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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如果多养一个会介意吗? ...


  •   江盏已经在自家门口站了十多分钟,脸被头顶的小灯泡烤得发烫:“真的不用,给你们添麻烦了,谢谢谢谢。”

      两个戴头盔的交警:“好的,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您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

      合上房门,江盏忽然很头疼这位深更半夜闯进自己家的青年,因为顾北其的状态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整个人身上冒湿气,眼睛又肿着,他开门那一瞬间都被这孩子那张凄惨的脸吓了个半死。

      “你先去睡吧。”江盏摸了一把沙发上另一位娃娃脸男孩子的头,后者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披着睡衣就赤脚跑了下来,他没见过顾北其,只好用不安的眼神无声地向男人传达询问。

      “没事的。”江盏自我安慰过一阵,勉强定下心神把他送上楼去:“别担心,小遥没事。”

      “江老师……”

      “嗳。”江盏坐到顾北其对面的沙发上:“不用急,那些是我们自己家人,不会伤害他。你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了。”

      顾北其说不出话来,他从自己家别墅门口那条路被人放开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大半夜的莫名其妙上错了一辆私家出租车,不知被一路上拼车的人给拉到了什么地方。司机叫他半天见人没反应以后便直呼倒霉,以为拉上来一个精神病,随便把人丢给路过的两个交警就驱车跑了。

      江盏瞧他睫毛一抖,眼见着又有那么点想哭的意思,“是不是他,和你说了什么?”

      看这反应,做父亲的也猜出来了个大概。

      楼上虚掩的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男孩子怯怯地缩在漆黑一片的屋里,听下面人的说话声。

      这个时间段,Pamela都还没睡着,洗过澡随便披了条毛巾坐在床上一条一条地往他们的小群里发消息:“Iris又失联了?我靠。”

      突如其来的国骂让对面的日籍男孩不知所措:“……”

      两边的家长同在中国经商,不过Pamela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俄国妹子,但她打小就爱说,中文水平已经到了能和地道的北京人以假乱真的程度,仨人认识之初还是多亏了她从中间牵线搭桥藤林才和江遥说上话。

      “那个人好像很急,我现在要下去吗?”

      “不了吧。”女孩子细细思量,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他们局外人说多了也是白搭:“我觉得叔叔会处理的。”

      “那位……”藤林又听见了顾北其在下面很激动地求证着什么东西,忍不住去望了一眼,“真的是,男朋友?”

      “男朋友”顾北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件事另一位当事人的小伙伴们暗地里扣上了这样一顶帽子。

      耳边却是江盏切实的回复:“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没想到……”

      男人说到这,特意停顿了几秒。

      一声叹息。

      “他没说错,我和明莉是夫妻。”江盏眼睛飘向餐桌的方向,才想起来那个摆照片的地方早已空了许久,忍不住苦笑:“我和她,从学生时代就在一个剧团上课,她弹琴,我学的跳舞,那差不多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婚后不久我就留学到里昂,当年那个情况其实也有点复杂,我的家庭不是很愿意我们在一起,有了小遥以后,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说到这个,男人明显有些消沉:“那时候学业和事业都刚刚有些起色,但明莉比我有出息,也是因为这个,那一整年都在东躲西藏的,最后还是决定要在法国安家。”

      男人想了想,忽然问了顾北其一句话:“你还记得,你是从什么时候起跟着她学琴的吗?”

      顾北其微怔,这个问题,江遥之前也问过。

      幼年时期的记忆如今只剩下几个零零碎碎的片段,十几年过去,那其中的真实性也已经不可考。顾北其摇摇头:“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江盏起身回屋,不久后找了本厚厚的东西来,他把它拿给青年:“我想,你和小遥不记得的东西,她都帮你们记下来了。”

      顾北其翻开了那本相册。

      江盏打扫家里的书房时把它捡了出来,那时候封面落满了灰,打开扉页是女钢琴家一家三口的合照。他想江遥应该没有看到过母亲留下的这东西,就擦干净之后收在了自己眼熟的地方,“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的那天,我记得。”

      他原本想把它交给儿子,谁料后面一忙起来就忘记了。

      男生死死盯着那张合照,再也移不开眼。

      时间已经很久了,照片中央那个小孩儿压根儿没长开的模样,小鼻子小嘴,但隐约能看见他熟悉的那个人的影子。

      “我总觉得,我应该是对你印象很深的,至少从那时候起就……”男人的话还在继续。

      顾北其已经没有力气回应或者追问他的话了。

      那满满一本的照片里,自己居然占据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哪怕十几年之后的今天再看过去,他也依旧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我吗?”

      小男孩还没有琴凳高,得举起手来才摸得到那一排琴键,身后不知是谁拿着相机记录下了这个画面,但应该不会是宋明莉,角度很高,至少不是女人能够达到的位置。

      一直到三四页之前,全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那之后才慢慢的发现还是婴儿时期的江遥。

      老老实实地呆在他的小床上,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镜头看,眉目已经能见到长大之后那般好看的形状。顾北其的心兀地柔软起来,一张张接着翻下去。

      “……可是那时候我们也算聚少离多,真正谈论工作上事情的时间很少,好不容易见一面,也不想把有限的时间拿来谈论这个。”说到这,男人罕见的有点难为情,他语调很轻,听起来很是舒服,渐渐磨平了青年心中的悲怆,“但是记忆不会错,明莉有一个中意的学生叫小七,这是我那时候起就知道的。”

      “给你上第一节钢琴课的时候,你应该还没到三岁,或者就差不多是那么大。”他回忆着。

      是了。

      自那时候起,到现在,差不多已经是十六年。

      伴随着他的成长,大洋彼岸的另一个少年也在悄无声息地追赶着他的步伐,顾北其在少儿钢琴赛首战告捷,七年以后的巴黎歌剧院舞蹈学校里已有江遥站在大教室里跟着教师指点起舞的身影。

      他的西装尺寸渐渐宽大起来,他的头发一年比一年长一寸。

      宋明莉把他们两个的身影比对在一起,每一页两个放相片的位置,一上一下,少年们隔着一道细细的装订线,视线也慢慢朝着彼此靠近。

      一本相册里记录着两个孩子的成长。

      她视若至宝。

      眼里那几丝水雾渐渐就模糊了视线,顾北其还没来得及让熟悉的悲伤感涌出来,江盏已经把他手里的东西接了回去:“‘小七’和‘小七哥哥’……明莉的学生,和小遥总挂在嘴边的人,世界上真的就有这样巧的事。”

      某些东西,他无法再对着青年提起更多。

      比如他的家事。

      这些事情宋明莉也基本不会提起,尽管那时她是离顾北其最近的人之一,那些她早就想付诸于行动的事,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去兑现。

      顾北其家里有多反对他走上这条路,她就有多希望把他赶紧培养成材。只有他真的变得强大起来,她才好慢慢收回那副名为保护的羽翼,让他自己走到万众瞩目的顶点,而非经过一个“名气很大”的老师之手。

      顾家闹离婚闹得沸沸扬扬,少年每每来琴房等她上课时,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那些淤青血痕是怎么来的,她心知肚明。可少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撒娇卖乖地糊弄过去,倔强地守着那点小小的自尊心,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宋明莉心里很煎熬。

      她和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好像在无形之中展开了拉锯战,她多带顾北其学习一天,那边就通过这样的手段给她心里施加一份压力。有些时候她的脾气上来,也会明里暗里给自己的家人暗示。

      江盏知道自己的妻子一直渴望拥有一个小女儿。

      大概每个年轻妈妈都有过调皮的时候,小时候的江遥白白软软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洋娃娃,趁着他不记事,宋明莉也弄过那么两件精巧可爱的小裙子给他换上,看见儿子留长头发她都会被重新激起那点死灰复燃的恶趣味,嚷着要带他烫成画报里那种卷毛,未遂。

      现实不如她愿,虽然男孩女孩一样好,都是母亲最疼爱的骨肉,但妻子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并非听不出来,“小遥……会愿意我们家再多一个小孩吗?”

      “那大概会争宠的吧。”他苦笑,“他连我抱一下隔壁班一起跳舞的女孩子都会吃醋。”

      宋明莉不死心地亲口去问她的儿子:“如果我们家里再来一个小朋友陪你玩……”

      话说到一半,都没说完。

      江遥躺在地上滚,只打雷不下雨地表达了自己的抗拒,凄凄惨惨戚戚,委屈得像红眼睛小兔子。这让在场的两位大人内心同时受到了灵魂拷问,成功断了这无厘头的念想。

      接顾北其来自己家里的愿望彻底泡汤。

      后来大家聚在一起谈起这事,阮爱生还老爱拿这茬开玩笑:闺女没要成,要不就能有女婿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事成了宋明莉一生的遗憾。

      但她不会想到,原本生活毫无交集几乎活在平行世界里的两个孩子,居然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悄咪咪接上了线。

      说到底还是命里注定。

      否则,江盏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能让自己迅速消化并接受这个事实。

      “你现在一定很难受,恨他什么都瞒着你。”

      “但是这件事情……本就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你又何必自责?”

      顾北其:“我只是……”

      他想,他何来的资格怨恨江遥。

      那是他的光,他年少时期唯一的欢喜,江遥瞒着他,为的是不叫他在这条路上走过去,回过头来,才发觉自己留下了太多遗憾。

      他希望他一直保持着他们初识时那般的模样,风华永盛,心之所向,前路灿烂。

      江遥不后悔喜欢他,他却要丢开他。

      顾北其,你真的是个混蛋。

      他心里是有恨,但那恨终究要落在自己头上。

      江盏一惊:“这是做什么……”

      青年起身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咬着牙不让自己再次丢脸地哭出来:“对不起,江老师,因为我一句话,害得江遥差点……”

      就算江遥是跟随宋明莉坐上了那趟回国的飞机,他的心里也一辈子无法释怀。

      “……我和你聊了这么多,可不是想听你跟我说这种话。”江盏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连连摇头,“你一定还是没想起来你和明莉究竟约定了什么,也忘了你和小遥,你们两个互相扶持着走到现在,支撑着你的初心。”

      他把手里的东西重新塞回到青年怀里:“这本相册还没看完,你拿回去吧。”

      青年猛然抬头。

      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

      ——————————————

      “你坚持了那么久的钢琴,绝对不应该只是为了有那么一天,能亲自回到法国看一眼明莉,把这些年她花费在你身上的心血如实交还回去,再给她鞠个躬,问声好。”

      “小遥自己从家里跑出去,连保姆都不让跟,直接跑到我教课的学校找我那天,我亲口问过他:想好了没有,是不是真的喜欢跳舞。”

      “直到我反复确信过后,才答应让他来学。”

      “他坚持了这么久,即使可能以后再也没法回到他心爱的舞台上,我也不后悔教他。明莉教了你十三年,她如果还在,也绝对不会想听到你刚刚那样说。”

      顾北其背着月色离开了江家。

      江盏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还没睡吗?”

      藤林站在门口,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睡不着。”

      “我们太吵了吧。”

      “没有,不吵。”

      藤林说的中文,没有Pamela那么字正腔圆,因此语速很慢,尽量能让人听得清楚:“江先生。”

      江盏回到厨房,正打算给男孩子按照江遥在家时的惯例冲杯热奶,“嗯?”

      “您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江,今天要走。”

      这两个差不多的称呼,他叫起来还有些生涩。

      “嗯,知道,但不知道是今天。”牛奶热好,江盏唤他坐下,“回来了也有半年,怎么想时间也该到了,走了也……也不意外。”

      藤林吹凉了入嘴的那一小口,心里想着,这次回来的晚,没有见到面,有点可惜。

      现在也只能靠手机联络了。

      “也没关系。”他笑了一下,似乎想用其他话题来让对面的大人安下心神:“说不定是钢琴有消息了,也许会带回来好消息呢?”

      江盏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这个。

      但转念一想,也是,江遥在北京没有其他熟悉的人,发现钢琴丢了,能拜托的对象自然只有他那几个叔叔。

      他苦笑:“回来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由他去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如果多养一个会介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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