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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少年一身红衣恰如当年须弥山初见时的装扮。他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斜依着门扉,动作显得有些轻浮放浪。

      他面目俊美不凡神采昳丽,过于精致的五官因为年少看上去稍显稚嫩。

      张旻有些诧异,这样一张脸教人一见难忘的脸,自己昨日怎么毫无会印象。

      少年的视线一直跟随着自己的师兄,当张旻出现时,只是淡淡的一瞥。

      张旻本不欲打扰李松云,准备静候片刻。

      那少年突然开口道:“师兄,张真人来了,你感觉不到吗,真是块木头。”他声音不大,尾调上扬,尽显少年的骄纵与跳脱天性。

      张旻摇了摇头,像是要赶走心中那一点说不出来的别扭感觉。心中宽慰:既然涟月夫人已经起卦问过吉凶,自然是不会有任何问题。

      李松云闻言,将最后一剑刺出,方才收了剑势。

      “真人,失礼了。”李松云眼中带着歉意,向对方施礼,又道:“我兄弟二人前来叨扰,有劳真人。”

      “贫道正是为此事前来,今日贫道将二位昨夜所述之事禀告了掌教真人。掌教十分心喜,有道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如今道门式微,像二位如此年少有为的修行者,已经是世间少有万里难寻其一。若是二位有意,张旻愿代玄霄派倒屣相迎。若是两位道友不弃,玄霄愿许以客卿,一切用度比照内门精英弟子为准。二位之需在我派门人,出山降妖力有不逮时,适时襄助即可。”

      张旻说这话时,心中有些赧然,若是换做千年前,哪有主动让客人帮着自己干活的道理。可是如今道门式微,妖魔却横行四野,玄霄派上下除了坐镇山门的掌教和数名长老,再没有一个结丹的弟子。就连他自己也早在灵气凝实之后修为进境止步不前许。若是能得到李松云师兄弟的助力,玄霄派的实力自然能增进不少。

      “这是自然,请真人放心。”

      得到对方首肯,张旻面露喜色,客气道:“二位放心,我玄霄派并无门户之见,从今往后,我门中弟子待二位道友,不论辈分长幼,皆亲如袍泽。”

      张旻见李松云态度不喜形于色也不过分谦卑,心下松了一口气。想到自己之前无意忽视了萧晗,此时更是留意了几分,却发现对方似笑非笑,看神情有些不耐烦,自顾自的拨弄着一节青竹。

      他本有心想要与对方寒暄几句,萧晗却是皮笑肉不笑的随意敷衍,气氛顿时尴尬到无以为继。

      张旻还以为萧晗是因为自己昨夜怠慢了他,年少气盛便不愿意搭理自己。好在他年纪张于对方不少,脾气也甚好,并不与萧晗计较。

      李松云在一旁将这些情景尽数收归眼底,不得已对张旻客气解释道:“师弟年纪尚幼不懂规矩,怕是要唐突门中的诸位长辈。但玄霄收留我师兄弟二人的恩情深重,松云是必定是要前去拜谒一番,只是不知真人可否为贫道引见一二。”

      张旻今日前来的目的本就是因为门中长老指名要见李松云一面,听对方主动提及自然是欣然称是。

      “道友何必过谦,道友乃是贵客,收留之言以后休要再提了。”

      “掌教特意嘱咐,若道友闲来无事,想邀道友前去品茶清谈。”

      “不知掌教真人何时方便?”

      张旻侧身一请:“道友请随我来。”

      玄霄自古就是个大派,山门内宫观繁多,有不少处还是数进的院子。只是数百年来多有失修难以为继,早有了凋敝之相,只有山顶的宫观仍就被小心维护至今,除了用以供奉神像主持道典的宫观之外,便是掌教与长老们的住所。

      张旻带着李松云直接来到了主观配殿的客堂之外。在门口伫立片刻,细心交代了几句:“如今门中长老多数在闭关修行,内间正座是本门掌教。他一旁的还有门中太上长老,尊号涟月真人。真人道法玄妙,却并未受戒出家,故此我们大多称她为涟月夫人。”

      李松云听着“涟月夫人”这个名号,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曾经的记忆随着复生日久,渐渐变得模糊,过去的一切恍如隔世。只有些影响他命运的大事,他心中仍有清晰的印象。可若是遇到什么情景触动,他也能够想起些许已经被遗忘的细节。

      他突然想起,曾经玄霄派有一位修为高深的长老,传授过一套凝练天地灵气的功法。助他稳固成仙后尚来不及稳固的心神和修为。若不是那套功法,只怕以他当时的情形,不仅修为岌岌可危,甚至会有性命之忧。按理来说如此恩情,定然是应该铭记难忘,就好比他永远也不会弄错萧晗的真实来历。

      可是为什么他竟然完全想不起对方的样貌?只是当听闻张旻提起“涟月”二字,他才似是而非的想起涟月夫人似乎就是曾经赐他功法的玄霄派长老。

      张旻嘱咐完,将李松云引入厅内。

      在此处乃是偏厅并非正殿,倒也算不得十分正式,为的便是让人少些拘谨。但自己毕竟是晚辈,李松云便行下了一套五体投地的大礼。

      玄霄的掌教前世他并不曾见过,此时于他却是长辈。涟月夫人更加是对他有恩。这礼他行的心悦诚服,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严谨而认真。

      “晚辈拜见掌教真人,涟月夫人。”

      主位的玄霄掌教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模样。他结丹近百年,之后修行再无寸进,如今容颜相貌为已经露出衰老之态,只怕是寿元将近。不过对方容颜虽老,却是精神矍铄,红光满面,看不出任何衰败征兆。

      只见他双目炯炯有神,眼神刚正,可见道基稳固,应当是个正人君子。

      与他并排落座的是一名紫衣女子,只见她肌肤白皙,发如鸦羽,眉目秀丽。乍一看好似双十鼎盛年华,细细一巧,又发现她面貌虽然丝毫不见岁月痕迹,但是双眼好似一汪幽深潭水,仿佛藏有诉不尽的岁月时光,恬淡自若,不露悲喜。

      玄霄掌教尊号孤云子,早年曾拜入过释教,曾是个未受戒的童行沙弥,后来半路改投入了道门。

      涟月夫人按照辈分算,其实是他的师叔。孤云子见李松云行拜礼,没有阻拦,而是正襟而坐,颔首还礼。

      “小友不知师从哪位高人?”一张口就开门见山,毫不客套,看来这掌教也是个直来直往的性情中人。

      “家师并无名号。不过自幼起,家师便教导晚辈修行之人应该心怀世人,不可独善其身,乱世之中应当以诛邪铲恶为己任,就算做不得匡扶天下的英雄,也要无愧于心。我们师徒虽然修为不堪大用,但是却一直在江湖行走为百姓驱妖捉鬼。”

      这话说的好听,言下之意不过就是驱邪抓鬼的游方道人。

      虽然有门派传承的修士往往看不起游荡江湖的散修,大多觉得这些人不过是装神弄鬼的骗子,对于他们以此谋生颇为不齿。可若是不去驱妖捉鬼,李松云师徒俩就只能喝西北风。因此李松云自己从来没有因此而自怜自轻,每每提起都是坦荡自若。不过如此场合,他还是说的稍微委婉了一些。

      彼时他尚且年幼,还未来得及展露出什么惊人的修炼天赋,他师傅那半吊子的水准,与其说是个降妖伏魔的世外高人,更像是是一个为生活所迫的江湖骗子。因此两人的日子过的颇为艰难,也导致李松云至今哪怕常年练武,也显得比常人纤瘦。

      白胡子掌教哈哈一笑:“看来小友早年也是历经苦楚,却难得不改初心啊。”他转头望向一旁的紫衣女子,继续道:“涟月师叔,你看这孩子天资出众,心性也颇为坚韧稳重,我瞧着还不错,您瞧着如何?”

      涟月夫人莞尔道:“你一把年纪,也该当更稳重些,我瞧着这孩子倒是要强过你了。”涟月夫人与掌教并排而坐,位置上看不出主次,外表上看起来像是一对爷孙,话语间孤云子隐隐以对方为尊,涟月仿佛是孤云子的师长。

      孤云子闻言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言,看起来很是受教。

      涟月站起身,只见她身量高挑,站立之后风姿更甚。她长发未挽,只是在两侧耳边稍作修剪,显得错落有致,将她粉白的面颊衬的十分精致小巧,竟带着少女风韵。可她脸上的表情却丝毫不带少女的娇俏,十分端庄稳重。

      她步态轻盈,还未见她如何迈步,眨眼间行至李松云身前。她伸处一只手,深紫色的袍袖间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她张开的手指洁白细腻好似幽兰绽放。

      一点流光自她指间渗出,像是七月的流萤缓缓没入李松云眉间。刹那间,李松云只觉得心神动荡,好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脑子。

      他大约失神了半盏茶的功夫,等再回过神来时,涟月夫人已经是芳踪难觅,只有白胡子的孤云子毫无一派掌教风范,笑嘻嘻的支腿坐在堂中,怡然自得的品着瓷杯中的香茶。

      “多谢前辈!”李松云勉强收束心神——他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一见面就用这么玄之又玄的方法直接给他脑子里灌入一门功法,粗略对照,发现正是他前世所得。

      只是那个时候他已经修炼出了仙元,凝聚了神魂,勉强算是个地仙,可如今他只是金丹修为,凭什么得到对方如此看重?

      “小友你莫要多虑,夫人所赠乃是她那一脉世代相传的功法。”

      涟月夫人一脉虽然隶属玄霄派,但是千百年来有其独特的传承。每一代都只会单传一名女弟子。并且在收徒后,师傅就会归隐闭关不再与外人接触。所有事物一应交给自己的徒弟打理。

      “夫人惜才,定是怜惜你才华出众,却苦于没有传承。这功法虽然修成了也没有什么移山填海的大用,却最是有助于炼化天地灵气化为己用,正好为你补上没有合适化炼功法的不足。

      我派每一代的于修炼一途上天赋卓绝者,皆能得夫人一脉赐法,你放心修炼便是。”

      孤云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又道:“只是百年来我派式微,已经许久无人得此传承,小友得此机缘,应当勤修不辍才是,不要辜负了夫人一番厚爱。”

      李松云深吸一口气,心生感动,道:“晚辈省得。”

      玄霄派虽然是道修的大派,却也早就不复往日盛景。此时虽然还算不上是穷途末路,但正如江河入海,泥沙俱下。门中弟子良莠不齐,无法胜任者甚多,以至于延续数千年的门派规矩,道家科仪,七七八八的,大多是不太用遵守。

      也难怪执掌科仪的祭酒就只有张旻一人,而他主要的工作还是一些闲杂琐事,更像是一个整日掌管柴米油盐的管家。

      只是规矩科仪可以简化,但是一年一次的东皇祭却不能废除,算是派中一年难得一次的大事。

      眼见祭典将近,门中大小修士也忙碌起来。

      原本李松云二人客居的竹屋,距膳堂较远。加上他们又是客人,出于照顾,专门吩咐了一名小道童为他们二人送饭。可是今日那道童还有别的事要忙,实在走不开,只能委派膳堂中的仆役前来。

      这玄霄派除了门派弟子,也有少数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或者是丧子后无人依靠的老人充当仆役。平日里做些不太消耗体力的轻活,算得上是一大善举。这些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半大孩子,或者是五十来岁还有些劳力的老人。

      可是今日来的却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人。那女子身着粗布麻裙,衣饰虽然简陋但是干净整洁,身段修长窈窕,远看很是动人。

      只见她手中提着一只荸荠形状深色的生漆食盒,一路沿着不太平整的石阶而来,步履轻盈敏捷,行了一路丝毫不露疲态,像是经常从事劳作。

      李松云原本正在看书,听见有人叫门,马上放下书本前去开门。而一旁的萧晗还赖在床上,半靠着墙——实在没有办法,这里除了床就只有竹凳,根本没有供人休憩的塌,想要找个能靠的地方就只能坐在床上靠墙。此时他正百无聊赖的泛着一本发黄的话本,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寻来的。

      女子进屋后将食盒中的饭菜摆好,又将上一次的碗碟一一装好。正准备离开,却被李松云突然叫住。

      “姑娘,我们可曾是见过?”

      女子抬起头,她双眼黑白分明生的十分明秀。脸上却覆盖着一层皂纱,将大半面颊遮住,只是隐约可以看出她面部轮廓清秀可人。

      那女子一抬头,覆盖在脸上的皂纱从一侧滑落,露出面貌。只见两道不知是疤痕还是胎记的红色印记横贯她整张面容,不仅让她美貌大打折扣,甚至还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这副长相,基本上让人一见难忘,原来正是那日在山下镇中受人欺辱的女子。当时李松云觉得此女虽身世凄惨,身上却有种异于常人的镇定。没想到这么快竟然在玄霄派中再次相见。

      女子只抬头看了李松云一眼,旋即很快低下头,似是羞恼。但从她眼中又似乎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小女子小名叫青儿,原本是与父亲来汉关投亲的。”她说话的语调不疾不徐,声音也是冷冷清清,不太像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贫民女子。

      “途径留仙镇时,因一些意外父亲不幸离世。所幸遇上了玄霄派中的清风小道长。道长怜我孤苦无依就将我带上山,安排在膳堂中打杂,如今算是有了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这女子说起话来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多少身世飘零的凄楚。

      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是心如死灰般的平静。但她所言,和当日一般无二,李松云也判断不出对方有没有说谎。

      毕竟这世界上确实有些人心性就比常人坚定,也比常人凉薄。

      那女子低头时一缕鬓发垂落,她抬手将鬓发收拢到耳后。李松云顺着她手上的动作,看见她头上挽发的是一只乌木的簪子。样式简单大方,末端镶嵌着一块指腹大小的白玉,雕刻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看着莹润可爱甚是喜人。

      此物虽然并不算名贵,但是也不像是这名女子能用的起的东西。

      李松云试探道:“姑娘,我家中还有一个妹妹,我见你头上的发钗正是她喜欢的样式,我想购上一支为她出嫁时压箱,不知道姑娘可否方便?”

      那女子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乌木钗,脸上浮现出一闪即逝的娇羞之态。

      “抱歉了道长,这发钗是他人所赠,我也不知道他是何处购来的,怕是帮不上忙。”

      “如此说来是在下唐突了。”

      女子福了一礼,收好器具,挽着食盒离开了。

      她转身的时候,原本靠着墙看书的萧晗,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二人目光一触即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瞥。

      李松云凝眉思忖了片刻,总觉得此事有些太过巧合,而那女子冰冷凉薄的性情也是有些古怪。

      她最后羞怯的样子,大约是对赠她发簪的人芳心暗许,而男子若是送姑娘发簪多半也是心中喜欢。只是送她发簪的人是谁?会是那个叫清风的少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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