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歌》阿狸爱淘气

101、第 101 章

　　华国临近东海岸的小渔村里，最近来了三个远客。两个粉妆玉砌犹如从画儿里走出来的公子小姐，还有一个戴了半面面具的随从，一看就是从郡城里来的贵人。那小姐生的天仙般，就是身子太弱，一来就病倒了。那公子清冷寡言衣不解带地在她榻边细心照顾着。倒是那戴面具的小随从性子活泼爱说话，一会儿跑去瞧渔民们出海打鱼，一会儿去看村里的姑娘媳妇儿在门前晒鱼干修补罾网用具，不过半日功夫，他与全村大半人相熟。大家便向他打听那位白衣公子和小姐的来历，小随从眼珠滴溜溜一转，想起他曾经溜出去玩时听的那些话本子上的故事，一面吃着渔民奉上的烤鱼干，虽然味道不能与御膳房的美食相比，但在这穷村僻海处，也算得上别具风味。很快，一个凄婉动人、忠心护主的故事便新鲜出炉。公子和小姐青梅竹马，奈何小姐生的美，一日出游被恶霸瞧见，恶霸便强掳了小姐去囚禁在他府中，忠心的随从历经千辛万苦种种磨难找到小姐，与公子一道救出了小姐，然而恶霸势力强大，紧追不舍，他们被逼得乘船逃离家乡，在大海上历经一天一夜漂浮，无数次差点葬身鱼腹，终于漂到了现在这个小渔村。真是闻者落泪，见者伤心。渔民淳朴善良，一个个听得唏嘘不已。他们借住的屋子正是村长家的，村长家儿子大牛和女儿二丫当即拍胸脯表示，公子小姐在他们村爱住多久就住多久，他们免费提供食宿，其他渔民纷纷也表示，公子小姐的吃食他们会每日送了去，让他们不用担心，安心住着。在屋里正拿了帕子给睡在榻上的云渺擦汗的萧子墨听到屋外十二的故事，嘴角抽了抽，手顿了顿，随即一脸淡定。于是晚间，他们收到了丰盛的全鱼宴：红烧鱼、清蒸鱼、炖鱼汤、烤鱼、炸鱼、腌鱼... 萧子墨从里屋出来端了雪白浓稠的炖鱼汤又飘飘然进去。十二在后面大叫：“ 喂！这么多我吃不完啊！” 萧子墨回首给了他一个不得浪费的眼神。十二骚骚头，想起因自己弄坏船他们多在海上漂流了一夜从而害得公主生病的糗事，十分心虚地举举手道：“ 那个，我吃。” 这一顿吃得十二其后一个月见到鱼都恨不得吐出来。夜里，他睡在外间，竖起耳朵贴着墙壁想听里面的声音。殿下身子娇弱得很，颠了大半夜的马又经了一天一夜的海上漂流如今还半昏不醒的，村东头的独眼医婆说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草药休息几日便好，世子也奇怪得很，寸步不离地守在殿下身边，还护宝贝般不让人瞧。可惜他竖耳朵听了半宿，除了偶尔听到殿下迷迷糊糊喊几声“墨哥哥”，世子说“ 嗯，渺渺，墨哥哥在你身边”便听不到别的话。

　　云渺这一觉感觉睡了很长时间，天色微明时方醒来，窗外碧蓝如洗，耳朵里还听到海浪拍打沙滩的潮水声和水鸟的叫声。她环顾四周，发现在一个简陋的屋子里，萧子墨正闭目倚在床头。她刚动了动，萧子墨就睁了眼，见她醒了，忙焦急问：“ 渺渺，你感觉怎么样？可有哪里难受？” 云渺摇摇头。萧子墨又忙伸手摸她的额头，见烧已退，这才扶了她坐起身，端了茶水来给她喝，又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喂了她半碗粥。待要再扶了她躺下，云渺只揪着他的衣裳摇头不依，她睡了几日，全身骨头都疼了，哪里还愿意再睡觉。又好长时间没见到萧子墨，一肚子话想说。她偷觑萧子墨，见他星目中隐含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又想这几个月他必是忧心如焚，到处奔波找寻自己踪迹，这都是因为自己没听他的话，私自溜出去贪玩，心下很是愧疚，却又不好意思说，只把脑袋藏到他怀里不出来。

　　萧子墨摸摸她的头，知道她害羞了，在她失踪的日子里，他相思若狂，更多的是对她安危的担忧。后来凰宫中收到一个包裹，内有一件衣裳和一张写着“安好”的字条，经琴音入画长歌辨认，那件衣裳确是她失踪那夜穿的，众人这才大放了心。他们派了不少人暗中查访，却是毫无踪迹。不久后他们发现了辰国祁家派来上京的密探，这些密探千方百计欲从公主失踪当夜同在凝香楼的薛家小姐薛秀处探查公主的情况。他便令云烈带了幽云十二骑入北辰探查，顺藤摸瓜很快便得知公主被囚在辰国皇宫。辰国皇帝掳了云国的公主悄悄藏在寝宫，还没有被当作人质获取利益，同为男人，萧子墨自然知道所为者何。如果轩辕昊伤害了她，那么无论天涯海角他一定会为她复仇。但他出身于世家贵族，从小在军中长大，见惯了世间浮华和战场上的生死，深知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对天道体悟亦自有见解，认为大道至简唯有坚守本心方可得之。道心在，则道在。故而十二问他可好奇公主在辰国皇宫中的生活，他回答说不。生命最本质的意义就是活着，只有活着，一切才有希望，一切才有可能。对他而言，她好好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抱着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宝贝，并未有只言片语责备，只安抚地抚着她的秀发。云渺心道：几个月不见，墨哥哥越发渊渟岳峙有名将之风了，难怪不责备我。一张放大的脸突然呈现在他们面前，紧接着是咋呼的方圆八百米都能听到的声音：“ 醒了！殿下醒了！” 一会儿功夫，门口便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小姐醒了！”“ 哇！历经磨难公子小姐终于团圆，真的好美好甜蜜啊！”“ 这就是话本子里说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云渺一脸懵然地望着眼睛里仿佛冒着七彩泡泡激动兴奋的大牛二丫等，萧子墨斜睨了一眼捣乱的十二，神色淡定道：“ 叨扰几日，多谢了。只我等还有事在身，稍后即告辞。” 众人忙道不敢当，公子小姐不嫌屋子食物粗陋即可。萧子墨令十二留了些银子给渔民们，又买了村长家拉货的的大黑驴车，好在云华两国货币相通，他身上带了些华国官银。三人在全村人热情的欢送中离去，车里摆满了鱼干烤鱼饭团等以备他们在路上吃的食物，二丫还特地炖了一锅鱼汤给他们带上，说小姐体弱鱼汤最是大补，独眼医婆煎了药盛在药罐子里送给他们。十二看到那些鱼就想起昨晚吃撑吃吐的情景，一阵恶寒，忙窜到车外声称他负责驾驴。萧子墨并不搭理他，抱了云渺进了简易的驴车，三人挥手道谢离别。

　　此处临近海洋，气候温暖潮湿，云渺喝了药又吃了不少食物，气力恢复，之前一直被村民簇拥着，两人直到此时方有机会独处聊天，当然，外面还有一只超大的爱偷听的灯泡。云渺耷拉着脑袋，嗫嚅道：“ 那个，墨哥哥，我错了。” 萧子墨不作声，只细心地剔着鱼汤里鱼身上的卡。云渺绞了绞衣袖，头快垂到胸前了，哥哥姐姐公主府里的香姑姑她们还有云泽的那些臣子一定都为她愁坏了吧。一勺鱼汤递到她嘴边，一个柔和而无奈的声音道：“ 快趁热喝了吧！他们都很好，不用担心，只是你再不快回去，香姑姑琴音入画他们的眼睛就快哭瞎了。” 云渺急急抢了他手里的鱼碗一口就喝光了：“ 那咱们赶紧回去吧！” 萧子墨拿帕子擦了擦她的嘴角，笑道：“ 不必着急，你身子还没完全康复，还禁不得长途跋涉颠簸。再过几日他们应该差不多就收到你平安归来的信号了。咱们慢慢行，也可瞧些路上的风光。” 云渺点头应着，又得知小花依然不知所踪，阿离伤心过度落泪皆化作珍珠，公主府里已储存了几大盘子了，那货天天守着，说这是留给主人的，不许别人碰。于公公香姑姑年迈，如今府里内务都是长歌在打理，不意这长歌长袖善舞又心思缜密，竟是将公主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极为妥帖。玥和小仇在她失踪后没多久也双双失踪了。萧子墨当日收到华国太子求救信后赶赴华国确将太子和皇孙从皇宫中救出，只他收到云渺失踪的讯息立马回云国，与太子皇孙在东京城外分别之后便不再有他们的消息。阿善的机关制造越发精进，他设置的连天弩可以射杀最凶猛的野兽，第一批火药炮果然如她所描述的那般威力巨大。崇文书院的百家论坛如期举行，宁王殿下才华卓绝，飘逸若仙，众学子虽未能一睹公主殿下风采，亦不虚此行，也算得圆满。云渺闻得百姓皆安众臣各司其职心中方大安，只是为玥神伤。

　　萧子墨安慰她道：“ 玥的武功能伤他的人并不多，何况据长歌说，并未发现有任何打斗的迹象，想来他应是自行离开的，也许他是去找你了。” “ 可是，玥为何要悄悄走呢？为什么不告诉你们一声？大家永远在一起不好吗？为什么都要离开呢？” 云渺想起那个从小吃了好多苦从未被人关爱被奴隶主当作奴隶肆意鞭打的孤独少年，心中疼痛不已，这世间他并无亲人，孑然一身，天地虽大，玥又能去哪里呢？难道她的公主府不是他的家吗？难道他离开是因为自己的离开吗？萧子墨拥了她入怀，心疼道：“ 傻渺渺，你忘记了，你许诺了他自由，教他读书识字习武，还让他随我在军中历练，他不再是昔日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小的奴隶，想必他自有他追求的人生。这世间，聚散离合本是平常，哪有不散的宴席。墨哥哥会陪伴在你的身边，不离开你。” 我会为你守护你的子民，你的江山，你的笑容。

　　在外偷听正听到这句的十二不由摇摇头，那位辰国的皇帝可也说是要永远陪伴在殿下身边呢，现下如何，还不是分隔两地，可见人们之间的这些誓言最是靠不住。他想起说书的人常说的一句：天意难测，造化弄人。一下子突然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大为得意，恨不得云烈在跟前好向他炫耀，因云烈素日说他不通世事难以悟道，且不准他靠近公主的寝殿。原来跟着公主一下子就明白了天道邈远和人生无常。他竖起耳朵接着就听到殿下高兴地说：“ 嗯，墨哥哥，我们会像小时候一样的，咱们拉勾勾。”

　　小时候？小时候他们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同止同息，亲密如一人。从儿时起，他的心中眼里满满便只有一个她，后来她父皇驾崩南安侯奉令护送她离京赴封地云泽，他亦随去，只是一切都变了。从前软萌可爱总爱抱着他撒娇的小女娃一夕之间变得言行举止无不具有高贵的王者风范，连他的父亲亦尊崇有加，云泽的官员在这位天资聪颖的小公主面前更是敬畏崇拜，只是她越发清冷沉默，他们之间不复亲昵，有的只是君臣情谊，若非朝会他寻常不再见到她，若非政事他们几乎不会有交谈。彼时他年少亦是天之骄子，亦有自己的骄傲，虽人前威仪如常，人后每每痛苦不已，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日日在她给的奏章批复中见到她的字迹聊慰相思，又夜夜站在宫墙上眺望着重重宫闱中她的寝殿的方向。直到去年秋天为贺皇帝千秋和大皇子冠礼，他们一起进京，一切便发生了变化...... 他欣喜若狂。他早已视她为此生唯一的挚爱，是他倾尽所有全力守护的人，却从未渴求过他的付出会有任何回报。后来她被掳走，他忧心如焚，数日不眠不休，几乎要将整个云国翻过来。誰承想如今她好好地在自己怀里。他想起上元佳节她写的那首词里的句子：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心中情动不已，呢喃道：“ 渺渺！渺渺！” 俯首欲吻她。

　　车帘突然被人掀开，十二伸了头进来道：“ 拉勾吗？有什么好玩的？我也要参加。” 萧子墨袖子一挥，十二迅速缩回头，车帘重新放下，只听十二在车外大叫：“ 殿下！世子又欺负我。” 云渺无语，幽云十二骑平素闭关修炼，并不轻易现身，除了云烈其他的人她并不熟，谁能想到大名鼎鼎令人闻风丧胆的幽云十二骑的十二竟是这样一个逗比。萧子墨握了她的手淡淡道：“ 十二，再多话不好好驾车，今晚没肉吃，殿下也不讲故事给你听。” 很快听到十二无比乖顺的声音：“ 殿下！我会好好驾车的，记得晚上讲故事给我听啊，最大的那块肉留给我啊！” 也许他只是太孤独太渴望朋友了，才这么喜欢热闹喜欢玩，他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五岁起便被日夜关在洞里勤练武功，只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不是这次轩辕昊掳走她，他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她，而她亦不知有这样一个少年曾经存在过。云渺眼中一酸，原来，原来这么多人都只是，为了她而活。世人都说明月公主惊才绝艳，才华卓世，其实这些古人的智慧哪一个逊于她？她不过是有数千年人类文明结晶的记忆而已，某种程度，他们身上所有的这种忠诚简单更令人感动，在人人讲究个性和为自己而活的现代社会忠诚和简单可谓凤毛麟角。

　　云渺道了一声“好”，便双手抱膝陷入沉思中。这一路行来，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寥落。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战争的悲惨和残酷尽显出来。他们除了悲哀难过外并不能做什么。萧子墨怕她看了害怕，夜里做噩梦，让十二紧闭了车帘，可是这样的景象哪里需要多看，一眼便足以终生难忘。从恬静淳朴的小渔村到尸横遍野的战场地再到繁华富庶依旧的都城，真令人有恍如隔世之感，也令人深深地明白：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是多么的幸福美好。每一个为政者都应该谨记。