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97、第 97 章

　　且说云渺自与惠妃、和妃、七公主、九皇子等相识，几人脾气相投，一见如故，四人皆是闲人，每日说不完的话，玩不尽的花样。他们几人，除惠妃淑静稳重些，和妃性子直爽爱玩，七公主不谙世事纯真无邪，九皇子更是小孩心性。云渺每日天亮就出门，天不黑不回宫，轩辕昊暗地叫苦不迭，不过见她每日吃的比原先多，个子也比原先高了一点点，抱在怀里还重了一些，也就自我安慰出去多走动对她身体是有好处的。红叶曾说她的脉象奇特，似有隐疾，但她并没有发现任何病兆，云渺也并没有说哪里不舒服。他不放心，仍是令红叶每日熬了温补身子的药早晚端了给她喝。

　　他们常常或坐在高高的亭子里，云渺抚琴，七公主唱歌，其他人打着拍子相和。琴声优美，歌声动听。吸引着附近的宫女太监，云渺一袭白衣姿态高贵优雅如行云流水，宫女们都看呆了。据阿呆观察：宫中一半宫女仰慕凤大人，还有一半，自然是仰慕皇帝陛下。或在茵茵绿草坪铺上块毯子，坐在上面，吃着带来的竹篮里装着的各式糕点，喝着饮料，美其名曰：野餐。望着悠悠的蓝天白云，听着潺潺溪流和啾唧鸟鸣，感受空气中的花香和青草芬芳，据阿武观察：确实很惬意。或在密林中探险，要求穿着一种叫迷彩服的绿色方便行走掩藏踪迹的服装，红叶以专业人士的眼光审视了一番，确认这跟夜行服功效差不多，只是颜色不同，她已考虑向陛下建言若在丛林中与敌作战这迷彩服还是很可取的。因为没有猎狗和鹰，七公主的小猫充当先锋，不过这猫胆小，常躲到七公主怀里，云渺便说从前她在家里养了一只豹子，她的豹子如何英武漂亮，阿武表示将信将疑，这位大人文采风流无人能比，但瞧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养凶猛的豹子？他深感怀疑。七公主微笑听着，云渺说什么她都信。红叶知道这位说的可是真话。和妃同九皇子则羡慕不已，和妃道：“ 陛下也有一只神兽，只是我们都没有见过。” 云渺奇道：“ 是什么？我怎么没见过。”她问红叶。红叶道：“ 神兽大人想现身时我们才能看到，奴婢也只瞥见过几眼，大人感兴趣的话，可以亲自问陛下。” 云渺暗自记在心里，想晚上回去再问轩辕昊。可惜林子里除了鸟儿并无其他兽类，他们只能做些诸如帮忙把掉到地上的小鸟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送到树上鸟巢里的事情，不过即便是这等细小的事情，对于养在深闺和深宫的几人而言，仍是激动人心的。

　　他们还就一些问题展开了有趣的探讨，比如女子的一生是否以嫁到一个好夫君为终极目标，这就跟现在社会的干得好不如嫁得好的说法一样，以及做正妻好还是做宠妾好。奶娘做为历经两朝的资深宫廷嬷嬷发言：“ 这还用说，女人嫁一个好夫君，终身才有依靠。您看太后娘娘、惠妃、和妃两位娘娘，都是世间尊贵无比的身份啊。” 考虑到现场的惠妃、和妃都属于妾室，她没有对正妻好还是宠妾好发表见解，但可以看得出来她毫不犹豫选择正妻，对狐媚子的宠妾绝无好感。说到最后，奶娘第N次老生常谈地拜托惠妃和妃云渺帮忙七公主的婚事，七公主再次羞红了脸垂下头，尼玛无论哪个朝代，被催婚的滋味儿都不好受啊，云渺感叹。惠妃不愧是礼仪大家出身，她从礼仪角度解释婚姻：“ 婚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认为门当户对、相敬如宾的婚姻是幸福的，她更看重婚姻的现实意义，是合适的主母人选，而愿意舍弃小女儿的情感。和妃身负武功，故她道：“ 我倒是想做书里说的那些个女侠，一剑一马，浪迹江湖，行侠仗义，或者同弟弟一起守卫边疆，报效国家。可是这只是书里，现实没得选啊，女子除了嫁人，并不能做旁的，我觉得女人能嫁给喜欢的人就很幸福了。” 说到这里，她难得露出些小女儿的娇态来。相比惠妃愿做“贤妃”，她更想做“宠妃”。云渺很想问：可是他不喜欢你，还有很多女人，你也喜欢吗？另外，舍弃爱情，如亲情般守护在丈夫身边，替他打点料理家务，却看着他同宠妾花前月下双宿双飞真的不嫉妒不难受吗？就像她的几位姐姐一样。但她知道每一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对幸福快乐的定义也不同，应该尊重每个人不同的选择，何况，这还是一个尊卑贵贱有序男女不平等婚姻制度畸形的社会。只是，看着这些美丽如春花的女子，她的心中还是有着莫名的伤感。七公主有些害羞道：“ 从前没认识你们时，我只想同奶娘、阿武相依为命一辈子，嫁不嫁人我真的不在意。现在我认识你们了，觉得和你们在一起好开心，我真的不想嫁人同你们分开。还有，纵使皇帝哥哥赐婚，我想夫君也不会喜欢一个瞎子的。” 奶娘忙在一旁道：“ 公主金枝玉叶，又生的这般貌美，谁敢对您不敬老奴第一个绕不过。” 七公主摇摇头道：“ 我只是个没有权势的公主，若为正妻，需要协助夫君管理宗族事务及后院，我双目不能视物，王公贵族之家如何肯要这样的主母？若为美妾，我贵为公主，皇家尊严何在？” 众人一时无语，原来她心思玲珑通透。云渺柔声道：“ 何必要找那些勋贵世家呢，一大家子人，公婆妯娌间相处都不易，那些贵族公子娇生惯养风流多情，哪个不是妻妾成群？您忘了您可是尊贵的公主，咱们可以招个品貌出众的驸马上门，要是他待公主不好，公主就休了他，重新找一个更帅更体贴的。记住：不许纳妾，正妻和宠妾只许是你一个。至于府中事务，叫奶娘多物色几个能干又忠心的仆人就好了。” 云渺心想：要是姐姐们早些时候听到这番话，会不会有什么不同？惠妃、和妃、七公主听的一呆，奶娘高兴道：“ 大人说的对啊，就按大人说的办。” 她有种朴素的奴性，即认为大人物和贵人们说的都对，不是她做下奴的可以质疑的，何况云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他说的话自然更对。她惯于听从命令执行，可惜善良的七公主从未有过发号施令的主人自觉，反而很多事需要她拿主意，她只是个粗识几个字的嬷嬷，多少个夜晚她睡不着，生怕不能保护好她的小公主，又为她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如今听了云渺一席话，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她几把云渺看作主人，从此凡不能决的事都来找云渺，云渺哭笑不得，又感动于她一心为主子着想的忠心。云渺并没有想到她的话对七公主的影响。半晌，惠妃道：“ 大人果然才识过人，见解独到。不知大人怎么看女子的婚姻问题？” 和妃道：“ 是呀！大人快教教我们。” 云渺摇摇头道：“ 我亦是凡人，己尚且不能渡，何敢妄言渡他人。” 七公主道：“ 大人何必自谦？大人天纵之才，犹如一个巨大的宝藏，每日带给我们无限的惊喜，与您相处，哪怕一会儿，也有如良师益友，令人如沐春风获益匪浅，大人的魅力想必世间无人可比。” 红叶心道：要不怎能令陛下一见倾心？只这话却不能说。云渺笑道：“ 礼貌是贵夫人的盔甲，小七学的很好。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名叫惠能的高僧某日云游到一个寺院，时有风吹幡动。一个和尚说“风动”，另一个和尚说是“幡动”。两个和尚争论不休。惠能却道：“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 其实不论是嫁人，还是做人，不违本心即可。” 惠妃叹道：“ 大人说得是，这世间能不违本心而活的人才真值得羡慕，我会以此自警，不让自己面目全非。” 岁月是把杀猪刀，多少人活成了年轻时讨厌的那个人？多少女人在最靠近权力中心的宫廷生活中，昔日青春畅美的灵魂变得狰狞丑陋不堪？每个人心里或许都有一颗恶魔的种子，就如太阳底下的影子一般，区别在于，是日复一日浇灌以仇恨、贪婪、嫉妒令其茁壮成长，还是真、善、美令其消亡。然则，世人常常关注自家的花园远甚自身灵魂的花园，关注俗世的成功远甚灵魂的芬芳。殊不知，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富贵荣华转眼逝，道德文章千古传。君不见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君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这日云渺早早便回去了，轩辕昊正在棋盘前独自执子，瞥眼见了，不由笑说：“ 哟，咱们的小宝贝今日回来的可早啊，终于有空陪朕用晚膳了？” 正是用膳时分，侍女进来掌灯，御膳房的侍从鱼贯进来上菜，两人用了膳，漱口毕。轩辕昊坐到棋盘前，云渺在他跟前坐下，心道：喜欢自己同自己对弈的人都是高手啊，想想那位被称为日本战国三杰之一的德川家康，在今川家做人质时常做的事就是一个人下棋玩，当然眼前这人与那位以善忍与司马懿其名的人并无共通之处。现今传世的最古老的棋谱，是孙策和吕范的对局，在宋代棋书《忘忧清乐集》有载，不过真伪并不能考证。清代两位围棋大国手施襄夏和范西屏在乾隆年间所对弈的《当湖十局》，是中国围棋历史上的经典。云渺当年因好奇曾看过。宁王和萧子墨都是奕中高手，但云渺平素并不好奕，所以轩辕昊奇道：“ 难道渺渺今日有兴致与朕对弈？” 云渺笑道：“ 对弈就免了，我倒是有几个珍藏的有名棋局，不知陛下有没有兴趣解局？” 轩辕昊饶有兴趣地做了个请的姿势。云渺凭着记忆摆出当湖十局，轩辕昊见了果然连声呼妙，很快便沉迷其中。云渺笑了笑并不打扰他，坐到旁边的书案前继续写书，却发现上面压了一张封印的紫红花笺，云渺问：“ 这是谁送来的？” 侍女回禀：“ 是极乐教主今日差人送了给大人的，大人不在，奴婢收了放在大人的书案上。” 云渺打开一看，原来是请她书写几张符文，云渺快速写了封好交给侍女道：“ 给她送去吧。”那侍女领命而去。

　　此时殿内，轩辕昊在灯下专心对弈解局，云渺在书案前整理制作的各种花笺，有白经笺，碧云春树笺，龙凤笺，团花笺，金花笺，乌丝栏，杏红笺，露桃红笺，天水碧，俱砑花竹翎鳞及山水人物，元春膏笺，冰玉笺，两面光蜡色茧纸，藤苔笺，南越麻、海苔为之。薛骨、金花、玉屑、鱼子十色笺，即薛涛深红、粉红、杏红、铜绿、明黄、深青、浅绿云笺。有密香纸，以密香树皮为之，微褐色，有纹如鱼子，极香而坚韧，水渍之不溃。

　　正是静谧如画，外面却淅淅沥沥下起春雨来。不知哪宫的美人吹起了横笛，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幽怨，令人想起唐人薛逢的《宫词》：
　　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
　　锁衔金兽连环冷，水滴铜龙昼漏长。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遥窥正殿帘开处，袍袴宫人扫御床。
　　云渺搁了笔，缓步踱到窗前，灯光下窗外一片朦胧，细雨如烟，屋檐下有滴水的声音。

　　轩辕昊起身到云渺书案前，但见杏红笺上写着：
　　春雨宜读书，夏雨宜弈棋，秋雨宜检藏，冬雨宜饮酒。
　　天水碧笺上写着：
　　水之为声，有四：有瀑布声，有流泉声，有滩声，有沟浍声。风之为声，有三：有松涛声，有秋叶声，有波浪声。雨之为声，有二：有梧叶荷叶上声，有承檐溜竹筩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