她错选另一条路把琴卖掉，或许今天就不会经历这种被扒光了一样丢在人群里示众这样难耐的煎熬。
本来就已经穷途末路，这样的人，你会奢望她在犯错以后对你道歉，发自内心懊悔然后说句“对不起”是根本不现实的。她会依然执拗地认为自己从神探跌下来都是别人的错，所谓弱者占理的傻逼念头，顾北其大概能品出一二。
他现在其实并没有对彻底击败赵女士抱有很大希望，他站在一个外人的角度理智分析了一下，尽管Barzel出言质问了她，但他们俩私底下的合作开展了那么久，要一时半会儿就为了一台钢琴的来历把关系彻底斩断，在他看来并不现实。
共同沉寂了半分钟左右后，江遥开口了：“我不奢求您会为我们提供什么帮助，我会找该找的人走法律程序，您当初买下这台琴花了多少钱，我核对之后一分不少地还给您。”
“但琴我必须要拿回来。”
他现在每说一句话，Barzel脸上的表情就难看一分，但他还是要说：“我知道您不是不讲道理的人，那是我母亲的遗物……就是倾家荡产我也会把它赎回来的。”
“你倒是不用这么说，孩子。”Barzel马上道。
收回大三角其实原本也没有花他多少，这点钱放在他眼里大抵也不过是日常开销之中的某一处，七百万本来也不是他标上去的虚价，江遥想要理论起这个那大概只能找赵女士。
如他所言，那台琴几经辗转到他手里也是费了点周章，他每年到全国各地飞，居无定所。钢琴毕竟是个大件，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往回运，也就一直那么搁置给了赵女士。等他闲下来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了，偏偏中转公司办事不力，竟然在运输途中给他和另一家外国籍买主搞混了。
从据说是几国混血的一个收藏家手里脱出，又被人中途调了包。这个“中途”是不是赵女士暂时没得到确切回应，总之一来二去琴被搬搬拆拆也已经伤了大半。老古董本身会比较脆弱，一台坏了的琴价值自然会在买家眼里大打折扣，也难为了它在人家一学校边上的破琴房里呆那么多天。
“我这人就是对自己抠，要不当初没准真头脑一热十五万把它买了。”送给我男朋友做新婚礼物，他肯定惊喜万分。后半句还是没敢说，不过这么严肃的场合，顾北其想着往事竟然也能笑得出来，实在是个人才，连旁边的翻译都在一个劲的瞅他。
祖欣小姐这会儿倒是一改雷厉风行的派头，坐着没动，也没说什么，但看脸色心情应该很不好。
“我当初觉得，如果我能收一个学生……”Barzel浑厚沙哑的声音又徐徐传来，他念叨了些往事，解释了这么多年自己妻子过世后，身边的孩子们一个个长大了飞出去，他总觉得无依无靠，心里空落落的。
至于祖欣……祖欣其实打小听他的念叨多了，还没成人就离开了家。这孩子心思重，比同龄人看起来老成，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跟家人较劲所以一直忙来忙去急着证明自己，老人家许多事情她都不甚了解。
至于让她接手自己的衣钵，Barzel更是不敢抱什么希望。
是不敢，不是不想，他想。他愿意每年圣诞节专程飞回来和她一起度过，为她准备礼物，还拿她当几岁小姑娘一样疼。可女孩子似乎并没有和他亲近的念头，被冷落习惯了，他也逐渐把心思扩展到了别处转移注意力。
办一个比赛，能多看看这些孩子们眼里的光彩，好像也能重新找到自己当年奋力一搏时候的影子。
人老了心也容易跟着老，想要心不老那就不能让自己停下，因为停下就意味着会在人生某个转不过弯来的岔路口止不住地陷入到回忆里无法自拔。
就比如，他想把古典音乐传承下去，期待后辈才出。再比如……他其实一直很想再听Alina弹一次琴。
没什么别的目的，漂泊了大半辈子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只是期待一下她还能在他有生之年办一次音乐会，让他能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为台上的人鼓掌，看着她坐在钢琴旁边微笑。知道她的一生都很快乐，那就足够了。
每个人都有点自己心里一直过不去的坎，追忆起来说是遗憾也不为过。
老爷子知道，自己的宝贝孙女祖欣如今也有了“坎”。
“怎么这一次如此上心了一个小比赛呢？”他有时候看着忙碌的孙女也会这样问。
尽管那人并不会回答他。
现在厅里的两个帅小伙子，一模一样的黑西装，往前一站和谐得像一组模特一样。再加上刚才一通阐述，都不需要猜，明眼人就能看出他们的关系其实很不一般。
“如果我把你……推荐给你老师的导师呢？”他一边慢条斯理地问着一边偷偷观察祖欣的反应，“或者说，你比较喜欢我的故乡，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其实我比较喜欢法国。”顾北其实诚惯了，接着跟翻译比划，“也不算执念吧，就是了解多了以后觉得那很美，我老师生活过的地方……还有我，我跟我初恋……开始的地方。”
真奇怪，他讲的明明是中国话，可是初恋这俩字从嘴里一绕，顿时就感觉十分羞耻，尤其听着翻译面不改色地尽职尽责给他翻译过去以后，他隔着空气都能看见江遥耳朵又红起来一块。
“像无形之中，一种牵扯着我的缘分吧。”
祖欣这会儿就彻底成了个假人。
Barzel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还很愉快地笑了几声：“是缘分，如果不去，以后会觉得对自己很抱歉吧。”
“……是啊。”青年又做出抓头发来掩盖羞耻心的不雅动作，心虚地又瞥一眼江遥的后背道：“那可能就没以后了。”
直接散伙拜拜踹了他那得。
“你之前可没这么说过。”一直不动声色的祖小姐一说话，差点把顾北其三魂七魄给吓走。
“因为我不是很喜欢跟别人讲私事。”顾北其拼命地把心脑子里那名为良心的小人压下去开始装听不懂，心道真对不起不是故意要打击你，可这是你爷爷问我的，我对象还在这，我要再去糊弄……回头江遥捅的又不是你们的屁股，他妈的。
祖欣抬眸起身，旗袍的尾部顺着大腿线条贴下来，屋里开着暖气，这么单薄的一身硬是让她穿出几分凌厉感，当着一屋人的面，她沉声向顾北其发起了挑战：“赢过我。”
“什么？”顾北其没听太明白。
“我说，想反悔不去德国了那你就赢我，”女生抱肩站在一边，她身后就是那两台被冷落已久此刻正面面相觑无语问苍天的三角钢琴，“决赛我来和你比，赢了我月底就和我们回香港拿回你们的琴，怎么样？”
“那复赛呢？”这话一出顾北其就意识到自己此刻在这群人眼里一定像个头号大傻逼。
连祖欣都没忍住翻了个白眼：“……都算你过了，”到底没忍住，甩上一句吐槽作为结束语：“匈牙利狂想外加超时？可真有你的。”
说罢女神长腿一迈从对面钢琴前坐下，“这场我出题目，还选李斯特，你能行么？”
“你不是喜欢国风音乐……”顾北其话没说完，琴盖已经被那女孩儿掀了，几个音重重地砸在琴键上，就写满了不耐烦。
“我出题，顺着你。”祖欣说，“就弹同一曲，这回不限时了，你什么最拿手直说就行，你要不说那我就随便选。”
“可以。”顾北其咽下一口口水也过去在对面一条凳子上坐下，很绅士地等着让她挑，他听出祖欣这场应该跟他压着火，会说后面那段那就应该是有了想整他的念头，要不这会儿应该早把精选集砸给他了。
其余的人一看这是艺术家们要“干仗”，赶忙扭到了一边把地方给两位才子腾出来，连Barzel都挪了。
江遥收到来自男朋友茫然无辜的目光，他倒没有很介意，回了一个安抚意味的眼神。
跟她比吧。
又不见得会输，比就比呗。
顾北其扭回他的脑袋，对面那人适时地来了一句熟悉的催促：“快点。”
“等会儿，你先还是我先？”顾北其看祖欣活动了手指就准备好要上了，他想着是不是自己也先过去那边呆着等着看，结果祖欣没让他动屁股：“不用动，一起。”
双钢协奏。
“要不然摆这两台琴干嘛？”
这个认知倒不至于让人产生措手不及的紧迫感，顾北其是没想到比试琴技还能这么玩。
那大概就是单纯地想遛遛他吧。只是他还真没跟谁同台协奏过，他们俩事先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交流，也没有搭档过，不知道能不能行反正只能尽力一试。
祖欣说完，自己先来了一段开场。
她弹了一小节，然后速度突然地提了上去，紧接着是严肃的快板。这个形容词形容快板，组合在一起其实就很能凸显祖欣这个人的风格了。
顾北其没急着接，他还在观察，俩人虽然面对面但同时演奏又被钢琴挡着，根本就看不见对方的手，对方什么速度……节拍肯定是不可能达到完全一致了。他心里很快又铺满了大写加粗的弹幕：就尼玛离谱。
祖欣自己都已经弹了一阵，他心里在叫嚣说我知道这是哪一首了，然后手指头总算落在实处跟着动了动。开了个头，他从对方的停顿中听出人家是在等着自己，福至心灵似的忽然就明白了这人的用意。
这种方式比赛，如果按照传统的策略应付那就根本弹不下去了，你肯定希望把自己最高超的技术全使出来震撼评委吧？肯定很希望装逼吗是不是。但是你丫的这个逼装起来了，对面可还有别人呢，你俩各装各的逼配合不到一起，别说一首曲子，就是一节那都未必能遛到一块。
李斯特的第一钢琴协奏曲，中间部分舒缓灵动，含蓄温柔。
主题部分的表达他完全交给了祖欣，因为就算记得谱子，他俩练都没搁一处练过，想要不出偏差也基本不可能，既然祖欣起的这个头，那就辅助她得了。
小姐在对面，可能也感受到这位绅士的谦让了，她极速转下地一个收尾，顾北其明显感觉出周围的空气流动贴着自己耳膜迅速切换成了另外一个调。
泛音一下一下敲钟摆似的，让他不看那边那人的手也知道她的技巧真的运用得极为高超。钢琴高音区的音调配上那双手，顾北其脑子里迅速浮现出“打点计时器”这么个形象地比喻祖欣手指头的鬼东西。
“劝你别那么谦让。”
小姐不愧是小姐，说中途换曲子就换曲子，很狂野，毫不留情。
“继续。”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一钢琴协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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