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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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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中荼蘼花开的正盛。大朵千瓣,色白而香,每一颖著三叶如品字。青跗红萼,及大放,则纯白。有蜜色者,不及黄蔷薇,枝梗多刺而香。又有红者,俗呼番荼蘼。云渺想起前人诗句:“开到荼蘼花事了。” “千钟尚欲偕春醉,幸有荼蘼与海棠。” 据说陆游甚喜荼蘼花,写下不少诗句:
手摘酴醾剪牡丹,山家草草亦杯盘。
溪头一夜风吹雨,又作残春几日寒。
乱插酴醾压帽偏,鹅黄酒色映觥船。
醺然一枕虚堂睡,顿觉情怀似少年。
对酒赏花,摘下荼蘼牡丹花,乱插在发髻上,几乎把帽子都挤扁了,无忧无虑,酒后酣然而睡,顿时感觉犹如到回到了年轻时。这首诗情景交融,把诗人的醉态描写的惟妙惟肖,跃然纸上,展现出一派清净闲适的田园风光。再如这首:
三月园林日渐长,闲从邻曲答年光。
酴醾独殿群芳后,醽醁能令万事忘。
下豉莼羹誇旧俗,供盐梅子喜初尝。
乌靴席帽知何乐,自古京尘眯眼黄。
农历三月,白天渐长,闲着无事,和邻居闲聊年景,赏花饮酒打发时光,荼蘼花在群花后开放,后来居上,美酒能让人忘却烦恼,江南名吃豆豉莼羹,盐渍梅子,欣喜可以立刻品尝,宦海沉浮哪有做个普通老百姓赏花饮酒来的自由自在。
荼蘼花架下有一秋千,小仇生怕公主无聊,极力撺掇着她去玩荡秋千。左右无事,云渺便在花丛中信步而去。待走到荼蘼花架下,才发现一少年蹲在地上,正用白色的荼蘼花瓣一遍遍摆成靖王的名字。云渺早从小仇口中得知这府邸原是靖王府,靖王素爱荼蘼花,当日夜魈入住时,遣散大半仆从。云渺不愿打扰他人,正欲离开。那少年见到她,慌忙跪下俯首纳拜,道:“ 小奴冲撞了殿下,殿下恕罪。” 云渺好奇问:“ 你可是在祭奠靖王殿下?” 那少年跪在地上,闻言惶惶不敢动:“ 小奴私自祭奠故主,愿领责罚。” 云渺扶起他,叹道:“ 靖王殿下素有贤名,你祭奠故主,乃是有情有义之举,何罪之有?” 那少年猛然抬头,脸上满是泪痕,似是不敢置信。云渺吩咐小仇道:“ 你且去备了香炉果馔来。” 小仇依言取了来,云渺便在那开得最盛的荼蘼花下焚香拜了拜。那少年感动不已,跪在云渺面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道:“ 小奴阿荼谢殿下之恩。” 云渺问:“ 你为何不出府呢?” 那少年阿荼擦了擦眼泪道:“ 靖王殿下爱荼蘼花,这些花皆是殿下当日亲手所植,如今殿下...不在了,小奴求了将军大人留下来,愿终生守着这花,照看这花丛,若殿下英灵得知,看到这花想必也会感到高兴的。” 云渺心下感叹:人们常常认为荼靡花开是一年花季的终结。一朵荼靡,一支彼岸花,无论是盛夏绽放着寂寞,还是黄泉路上绝美的繁华,都代表着分离与悲伤。不料杀伐决断的靖王喜欢的竟是荼蘼,她原以为这般人物喜欢的该是“满城尽带黄金甲” 的菊花,再不济也是“ 花开时节动京城 ” 的牡丹或是“ 出淤泥而不染 ” 的荷花或是 “ 凌寒独自开 ” 的梅花。又不料他身边的一个优伶竟对他情深如斯,耗费一生只是为了守护所爱的人喜欢的一丛花吗?爱情难道真的超越性别吗?
临行前她朝阿荼回首一笑道:“ 忘了告诉你,你家靖王殿下可能还活着哦。” 留下站在花架下目瞪口呆嘴张大得足以吞下鸭蛋的少年。她又转头问小仇:“ 有梅子吗?我想吃。” 殿下这么快... 就有了?小仇一脸震惊目瞪口呆嘴张大得同样能吞下鸭蛋。云渺狐疑地看看她,她慌忙用手把快掉下的下巴合上,直奔书房而去。云渺:... 用不着这么夸张吧,还有,膳房,不是在那边吗?
小仇慌慌张张跑到书房,忙关了门:“ 少主!少主!不好了。” 正在潜心阅读从黄金屋买来的明月公主著作的夜魈以为公主出了什么事,忙起身问:“ 殿下怎么了?” 小仇拍了拍胸口,神神秘秘看了看四周,到他身前故意压低声音道:“ 少主,不好了,殿下...有了。” 什么都不懂的夜魈不解地问:“ 有了?有什么了?” 小仇指指肚子。奈何小白夜魈仍是一脸茫然。小仇只得痛心疾首道:“ 少主!昨夜的事你怎么忘了?殿下有小少主了!” “ 什么?” 夜魈一惊,手中的书“啪嗒”一声掉到地上,媳妇还没娶进门,儿子都已经来了?小仇神色变幻,继而嚎啕大哭道:“ 莫非,莫非少主想效那戏文里说的始乱终弃喜新厌旧?啊!我可怜的殿下和小少主啊!” 夜魈头大如斗,强自冷静下来,问她:“ 你如何得知的?” 小仇停了哭:“ 殿下要吃梅子,戏文里不都说了吗?女子怀孕爱吃酸梅子。” 夜魈一颗心方落到肚子里:“ 也许殿下只是爱吃梅子。” 但他心里也忐忑欢喜得很,若,若殿下... 那么他,岂非很快要做... 父亲了?他脸红的快滴出血来,不成,他还没学会该如何做一个好丈夫呢?该如何做... 父亲?一想起是和那人的骨血,他便觉得心都快温暖得化了,灵魂仿佛都幸福得冒出无数五彩的泡泡。天伦之乐,这是他从未敢...奢想过的?他已经释放了所有昆仑奴,那个老巫婆...休想再控制他。他的眉间升起一股阴鸷之气。
小仇仍不放心,找了大夫,趁公主午休时悬丝诊脉,大夫战战兢兢,生怕卷入什么内院宅斗阴私中,半晌,说这位小姐身体一切如常,小仇仍不死心,旁敲侧击问是否有孕,大夫汗如雨下,斟酌着言辞道:“ 这位小姐体质阴寒,恐不易有孕。” 小仇连骗带吓地让大夫不得说出今日之事,还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大夫忙不迭点头,恨不能磕头喊:“ 女大王饶命!” 小仇心里惋惜得很:哎,我的小少主啊... 转念一想,公主还在东京,不怕没机会。她风风火火出府直奔书肆而去。一个时辰后,将军府书房内堆满了各种珍藏版的春宫图册。偏她还一脸得意恨不能摇着尾巴:怎么样?我聪明吧?我能干吧?快夸我啊少主?两颊艳如桃花的夜魈:......
华国皇宫,换了干净衣服的祁丹颍面色惨白坐在榻上疗伤:原来萧子墨的武功这般高,幸亏他手下留情了,只是她身边有他护着,恐怕再下手很难。她又想起华宁说的上将军与明月公主的关系,瞥了一眼身边惶恐不已拿宫人撒气的华宁,暗叹华国这颗棋子看来没什么用了。她原本想通过暗杀上将军控制华宁进而控制华国,然后一举吞并云国,再徐图北上。不想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她祁家最后一批死士全部在今日的刺杀上将军行动中殒命,她也被驱逐出境。如今她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丧家之犬,辰、华、云三国都不能留。她想不到有朝一日,天下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地。果然如师尊所言:盛极必衰。慢着,她还有师门。为今之计,只有先回玄门。玄门中人不问世事多年,却最是孤傲不凡目无下尘,且个个武功高强。若能... 她想起那位唯爱美人与炼丹的小师叔,心中一个计划慢慢浮上来,脸上也渐渐露出笑容。
焦灼不已在殿中来回踱着步的华宁惶惑恐惧极了,不时摔东西发火:“ 这可如何是好?他同明月公主是一伙的,我不想同那个贱奴生活在一起。” 祁丹颍轻蔑地看了一眼这个草包女皇,掩藏起眼底的情绪,平静道:“ 陛下不用害怕,你们的婚约只是政治联姻,你住皇宫,他住将军府,你们并不住在一起,也就是说,你们的婚姻有名无实,这是当初交易时就说好的。陛下仍然可以宠幸喜欢的男子,将军并不会干涉。” 恐怕你倒贴给人家,人家也不要,她心里道。华宁高兴道:“ 真的?太好了。” 她对各种政事毫无兴趣,每日只对吃穿玩乐感兴趣,并喜欢被众人簇拥奉承讨好,也喜欢动不动惩戒下人大摆女皇威风,宫人苦不堪言。祁丹颍问:“ 今日随侍中可有见过明月公主且善画的?” 立刻有两个小侍从战战兢兢站出来。祁丹颍道:“ 你二人且各画一幅明月公主的画像,越美越好,明日交给我。” 华宁不解问:“ 怎么还要画她的画像?” 祁丹颍笑道:“ 陛下不是想除掉明月公主吗?放心,我会想办法让陛下如愿的。明晚我就会离开,陛下多多保重。” 心中叹息:太后倒是个工于心计的,害了靖王,毒死老皇帝,嫁祸太子、贵妃,可惜如今缠绵病榻恐命不久矣,偏这女儿坐上皇位也是个蠢蠹之物。辛苦忙碌一场,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心情转好的华宁正在镜前试戴新的宫花,闻言道:“ 等过了这个风头,你可要来看我啊,宫里这些人无聊得很。” 祁丹颍无语,她可是在逃命啊!可见女人之间毫无真正的友谊,她眼珠一转,贴到华宁耳边低声道:“ 去年我给陛下的那瓶“ 黄泉”应该还剩吧!只需一滴,那位就可以... 陛下是百年来第一位女皇,天下男子自该倾慕陛下,而不是明月公主。陛下觉得宫中无聊,何不下诏多选些貌美男宠进宫来给陛下解闷玩耍,说不定还有长得像宁王殿下的。” 华宁目露狂喜:“ 是吗?我怎么没想到呢?还是丹颍你主意多。” 祁丹颍微欠了身,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道:“ 丹颍当然时刻竭尽全力为陛下效劳。” 彼岸花开开彼岸,忘川水流流忘川,黄泉路上饮黄泉的 “黄泉”,天下至毒,没有解药,服者必至黄泉。
云渺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大盘子梅子:杨梅、青梅、话梅、杏梅、乌梅、胭脂梅、白粉梅、陈皮梅... 甜、酸、咸... 各种口味,应有尽有。以及数十个手捧各式漂亮的华服和精美的首饰的丫鬟。她不过睡了个午觉,为何... 这一幕好熟悉。小仇殷勤地在一旁道:“ 殿下,若没有喜欢的,奴婢再去买。” 她指了那些衣裳得意道:“ 这都是奴婢在霓裳居里买的,掌柜的说都是殿下平时爱穿的。” 云渺终于想起来,这不是胖子掌柜曾拿了给她的吗?又一个被齐世子的人忽悠的,哎,果然无商不奸啊,不对呀,这丫头好歹在凰宫中待过,不知道她穿什么衣服?不过她那时在膳房,应该没什么机会见到她。云渺懒懒道:“ 都退了吧。” 只留了一小碟子话梅。小仇铩羽而归,爱她三十六计之送华服送珠宝送美食失败,眼看着就要日落西山,萧世子马上就要来带走公主,她忙溜回书房欲找少主共谋大计,奈何自从她上街给殿下买东西时顺带买了不少珍藏版的春闺秘画给少主送去,少主便红了脸躲着不见她。小仇只得一边眼睁睁地瞅着萧世子牵着殿下的手走出将军府大门,一边偷觑躲在门后连送别都不敢出来见殿下的少主,摇头晃脑套用一句戏文里的话大叹:“ 冤孽啊!”
日落时分,萧子墨来接云渺。云渺看着夕阳金辉下白衣玉冠丰神俊朗的身影,“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的诗句就那样猝不及防闯入她的心房。她怔在那儿,直至萧子墨来牵了她的手上了马车。留下小仇一个人在后面扬着帕子喊:“ 殿下!得空了来玩啊!咱们大人天天在府里的。” 他们在马车里坐下,萧子墨瞧她神情呆呆的,乖顺可爱得很,就着手喂她喝了半杯茶水,原来不过一日未见,他便已如隔三秋了。
十二瞧得心痒痒的,殿下低着头喝水的姿势好可爱,就像小猫咪伸着舌头喝水似的。他强迫自己移开眼神,好奇问:“ 殿下!那个将军留你做什么?” 云渺伸了舌头正玩水道:“ 没什么,就是吃吃饭、逛逛园子。”“ 噢。” 十二对府里的园子没什么兴趣。他接着问:“ 我们要杀了那个坏女人吗?” 十二指的是祁丹颍。云渺摇头道:“ 不用,多行不义必自毙。” 萧子墨拿开杯子不让她淘气,用帕子擦了擦她口角的水渍,道:“ 渺渺想必早已料到她会在那儿出现吧。” 云渺点点头,墨哥哥同她还真是心有灵犀,当日轩辕昊放了祁丹颍一马让她得以逃走,她便料着以祁丹颍与华宁的关系她必会逃到华国。她着实有一些担心祁丹颍会挑唆华宁掀起新一波的血雨腥风,如今好了,祁丹颍居心叵测已被揭穿,还意外发现上将军就是玥,虽然玥出于某种傲娇的自尊不认她,不过没关系,他心里记着她就好,最重要的是,这个天下还是很太平的,老百姓还是可以继续过着安安稳稳的日子。
她掀了车帘,华灯初上,节日的氛围仍在,一路香风吹笑声,千里红纱遮醉玉。还有提着花灯游玩的青年男女,青莲衫子藕荷裳,透额裳髻淡淡妆。拾得青条夸姊妹,袖来瓜子掷儿郎。“ 咱们下车走走吧。” 她跳下马车,开心地说,墨瞳里仿佛盛满了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