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92、第 92 章

　　花朝节是纪念百花生日的节日。百花竞放，乃游赏之时，花朝月夕，世所常言。有诗曰：
　　祁祁甘雨，膏泽流盈。
　　习习祥风，启滞异生，
　　禽鸟翔逸，卉木滋荣。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
　　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
　　因古时有“花王掌管人间生育”之说，故又是生殖崇拜的节日。民间有游春赏花、种花栽树、扑蝶挑菜（采摘野菜）、祭神簪花、晒种祈丰、官府出郊劝农等活动。节日期间，人们结伴到郊外游览赏花，称为“踏青”。闺中女郎剪五色彩缯粘花枝上，谓之“赏红”，还要到花神庙去烧香，以祈求花神降福，保佑花木茂盛。“春到花朝染碧丛，枝梢剪彩袅东风。蒸霞五色飞晴坞，画阁开尊助赏红。”夜间在花树枝梢上张挂“花神灯”，灯火与红花绿枝相映成趣。贵族士人则郊游雅宴，于花下设行障坐席，女子游春野步，遇名花则设席藉草，以红裙递相插挂，以为宴幄，于亭边流水边烹茶对吟，传花令，抽花签，斗草，写诗，赏花，饮酒赋诗，观看歌舞，欢声笑语，持续不断，落花满天飞，拂了一身还满，醉倒于花下，甚是风雅。日本的樱花会，源氏物语中描写的贵族亦多喜于樱花下行雅，后来民间每个家庭带着家人于花下饮宴歌舞，不醉不归。

　　宫中女子尤重此节，通过赏红拜花神，吃花糕，行花令，祈祷自己像花一样朝气与美丽。这日一大早，云渺寝殿中群芳满殿、姹紫嫣红。殿中设了花案，上挂花神像，正是云渺画的桃花美人图，案上置香炉清酒插花瓶，民间种花，贵族则行栽花盆景，插花贡酒焚香的雅事。侍女们都头戴鲜花穿着花服，见云渺醒了，忙过来跪礼道：“ 陛下刚来瞧过大人，大人正在酣睡，不想现在醒了，大人可要奴婢服侍沐浴更衣？” 后殿即有温泉，那侍女服侍她裹了披风，便领了她往后殿而去。后殿两个大的莲花汤池正汩汩冒着热水，原是帝后专用，云渺喜欢泡温泉，轩辕昊便把皇后专用的那个赐给她了。此刻那汤池里放了兰草，花朝节浴以兰草汤是闺中女儿风俗。待她沐浴完，早有侍女服侍她换上宽大曳地的缀满花朵的华贵锦衣，她肤光胜雪，丰神旷世，飘飘袅袅而立，身上兰草馥郁芳香，汤池处水雾缭绕，迷迷蒙蒙，侍女都疑她是花神降世，跪下求她降福。轩辕昊亦不免惊艳良久，亲执了笔，在她额间用桃花汁做的胭脂画了一朵粉桃。又携了她的手到花神案前奠上清酒一同祈福，殿中侍女们皆奏雅乐插花而舞。礼毕，轩辕昊亲自端了一碗汤来，笑道：“ 这是朕亲自做的君子好逑桃花美人汤，渺渺来尝尝。” 云渺低头看去，但见碧绿的清汤中浮着数十颗殷红的樱桃，又飘着七八片粉红色的桃花花瓣，底下衬着嫩笋丁子，樱桃核已经先行剜出，嵌的是斑鸠肉。尝一口，清香盈口。云渺心道：原来他去给我做这个汤了，怪不得早上醒来没见到他。侍女们艳羡：原来陛下情深若此。待用过膳，云渺换上内侍服饰，系上百花腰带，随轩辕昊赴宫中太后办的花宴。

　　御花园中，春光明媚，万紫千红，花团锦簇。后宫嫔妃、王公大臣、贵夫人小姐们，花树下分席而列。席旁摆有屏风，还有持扇的侍从，设有香炉等。北朝贵族多慕南朝风雅，故而很多习俗沿用自南朝。比如这花朝节，南朝二月二日，北方气候较南方寒冷，定为二月十五日。

　　皇帝亲临，在花丛中赏花饮酒的诸公卿贵女慌忙行礼，轩辕昊落座，道：“ 众卿家不必多礼，朕亦是赏花而来。” 与他同坐上首的一雍容华贵头簪牡丹的女子道：“ 陛下亲临，本宫等俱感荣幸，来人，呈歌舞。” 立刻有数名着桃花衣化着桃花妆的宫中美人持花扇于花树下翩翩起舞，云渺侍立一旁，第一次见到轩辕昊的后宫以及辰国的贵族贵女们，不由有些好奇。却听轩辕昊颔首欠身道：“ 母后言重了，自是该瞧瞧母后。” 原来她就是祁太后，云渺心道，又悄悄往四面瞧，竟被她瞧见几个熟人，在云国皇宫中见过几次面并无交谈的祁丹颍正坐在祁太后右首下，她神色高傲，旁边坐着的是那日在辰国皇家马场的见到的少女田莹儿，见云渺看向她，田莹儿狠狠地瞪了云渺一眼，趴在祁丹颍耳边神神秘秘说着什么，祁丹颍顺着她的目光向云渺看来，眼中透过一丝疑惑，很快便不以为然。云渺绝对相信红叶的易容术，倒不怕她认出来。第三个熟人自然是那位红衣妖娆的极乐教主，俨然就是后宫最有权势的女人祁太后面前的红人，见云渺看向她，还露了个妩媚的笑举了举手中的酒杯，敞开的云袖里正露出那条小碧蛇，云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忙移开目光。第四个熟人是田莹儿的哥哥田横，他朝云渺露了个温和的笑，云渺回以一笑，偏又被那田莹儿瞧见，剜了她一眼。这下云渺不再向周围乱瞧，乖乖收回目光。

　　却见祁丹颍走至太后跟前，冷着一张俏脸躬身道：“ 姑母，这桃花舞是云国明月公主所创，乃外邦之舞，今日王公贵族齐聚园中贺花神生辰，应以我辰国之舞祭之。” 祁太后点头道：“ 颍儿不愧为我辰国圣女，虑事周详，陛下以为如何？” 轩辕昊神色不辨，瞥了云渺一眼，重眸中似笑非笑道：“ 但凭母后作主。” 祁丹颍道：“ 陛下圣明，臣女即刻令祁府乐伎御前献舞。” 她拍了拍掌，一队列窄衣窄袖佩有紫荆的美貌少女在花树下跳起舞来，紫荆是祁家家徽上的花，轩辕昊左首下的一儒雅贵重男子微微颔首，正是有“儒相”之称的祁桢。

　　一抚弄案几花瓶中插着的一枝如霞灿烂桃花的华衣女子懒洋洋道：“ 我等欣赏明月公主所创的桃花舞，乃因舞姿优美，兼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室。”的诗意，如此方符合祭祀花神祈求降福之闺中女儿的美好愿望。祁家妹妹如此狭隘理解美，不怕花神降罪吗？动辄以帝国利益为借口固步自封，他日我辰国又如何做到海纳百川、君临天下？” 祁丹颍冷冷看了她一眼，笑意不达眼底：“ 我道是谁？原来是燕大将军的姐姐和妃娘娘，看来和妃娘娘是那位明月公主的又一个疯狂追随者，就不知燕大将军是不是也如娘娘一样是明月公主的疯狂追随者？不比你们燕家，我祁家世代只忠于太后娘娘和陛下。” 云渺心道：这辰国民风彪悍，贵族们大庭广众之下竟也是唇枪舌剑咄咄逼人，只这祁丹颍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她哪里知道，失恋，会让一个女人变得成熟起来。而恨，会让女人无比渴求强大。和妃微微一笑，道：“ 臣子是否忠诚，自有陛下圣裁，不是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自我标榜而得的。明月公主，名满天下，也不是一两个鼠辈想诽谤就能行的。” 祁丹颍正待说话，和妃身旁端坐的女子笑道：“ 妹妹与祁家妹妹皆是能言善辩之人，不若共舞一曲，以舞定高下，岂不风雅？” 辰国贵族认为花下舞是雅事，故而有此一提。

　　祁太后笑道：“ 依本宫看，就按惠妃说的做，陛下以为如何？” 轩辕昊淡然道：“ 甚好！” 祁太后道：“ 你二人各表演舞蹈，待舞完，诸位王公贵族在你们面前放上鲜花，谁得的花多谁就是优胜者。” 祁丹颍与和妃二人遵令换了装束，各表演了剑舞和扇子舞。轩辕昊悄悄在案几下握了云渺的手，以手指在她掌心写道：如何？云渺是音律大家，自是很快瞧出辰国贵族不若云国贵族风流潇洒，有较高的文学艺术素养，祁丹颍的剑舞比之竹林中史家少年的剑舞逊色多了，和妃的扇子舞也不够婉约，大约将门虎女之故，云渺私心觉得她倒适合剑舞。此等评价她当然不会说出来，因为她二人的舞蹈好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众王公贵族们在太后和皇帝之间的战队。然而轩辕昊问她的也并不是二人的舞蹈优劣，而是问她众大臣评价的结果。

　　云渺只在他手心写了个“平”字，果然祁丹颍同和妃面前的花一样多。比较好笑的是，武将多投花给跳扇舞的和妃，文官多投花给跳剑舞的祁丹颍，田家兄妹分投两人，田横投给和妃，田莹儿投给祁丹颍。云渺心中暗骂：老吏多奸猾，果然一个个比老狐狸还精。祁太后高兴道：“ 既是不分上下，且都赏了吧。” 当即令太监各赏了二人一套精美春服。祁丹颍面有忿色，正待说话。有内侍来禀：“ 启禀陛下，龙舟游湖已准备好。” 轩辕昊朗声道：“ 众卿家且随朕登船游湖，共赏春景。” 众王公大臣皆感突然，因皇帝素日几不参与宴饮游乐，更不用说举办游宴。云渺随轩辕昊行至湖边，眺目看春光明媚，风和日丽，四周树色郁葱，浮岛上绿苔苍苍。恍然大悟：原来他说的陪我看花并不是到御花园参加太后的赏花宴，而是他另办的游湖赏花，边行船边覌景，倒也别致。

　　御湖中已停有一艘极豪华的游船，龙头凤尾。掌舵侍女皆额点朱红，花冠高髻。众公卿贵族仕女见到如此气派豪华的皇家游船，不由好奇。船中数名雅乐乐师，奏歌作乐，盛况空前。御湖曲折蜿蜒，杂以岛屿假山，中有春夏秋冬四季之景，又有宏伟宫殿亭台楼阁映衬其间，游船驶人浮岛岩骋之下，但见岩石千姿百态，皆如画景。远近绿树，云辍绚丽，犹罩锦纱。其间遥望，可见春园，此时春园正莺飞草长，春光明媚，禽鸟啾唧。入春而梅、而山茶、而水仙，中春而桃李、而海棠，春老而牡丹、而芍药、而孪枝……繁盛一片，花团锦簇。环廊紫藤，也次第开花，花色明媚艳丽，甚觉耀眼。池边律棠垂柳也繁花满树，枝条垂挂，倒映水中，摇曳生姿。各种水鸟，或成双成对嬉戏游玩；或嘴衔花枝轻掠水面。最令人怜爱的是鸳鸯，浮于春波之上，竟似锦上罗纹彩丝之图案，异常美丽。游赏其境，似身临仙境中，不知春秋几何。亦足以牵动众多妃子贵女的春心，她们穿着新装艳服，如花团锦簇，艳丽非凡，不时满面含羞偷觑被侍女太监围着的年轻俊美的皇帝。轩辕昊于宽袍广袖下紧握了云渺的小手，云渺挣了挣，他却握的更紧，更以指尖轻挠她掌心嬉戏，云渺瞧别人也看不见，只得作罢不动。众大臣各赋新诗：
　　“苑树浮宫阙，天池照冕旒。”
　　“画鹢移仙姬，金貂列上公。”
　　“画旗摇浦溆，春服满汀洲。”
　　“仙籞龙媒下，神皋凤跸留。”
　　“绣柱擎飞阁，雕轩傍曲池。”
　　“醉鱼沉远岫，浮枣漾清漪。”
　　“落花悬度影，飞丝不碍枝。”
　　“开花已匝树，流嘤覆满枝。”
　　“清歌邀落日，妙舞向春风。”

　　暮色降临，龙舟游船及两岸花树上挂满点亮的花灯，花光溢彩，犹如白昼，远远望去，就如龙王的水晶宫一般，游船上人皆若仙人。乐师奏起《喜春》，《折柳》等名曲，或弹琴抚筝，或吹管箫相和，嘈嘈切切，颇为盛大，管弦之声传之甚远，宫中侍从莫不被这美妙的音乐吸引，竟相奔走挤于湖边以瞧盛景，莫不如痴如醉，以为仙人仙乐，艳羡不已，都道已有数年未见此等盛况，皇帝陛下如此大费周章，也不知欲讨哪位妃子或贵女欢心。王公贵族们皆举杯延乐，和着乐舞反复咏唱《 清平乐》《花开》，皆觉得如此生活委实情趣无限。如此春宵演奏如此春曲，实在是韵味十足，富有春趣。

　　游船在亮如白昼的湖面上缓缓行驶。又有上载着发光鸟装扮鸟童和着发光蝴蝶装扮蝶女的童子的花船，从远处缓缓飘来，鸟童手持内插桃花的银瓶，蝶女手持内插柰棠的金瓶，春风微拂，瓶中桃花数片飞落，漾于水面。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此情此景，当真美不胜收！游船靠岸，众王公贵族拾级而上于亭阁中休憩。亭阁中早已备好果馔茶酒，乐师奏出《枷陵罗经》之曲相伴，音调清和幽美；婉转鸟啼中，鸟童翩然起舞。湖中水鸟似被如此妙音感动，远远鸣唱作和。蝶装女童在挂满花灯的烂漫春花中轻盈而舞，便如蝴蝶般飞进繁花密丛之中。如此妙景，众人恍如梦中，方知今上不独文治武功，亦风雅异常。

　　及至夜半，众人方尽兴而归。御辇中，两人这时才可以自由说话，轩辕昊紧握了云渺的手，他的神情里竟有一丝紧张：“ 渺渺，你，可喜欢？” 原来他竟是为我而准备，他这般骄傲自信的人竟也会紧张，云渺看着他重瞳中映着的四个小小的身影，心中大为感动，可惜他不知道我并不看重这些外物，自在云国皇宫中见到那璀璨夺目的焰火时我便已顿悟：富贵荣华皆如过眼云烟。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又怎会留恋身外之物？但他终归一番好意，我又怎能令他伤心？遂点点头，果然，那重瞳里现出欢喜跳跃的奕奕神采来。轩辕昊轻搂了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喃：“ 渺渺，我们永远这样开心地在一起，好不好？” 云渺看着他几乎一直握着自己的手，原来他这般舍不得我，须臾不肯离，若有一日我离开辰国了，他看到这满园春色却无昔日同赏之人岂非很伤心？他不过同我相处一月已是这般伤心，墨哥哥同我一块儿长大，如今我不见了，他不知该何等伤心，又何等思念我？一时眼前仿佛浮现出萧子墨玉冠白衣天人之姿的清冷哀痛神情，不由心神俱碎，眼泪已是簌簌而落。轩辕昊料定她是想起南朝故人，这“罪魁祸首”自然是自己，可是要他放她回去两人从此相隔千山万水，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已对她爱恋成疯，痴狂若魔，今生绝不会放手。便也簌簌流泪，两人相对无言，惟有泪千行。御辇早已到了皇帝寝宫，只是皇帝不发话，侍从们伫立原地并不敢惊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在帘外轻声回禀：“ 陛下！夜深了。” 轩辕昊掏了帕子替她擦了泪，牵了她的手从御辇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