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108、第 108 章

　　次日午时，东京最豪华的酒楼凝香楼内，宾客云集，座无虚席。大厅中众酒客正津津乐道这几日东京城最激动人心的新闻。一人粗着嗓子道：“ 听说了吗？明月公主和萧世子来咱们东京了，前日还参加了女皇和上将军的游春宴。” 另一人故意压低声音实则大家都能听道：“ 老兄，你这消息不劲爆，我听到的独家第一手内幕消息是，咱们一直戴着面具的上将军原来俊美非凡，前日更是强留了明月公主在将军府。” “ 将军府吗？连女皇陛下都没能进去的将军府吗？那，咱们上将军与公主岂不是...” 一人惊呼，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忙捂住了嘴。其他人皆交换了个了然的目光。

　　雅间里的林彤不太坐得住了，颇有些尴尬道：“ 殿下，要不咱们换个房间。” 云渺神色淡然道：“ 无妨，清者自清。” 林彤和沈复要感谢她特在凝香楼设宴，云渺便带了十二赴宴，还带了一坛阿荼送的他亲手酿的荼蘼酒。

　　这荼蘼酒可是常常在文人骚客的诗文中出现，尤其是宋人，比如杨万里有“月中露下摘荼蘼，泻酒银饼花倒垂。若要花香薰酒骨，莫教玉醴湿琼肌。”尹直卿有“金瓮荼蘼香作酒，玉瓯松子肉为茶”。据说宋朝时，有一种制作荼蘼酒的方法，是先把一种叫做“木香”的香料研磨成细末，投入酒瓶中，然后将酒瓶加以密封。到了饮酒的时候，开瓶取酒，酒液已经芳香四溢，这时再临时在酒面上洒满荼蘼花瓣，酒香闻来正如荼蘼花香，几乎难以分辨二者的区别。这一做法，是受了“飞英会”的影响。于是，浮着片片荼蘼花瓣的酒杯，便成就了宋人在暮春里的一场场欢会。

　　云渺素爱饮酒，她瞧着对面的林彤沈复貌似经历了前日的刺客事件感情更好了，林彤也变得自信多了，心情甚好，不知不觉已是喝了好几杯酒。她一手支颐，一手持杯，神情说不出的慵懒高贵，一双凤眸清亮却蒸迷离雾气，水润饱满的红唇微微上翘，真正艳光倾城，令人不可逼视。沈复的面上已飞上红云一双眼睛更是不敢看向她。隔壁房间里一身煞气的偷窥男子正要砸门过去杀人灭口：“ 她这样... 如何能让别的男人瞧见？” 幸被身旁的婢女及时拦住苦口婆心劝道：：“ 少主！那是殿下的朋友。还有，咱们现在可是在跟踪，跟踪是不能被发现的。” 男子重又坐下，坚持道：“ 反正，她不能再喝了。” 婢女忙安抚道：“ 少主别急，瞧，那个男子走了。” 男子到洞口前瞧了瞧，果是如此，这才放心，继续坐那儿竖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婢女已无力吐槽：昨夜在殿下睡的院子外站了一夜，今日又来跟踪，少主啊，您这是要闹哪样啊？奴婢一把老骨头实在折腾不起啊！十二早觉察到被人跟踪，不过来人无恶意，他也就不再在意，只低头吃菜。

　　此时厅中众人聊的最劲爆的八卦是女皇纳男宠的消息。“ 没想到啊，女皇登基发的第一道诏令竟是让各郡尽快遴选世家子以充后宫。这成何体统？唉！” 这人长叹一声。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摇了摇折扇道：“ 幸亏有将军大人的劝农令，否则我华国危矣！” 另一人年纪尚幼好奇问：“ 自古以来皇帝皆三宫六院嫔妃无数，为何女皇就不能多纳些男妃？” 立刻遭受其他男子的怒目而视：“ 你要做男宠可自荐，我等堂堂男儿岂能受此折辱？更何况还要共侍一女，岂非乾纲不振？令天下人耻笑！” 那人面对众人怒火不由害怕地缩了缩身子，却仍犟着脖子小声回道：“ 那数百年前的云国的神秀女皇还不是照样有很多男宠？再说，天下人耻笑的...怕是上将军的...夫纲不振吧？” 众人纷纷摩拳擦掌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小崽子！这能一样吗？神秀女皇文治武功，彪炳千秋，又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儿，天下男儿莫不仰慕！咱们那位女皇，不过是个... 也敢同那位比？还有，你以为咱们上将军稀罕她？” 那人死鸭子嘴硬躲在桌下弱弱问：“ 照你们这样说，那明月公主要是广纳后宫你们就认为对了？” “ 那是自然！” 众人齐声道。

　　雅室里的云渺闻言一口酒含在口里差点被呛着了，唬得林彤忙轻拍着她的背问：“ 殿下！您没事吧？” 她心里歉疚不已：都怪自己选的酒楼不好，让殿下听到这些流言蜚语，可这凝香楼，不是东京城里最豪华的吗？她不知道，越是达官贵人爱去的地方，自然消息越是灵通。而凝香楼二楼雅座开窗可尽览楼下众人的设计，正是为了方便贵人们听大厅中人的各种八卦议论，若要安静不受打扰应选择三楼静室。

　　隔壁房间里一身煞气的墨衣男子俊脸发黑，金冠上似有怒气升腾，一旁的美貌婢女忙扑过去：“ 少主啊，这里可不能杀人，殿下说过要以仁德治天下。” 墨衣男子一怔：貌似她昨天给他留的治国十策书简中提到这一点。他拂拂衣袖，重又勉强换成一派怡怡然端坐的样子。婢女暗地里朝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提到殿下就是好使啊！不过一想起女皇的选美男诏令，她咬牙切齿道：“ 少主！那个恶毒的女人竟敢这么折辱您，让奴婢去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想起从前在凰宫时公主殿下说故事时提到的什么满清十大酷刑，决定一一在那个坏女人身上实施。男子道：“ 不必，吩咐下去，不得干扰女皇选侍。” 眼睛却是一瞬不瞬盯着孔洞外的佳人。婢女一拍大腿，对哦，少主越可怜，行的仁政越多，天下人就会渐渐忘记少主曾经的暴虐也会跟着可怜少主，那位素来心软，想必也会... 果然还是少主聪明啊。

　　二楼隔了几个房间的屋子里，木兰正与几位武将家的贵女饮酒，听到厅中人的议论，一个个都露出忿然的神情。“ 就她那样的，无德无才，独占了上将军还要... 真是不知羞耻！”“ 强抢良家妇男，荒淫无耻！” “ 昏君！”

　　突然林彤掩口笑起来，云渺顺势望去，原来是吕雉同当日一起逛花颜坊的几个贵女来凝香楼吃饭，谁知刚进来就被其他贵女扔了一身菜叶鸡蛋，“ 助纣为虐！” “ 昏君爪牙！” 尼玛，抢别人的男人这事儿果然任何时候都是会引起公愤的啊！昔日周厉王曾因国人暴动被驱逐出都城，现在华宁要与众贵女抢夫会不会也被东京的贵女们驱逐出东京？

　　回去的路上，但见行人匆匆，男子都戴上了幕篱，十二眼尖地瞅见包子铺才十二岁的生的略白净些的少东家都戴了斗笠遮住了脸，包子铺老板更是拉着他打听车里的小姐有没有许配人家，就是许配了人家也不打紧，他家愿意倒贴三间包子铺外加一座大宅子，喜欢吃包子的十二立马去问云渺。云渺：...

　　东京城里这几天最热闹的莫过于婚姻嫁娶。大街上娶亲队伍的花轿、花灯、擎燎、火把、山人、傧相、纸烛、供果、牲醴、鼓乐之属川流不息。十二最爱瞧热闹，趴在栏杆上看时极力撺掇着云渺跟去玩儿。隔壁街一大户人家儿子娶亲，宴请街坊邻居，两人易了容换了普通人服饰，趁机溜了进去，坐到花棚里七大姑八大姨旁边混吃一通，酒席未到一半又溜到新房里欲瞧新娘子，不想新娘子大概是坐太久饿了，正掀了盖头在那儿偷吃鸡腿，看到他们两个突然冒出来一下噎住，差点酿成一个鸡腿引发的血案。十二嚷嚷着：“ 骗人！骗人！谁说新娘子都是最漂亮的，一点都不好看。” 那新娘子甚是彪悍，为维护美貌之尊严立马从含羞带怯化身河东狮吼：“ 你、敢、说、我、不、漂、亮？” 两人慌不择路狼狈而逃，真是人到倒霉喝凉水都塞牙，偏有一条恶狗紧追不舍，十二急道：“ 殿下！快把身上吃的扔给它！” 云渺正要把揣在兜里准备带给萧子墨的喜饼扔出去喂狗，一想不对呀，十二不是有武功吗？我勒个去，白跑了。忙停下喘气道：“ 十二，你不是武功很高吗？” 十二一怔，停下来摸摸头，是呀，我怎么忘了。那狗见他们不跑了，叫了几声，夹着尾巴走了。这事晚上被萧子墨得知，清冷如他也忍俊不禁，白衣翩翩走到云渺跟前，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句：“ 淘气！” 继续独自对弈去了。胖子掌柜足足笑了半盏茶的功夫。十二追着云渺问为什么，云渺以现代思维一锤定音总结道：人的惯性实在可怕啊，小象小时候被拴在木桩上挣脱不了，长大了它便以为自己还挣脱不了木桩。说完施施然而去，留下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继续深思这谜般哥德巴赫猜想。

　　临睡前，云渺眨着眼睛问萧子墨：“ 墨哥哥，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萧子墨替她掖了掖被子，道：“ 渺渺这几天不是玩的挺开心的吗？” “ 可是我想哥哥和阿离他们了。” “ 渺渺不是要去拜访隐居在三松林的许子吗？” “ 嗯，那等见了许子我们就回家。” 她的眼睛渐渐合上。萧子墨静静凝视着她灯光下娇美的睡颜，再过八九日，优婆花该开了吧。优婆花，长于华国千佛山顶冰雪覆盖的悬崖峭壁之上，一甲子开一次花，开花时间只有一个时辰，过时未摘自在枝头消散，食之普通人可安神健体延年益寿，习武者可增长内力，修仙者可助灵力，是人皆欲得的奇花，只是那万韧峭壁和极寒冰层，非有绝顶轻功和极高内功者不能上。

　　许子是华国有名的隐士，云渺昨日遣人持帖去拜会，小童说许子去寺庙调节纷争四五日后方回。华国崇佛，佛寺庙宇甚多，僧人众多不事生产，寺院侵占大量良田，与当地贵族利益冲突，双方时有械斗发生，鹬蚌相争，渔人获利，朝廷素来睁只眼闭只眼，哪一方给的好处多就出面帮哪一方，如此一来，夹在中间受苦的只能是平民，许子是农家代表人物，自然星夜赶去调解。当然此种状况后来被夜魈解决，他收足双方好处，待双方相斗势微再出兵一举击溃，打击地方豪强，收归寺院土地，削弱佛教势力及僧人特权，一石三鸟。许子的学说主张其实就是墨家思想，“ 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 孔席不暖，墨突不黔”，尤重艰苦实践，“短褐之衣，藜藿之羹，朝得之，则夕弗得”，“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以裘褐为衣，以跂蹻（草鞋）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生活清苦。这令云渺想起西方古希腊时代主张以追求普遍的善为人生之目的，为此必须抛弃一切物质享受和感官快乐的“ 犬儒主义 ”哲学学派。后来她在与许子会面时，曾经提到过这个犬儒学派，她说了这个学派的代表人物弟欧根尼的一些轶事趣闻，比如他拒绝接受一切的习俗——无论是宗教的、风尚的、服装的、居室的、饮食的、或者礼貌的。据说他住在一个桶里。比如他像一个印度托钵僧那样地以行乞为生。他宣扬友爱，不仅仅是全人类之间的友爱，而且还有人与动物之间的友爱。比如曾经有一个很有名的皇帝（亚历山大）拜访他，问他想要什么恩赐，他回答说：“只要你别挡住我的太阳光”。据说皇帝（征服者亚历山大）之后对随从说：“如果我不是皇帝，我愿意做弟欧根尼。” 比如他曾经在光天化日之下提着一个灯笼在城里游走，说：“我在找一个真正的人。” 犬儒学者认为：人们的苦痛分两种，一种源自物质，另外一种是精神。而实际上精神上的幸福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满足。既然真正的幸福并不是建立在稍纵即逝的外部环境的优势。那么每人都可以获得幸福，而且一旦拥有，就绝对不会再失去。人毋须担心自己的健康，也不必担心别人的痛苦。说来颇具讽刺意味，早期的犬儒是坚持内在的美德和价值，鄙视外在的世俗的功利。可是到后来，犬儒一词正好变成了它的反面：只认外在的世俗的功利，否认内在的德性与价值。王尔德说：“犬儒主义者对各种事物的价钱（price）一清二楚，但是对它们的价值（value）一无所知。许子及其门徒大开眼界。云渺还特地提了亚历山大大帝，对这位建立不朽功绩的帝王高度赞扬，以致轩辕昊很长时间对其嫉妒不已，后来才知道他只是历史中的人物：像第欧根尼一样，亚历山大崇拜海格立斯的英雄形象，当别人只为自己的利益费尽心机之时，这位英雄却在为人类而摩顶放踵。他知道世上活着的人当中只有征服者亚历山大和乞丐第欧根尼是自由的。这次三松会谈在华国历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当然还有三松林的隐逸生活一下子成为贵族们崇尚的风雅，以松花为量，以松实为香，以松枝为麈尾，以松阴为步障，以松涛为鼓吹。有诗：
　　一池荷叶衣无尽，翻骄锦绣纂俎；
　　数亩松花食有余，绝胜钟鸣鼎食。
　　至于云渺当日所穿的简洁荷衣（上绣荷花的宽大长袍）、竹冠（以青竹为冠）、兰佩（以兰草为佩）很快成为东京城仕女们争相模仿的时尚，霓裳居更是卖出了天价。

　　胖子掌柜自从得知云渺身份，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得都粘在云渺身后，殷勤备至远甚孝子贤孙，不用说，公主当日所穿衣着就是他泄密给霓裳居的，让霓裳居大赚了一笔，公主殿下可是个大财神啊，想起殿下还是少主的心上人，说不准还是未来的少夫人，胖子掌柜一个激灵，唉呀妈呀，无论如何都要伺候好啊，还要撑到少主来，虽说少主的情敌十分强大，除了萧世子，据最近的流言，又多了一个上将军，但他还是很看好自家少主的，毕竟男人嘛，越挫才越勇！当然胖子掌柜不是没有好处的，比如他偶然拾到公主殿下随便扔在桌边的花笺上写的：
　　为园栽植之繁，非徒侈观，实备供具。如花可聚褥，叶可学书，竹可挂衣，茅可为藉。效用自真，颇领佳趣。至于裁菱荷以为衣，将薜荔以成服，纫兰为佩，拾箨为冠，检竹刻诗，倚杉完局，松花当饭，桃实充浆，犹见逸士之取裁，更得草木之知己。
　　立马灵机一动，在悦来客栈和凝香楼分别推出隐士居、隐士食，一时大卖，赚得盘满钵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